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箱子里是人

第23章 箱子里是人龙江关的码头，夜里比白天还忙。

金陵城西这一片连通长江口，是金陵最大的货物集散地。

天一黑，别处的市都散了，这里的商帆贾船才开始动。

岸上堆著一排一排的货箱，货箱之间有人挑著灯走。

江面上挂著灯，一盏一盏。多得像天上的星。

岸上那些货箱，有些往北去，有些往南去。

每一只箱子上都刷著字，写著货主的姓，写著去处。

而有一条船，箱子上什么也没有。

它连船号都是用一块旧布遮著的。

码头上的老手都知道。这样的船，不要去看它。

这些船里，有一条不起眼。船不大，船板也旧了。船上那些船工，看著都普通，胳膊却都粗。

他们解缆绳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都绷著。

他们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著地，落下去没有声。这样的人，不像船工。

甲板上站著两个人。一个是中原人打扮，穿一件黑衣。一个是倭人，头发束成一束，缠了两圈。

“开船吧。”黑衣人说。

“我把你们送到太仓，还得回金陵。”

那倭人抬了一下手。船工就开始解缆绳，升起帆。

船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长气。

那是做成了一件大事之后，才有的那种松。

然后那个倭人开口了。“林锦岐逼得藤原君不得不自尽。”他说。

“此仇必报。”

黑衣人的脸上有了笑。“我看他是等不到你了。”他说。

“待定了罪，我们自会有办法让林锦岐在牢中畏罪自尽。”

那个倭人听懂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对著笑了一会儿。那笑在夜里，有一点难听。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排箭射过来。

那些箭没有射人。它们钉在刚升起的帆上。

帆本来就升得慢，被七八支箭一钉，就那么卡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码头上的人都抬起头。而江面上有一片火把亮起来了。

“水师营缉拿倭寇！”一个将官的声音在码头那一头响起来。

“反抗者格杀勿论！”

靴子踏在船板上的声音响成一片。那声音密得不像人跑，像一阵雨砸下来。

黑衣人和那个倭人的脸都变了。两个人同时抽出兵器。船上的船工也都抽出了刀。

两面人撞在一起。

码头上那些挑著灯的、扛著包的人，全都往两边躲。

有人把灯掉了，那灯滚到地上，很快就被踩灭了。

而倭寇这些人，只能做困兽之斗。水师营来的人太多，船又小，他们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岸上。袁绍辉骑在马上。他把弓拉满了。那一箭射出去，正中那个倭人首脑的胸口。

那个人往后倒下去，倒在他的帆底下。

剩下的就不成阵了。不投降的被一一斩杀。投降的被一一拘捕。

那个黑衣人扔了刀，跪在船板上。

袁绍辉下了马。他踏上跳板，上了船。九皋和南客跟在他后面。

这两个人已经不像样子了。他们的衣裳上都是灰，脸上也都是。

九皋的胡子长了。南客眼下一片青。

他们在码头上蹲了不止一日。

他们进了船舱。

舱里堆著麻袋。密密麻麻，堆到舱顶。麻袋和麻袋之间只留了一条窄道，人要侧著身走。

而那些棉花，一袋一袋堆在舱里，堆到舱顶。

九皋数过了。

他一共数到一百七十多袋。

而他还数了木箱。

二十六只。

九皋走上前去。他把刀抽出来，在一个麻袋上一划。

袋口裂开，里头的东西涌出来了。那是棉花。白的，没有杂色。

而旁边士兵打开了两只木箱。

箱子里是一卷一卷的棉布，各色都有。

袁绍辉看著那些东西，脸色沉了下来。

然后南客打开了两只箱子。

他打开第一只，停了一下。他把第二只也打开。然后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两只箱子里，是几个被绑著的妇人。

她们的手脚都被绑著，嘴里塞著布。

有一个人缩在箱子最里头，缩成一团。

还有一个人的眼睛睁著，睁得溜圆。

袁绍辉走过来。他往箱子里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士兵们上去把她们解开。他们先取出布条，再解手上的绳，最后才解脚上的。

然后他们把她们一个一个搀出来。

那些妇人站不住。有两个人的腿已经麻了，一站起来就往地上倒。

士兵们只能把她们扶著，让她们坐在舱板上。

“这些妇人擅长纺纱织布。”南客说。他的声音压低。

“倭人利用她们家中贫寒，赚钱心切，拐骗上船。”他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

“想要绑去倭国。”

而舱里那几个人，坐了有一会儿。那些妇人哭完了，就有人开始问话。士兵问她们是哪里人。有一个说是通州的，有两个说是江都的。有一个一直没说话。问了三回，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我是被招工招来的。”

而招工的人说，是去织坊。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她说她家里有三个孩子。

她说她走的那天，还给小儿子煮了两个鸡蛋。

那些妇人听懂了。有一个先哭出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们不知道袁绍辉是什么官职。

她们只知道这个人是来救她们的。

于是她们挣开士兵的手，跪在舱板上。

“谢大老爷救命！”有人喊。

“谢青天大老爷救命！”

那声音在船舱里撞来撞去。而那些麻袋和木箱就堆在旁边。

袁绍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抬了一下手。丁鹏会意，带著人把那些妇人扶下去了。

舱里只剩下棉花、棉布，和几只空箱子。

“倭寇竟如此猖獗。”袁绍辉说。他看著那些麻袋。

“不但走私棉花布匹。”他的声音沉下去。

“还绑架我朝百姓。”

“可恶至极。”

他转过身来，看著九皋和南客。“这次的事，我会如实向上呈报。”他说。

“为凤台请功。”

九皋和南客一起行了个礼。“谢侯爷。”

而袁绍辉站在码头上，看著那条船。

那条船的帆还卡在半空，上头钉著七八支箭。

他没有让人去拔。

而他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

那封信他看完了。

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而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回营。

而那些妇人，当晚被安置在营里的一间空房。 有人守著门。 而她们中间有一个人，一直坐到天亮，没有躺下。 她说她怕闭眼。

而她问过一句话，问完了就没有再开口。 她问了一句，那些人会不会再来。没有人答她。

而她那一夜没有睡。 而天亮之后，她就要被人送回通州去了。 她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而她在营房里等天亮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两个鸡蛋。 那两个鸡蛋，她走的那天煮给小儿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