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请罚

第24章 请罚牢房的大门是往外开的。那两扇门重，门轴上没有油，推开的时候涩得发响。门是徐徐推开的。

九皋和南客走在两边。中间那个人走出来了。他走得不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外面的日头比他想的亮。

而他就那样站著，没有往前走。

而这一天之前，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一天一夜。

那一天一夜里他做过三件事：把稻草归拢，把包袱挪开，把外面那些说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而他没有想过，出来的时候会有人跪他。

因为他看见外面有人。

不是一两个。是中庭里站了一片。

有些人穿著神策卫号衣，有些人没有。他们站著，谁也不说话。而站在最前面的，是杜正，还有孙勇。

九皋在旁边轻声解释。“他们知道冤枉了大爷。”他说。

“听闻大爷今早出狱，特告假赶来迎接大爷。”他停了一下。

“向大爷赔罪。”

那个人没有动。他站在门口。这座中庭不大。

地是青石的，中间铺得平，边上有些地方已经缺了角。 四面是房，房檐下各站了两个执刀的兵。而这一日是晴的。

日头从房檐那边斜过来，把那些跪著的人的影子都投在青石上。

而前面那些人动了。

“请林佥事责罚！”孙勇说。

他那一句喊得响。而那一声响完之后，中庭里跪下了一片。

那一片跪得整齐。先是孙勇，然后是跟他来的那些人。那些膝盖落地的声音是连著的，一下，两下，连著响过去。

那些人都低著头。而在他们低头之前，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个人。他瘦了。他的下颌上有青的胡茬。

他的衣裳还是进来那一身，只是皱了。

而那些跪著的人里，有几个是没有来过的。

他们是听说这件事之后，自己赶来的。

他们不认得那两个死去的兄弟。

而他们来了。

那些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都万分愧疚。嘭的一下，全都跪实了。

“诸位兄弟。”那个人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快快起来。”

他伸手去扶孙勇。他的手上没有力气。而他把孙勇往上提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孙勇没有起来。他跪著，把头低得更低。“林佥事好心好意为我等谋取福利。”他说。

“我等却猪油蒙了心。”

他把手握成拳，在膝上捶了一下。“错把好人当坏人。”他的声音抖了。

“令林佥事受奇耻大辱！”

他抬起头来。“林佥事大人不记小人过，费尽心思追查出真凶。”他喘了一口气。

“让死去的兄弟能瞑目。”

他伏下去。“我等敬佩林佥事。”

他伏下去之后，后面那些人也都伏下去了。那一片人的额头都碰到了地上。那个声音闷闷的，响了一下。

那个人快步走过去。他伸手去扶孙勇的头。而其他人已经拜下去了。他一个人，扶不过来。

“起来。”他的声音高了一点。

“都起来说话。”

他用力把孙勇往上拉。孙勇不肯起。而他这一拉是用了狠劲的。孙勇被他拉得站起来了。

后面那些人看见这个情形，才一个一个站了起来。他们站起来了，可头还是低著的。

那个人把手收回来。他的手上沾了一层灰。他也没有去拍。

“身为长官，为下属讨回公道，本就分内之事。”他说。

“林某只是做应做之事。”

他把话停了一下。“倒是诸位。”他抬起头，看著这些人。

“敢于为冤死的兄弟仗义执言。”他把手在身侧放下。

“没有让真凶蒙混过关。”

“才令人敬佩。”

中庭里静了一息。那些人的头慢慢抬起来了。

他们没有想到。他们是来赔罪的。而这个人一句赔罪的话都不受，反过来夸他们。

而他后来说的那几句话，那些人是听进去了的。

因为他说的是“诸位”，不是“你们”。

因为他说的是“才令人敬佩”，不是“我不怪你们”。

这两句话差得远。

孙勇的脸红了。他是一个粗人，脸上的血色一上来，整张脸都是红的。“林佥事。”他说。

“我们是粗人。”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然后他站直了。“但从今日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们对您心服口服！”

他把手举起来。“以后林佥事说啥，我们就做啥。”他把手一握。

“绝不废话！”

后头那些人跟著喊起来了。“对！”

“不废话！”

“都听林佥事的！”

那个声音在中庭里响了一阵。响完了，那些人就围上来了。

有人把他的袖子拉了一下。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掌。有一个年纪小的，眼睛红了，站著不敢上前。

而他就站在这些人当中。他的脸上有了一点笑。那笑不大。而他站在那堆人中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件别的事。

他想的是那几个跪他的人，其中有两个他认得。

有一个左脸有痣，是去年秋天跟他出过城的。 有一个下巴上裹过布条，是年前在北营被马踢伤的。

而这两个人，那一天也在那些扔棉絮的人里头。而今天他们跪在这儿。

中庭边上，站著一个穿石青袍子的人。

那个人也跟著在笑。他的嘴角是往上走的。他跟九皋、南客站得一样，跟那些人笑得一样。

而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落在那堆人中间那个人的身上。那眼里有遗憾。那是有一样东西本来可以是他的，而他没有拿。

那眼里有懊悔。那是他做了一件什么事，而他一直知道那件事不该做。

而最里头还有一样。那一样不是往自己身上去的。那一样是往中间那个人身上去的。

怨愤。

而那一样东西，很快就收回去了。他把眼睛挪开，重新笑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也走到那群人里去。

而那个人往人群里走的时候，走到一半停了半步。他停下来，是因为他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而他自己那个笑，是从别处学来的。

而这一整件事的开头，是一件棉袄。

而这一整件事的结尾，是三具尸首。

而中间隔著的东西，今日跪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