第22章 诈他的
第22章 诈他的城外的道上,天已经快黑了。
这条路从江东门出来,一直通到三山门,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和几棵歪脖子柳树。天色一暗,路上就没有人了。
玉蝉和兰香站在路边。两个人都换了平民的衣裳。玉蝉穿一件粗布的短袄,兰香头上包了一块蓝布。
“为什么我们要到城外来?”玉蝉问。她这句话已经问过一遍了。
兰香望著路的尽头。“永昌侯从新江口水师营散值回侯府。”她说。
“最大的可能,就是从江东门入三山门,进入内城。”她把手往前一指。
“这条道路,是江东门到三山门的必经之路。”
玉蝉把头转过去看了看那条路。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可是……”她说。
“如果侯爷不走这条路呢?”
兰香没有立刻答。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只能赌了。”她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玉蝉看著她。她看了好一会儿。
而她心里那句话,一直没说出口。她原本对大爷说的那些话是有些不服的。
胆子没你大,心思没你活络,行事没你果决。这三句话,谁听了都不会舒服。而她只是出于忠心,才依言照做。
可这会儿她看著兰香站在路边那个样子。她的眼睛一直望著路口,没有左右看。
而她方才说“只能赌了”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点抖。
玉蝉心里那点不服,就没有了。而她想到了一件别的事。同样是在赵星棠手下做婢女。兰香能保平安。
而她被嫁给了傻子。
天边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深橘。路的尽头有马蹄声。
来的是七匹马。前面那匹是一匹黑马,马上坐著一个男人。他三十来岁,穿一身玄色的骑装,腰上系著带。
他身后跟著六个亲随,都挎著刀。
路上有几个行人。那些人看见这个阵仗,都退到路边去了。有一个人还把担子挪了挪,让出中间那条道。
那是律令里写的,民让官。
七匹马从那几个行人面前过去,蹄声一声赶著一声。而就在这个时候,路边响起了女子的吟唱声。
“安能久事笔砚兮定远……”那声音不算好听。调子有点走,气也不太够。
“天下谁人不识兮渤海……”
马上那个人勒住了缰绳。他循著声音转过头去。路旁站著两个女子。
那两个人行了个礼。
玉蝉的声音小了。她是先开口的,可她开了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在打颤。
那个人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而旁边那个人没有缩。“安能久事笔砚兮定远。”她又唱了一遍。
“天下谁人不识兮渤海。”
马上那个人下了马。他走过来,站在她们面前。他站著的时候比坐著更高。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人。
玉蝉把腰弯下去。“我们是延龄巷林府的丫鬟。”她说。
“主子之命,前来给侯爷送信。”
她从怀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她双手捧著,举到额前。她的手在抖。那封信也跟著抖。
那个人没有接。“林凤台身陷囹圄。”他说。
“若有证据能自证清白,应该是呈与中军都督府。”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他要上马。
玉蝉著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立即被两个亲兵横过来拦住。她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侯爷!”她喊。
“侯爷……我家大爷不愿呈与中军都督府,定是有原因的……”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马镫。
她在内书房晒书的那一年,学到一件事。一个人被叫错了称呼,他会客气;被叫对了称呼,他会停下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袁指挥使。”
马镫上那只脚停住了。
“先帝六年,设新江口水师营,置水兵八千。”那声音不快,一个字一个字都说清了。
“提督江防事务。凡盗贼及卖私盐者,悉令巡捕。以防倭寇。”
那个人把脚放下来了。
他转过身来。那一下转得不快。
世上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侯爷。只有军中的人才称他指挥使。
“袁指挥使乃新江口水师营指挥使。”那个包著蓝布的丫头说。
“又不是审查冤案的三法司。”
她往前走了半步。“我家大爷给袁指挥使送信。”她说。
“自不是为了请您查案。那是为了……”
“而是什么?”
她站在那儿。她的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而她心里其实什么也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过。
可她既然要诈,只能诈到底了。“而是江防事务。”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短。“信。”
一个亲兵从玉蝉手里把那封信拿过去。他双手呈给那个人。
那个人把信展开。那信上的字一句一句过去,他的眉头没有动,嘴唇也没有动。
玉蝉紧张得不行。她下意识去看兰香。而她看见兰香也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拢著,眼睛看著地上的一处。
那个人把信看完了。他把信折起来,收入怀中。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马。他调转了马头。
“回营!”他对有马的亲兵说。
“把这两个丫鬟抓回去。”他补了一句。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释放。”
七匹马里有几匹掉头,跟著他快马加鞭,往新江口的方向去了。剩下几个没有马的亲兵走过来,把玉蝉和兰香看住。
他们押著这两个人,也往营地的方向走。
而那几个亲兵押著她们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们走得稳,不快也不慢。
两人夹一个,一边一个,手按在肩上。不疼,但也挣不开。这是抓惯了人的手法。
玉蝉的脸已经白了。她的眼睛是直的。那是一种办砸了事的脸。她没有哭,可她整个人是灰的。
而她旁边那个人,走得比她稳。
兰香知道事情办成了。她心里那块一直吊著的东西,落回去了。
走了有一段路,玉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凑过来,声音是哑的。“兰香。”她说。
“我们是不是害了大爷?”
兰香没有停下。“大爷吩咐的事,我们办成了。”
玉蝉愣住了。“真的?”她看著兰香点了头。然后她整个人都不明白了。
“你没看过信。”她说。
“怎么知道大爷说的是江防事务?”
“诈他的。”
玉蝉的脸抽了一下。她那副受惊的样子,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掌。
“如今看来是真的了。”兰香说。她这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玉蝉眨了眨眼。她想了半天。“如果你猜错了。”她说。
“大爷的信里不是说‘江防事务’……”
“也就和眼下一样。”兰香说。
“我们被抓起来。”
玉蝉被这句话绕住了。她张了张嘴。她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在理。
她走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她抬头看前面那几个亲兵的背影。又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路。
而被抓著……和被抓著,原来是不一样的。
而那条路走到尽头,就是营门。
营门口立著两根木柱,柱子上挂著灯。
灯是火把,一人多高,火光照著营门口那一块地。
而营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那扇门合上的时候,只有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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