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温婉

第10章 温婉晌午,钦差行辕。

元芳黎明复命之后歇下了,狄仁杰也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案上摆著今晨带回的三样东西——两册账本,一册残页,一封贡笺。他把残页又展开一次,目光落回那半行潦草的字上:

蛇灵未灭,根在——

根在哪儿,纸上没有说。顺通号这条枝叶,已经看得清楚了;剩下的事,是顺著它往下刨根。

如燕进来了,一身渔家装束还未及换:“叔父,她回来了。”

“回来了?”

“旧船埠——就是那日她雇船南下的埠头。”如燕灌了口凉茶,“埠头最里头有间茶棚,卖粗茶,也卖滚水,掌棚的是个年轻姑娘,姓温,埠上人都唤她温家姑娘。前些日子棚子锁著门,人不见踪影——今早重新开张了。我没敢近前,远远看了两眼,又跟埠上人家打听了一圈。”

“打听著什么?”

“这姑娘两年前来的,盘下了这间棚子。话少,手快,眼睛尖;除了卖茶,深居简出,不与人搭话。埠上人连她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

狄仁杰靠回椅背。旧船埠,下游三十里。两年前,蛇灵覆灭不久,这个姑娘便凭空在埠头上落了脚——像一根埋进烂泥里的针,直到“极乐引”落下,才被人拈出来,用了一回。

“备船。”他起身,“只我与如燕去。茶棚是做买卖的地方,人来人往——两个人,是客人;四个人,是官差。元芳熬了一夜,让他睡。”

……

船是一个老船家摇的。江面上顺风顺水,三十里水路,日头偏西就到了。

如燕坐在船头,忍不住问:“叔父,这位温家姑娘——她知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

“到了地方,你只听,少说话。”狄仁杰望著水面,“问话不是审话。她若怕到极处,你替她把灯挑亮些。”

如燕应了一声,又低声道:“叔父笃定她不知情?”

“方伯言死前几日,在渡口见过的人里,有她。”狄仁杰道,“她递出去的若真是毒——一个守著茶棚过日子的姑娘,未必知道自己递的是什么。”

“叔父倒是不疑她?”

“疑。”狄仁杰道,“可我更想不明白另一件事——这样一桩眼生又险的差事,是谁、又是怎么,交到一个守著茶棚的姑娘手里的?”

如燕没有再问。

旧船埠不大:一道木栈桥,七八根系船的木桩,泊著五六条小船。埠头最里头,向阳的窝风处,支著一间半敞的茶棚——两张条桌,几条长凳,泥炉上坐著一把大铜壶,咕嘟咕嘟地响。

偏西的日头底下,棚下的年轻姑娘正在添火。素衣洗得发白,袖口挽著,添炭,扇风,提壶,涮碗,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忙完了,她直起腰,朝渡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等什么人来,又像是只是习惯了这么望。腰背挺得笔直,是自小被规矩管出来的人才有的站相。

狄仁杰和如燕在长凳上坐下了。

“两碗粗茶。”

茶端上来,碗沿豁了一个口。狄仁杰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粗,酽,苦后回甘,是埠头上脚踏实地的东西。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碗。

“姑娘的茶很好。”

“客官过奖。”她垂著手立在棚下,不卑不亢,“粗茶解渴罢了。”

姑娘名叫温婉。乌发松松绾著,面上没有纱。她年约二十一二,眉目生得干净,只是眼下两弯青影——这几夜,只怕都没睡好。

她再上茶的时候,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她执壶的手上——右手中指内侧一层薄茧,匀净发亮,是常年握笔抄经磨出来的。

收碗的时候,她腕子微微一斜,领口里传出极轻的一响——银器磕在衣领的暗扣上,叮的一声。她手上一顿,飞快按住领口,把那物件按了回去。可就是这一晃,狄仁杰已经看见了:一线旧银。

银锁。小儿才戴的长命锁,那制式、那尺寸,都是五六岁的娃娃才戴的——旧银发黑,黑得起了壳。最要紧的是锁身一侧那道断口,断得齐整,显然原是完整一枚,从中分作了两半;断口处经年累月,已磨得圆润温顺。

狄仁杰心中蓦地一动,面上却分毫不显,端起茶来呷了一口。

衙役凭它记得这个女子,船家也凭它记得。一枚小儿的长命锁,掰作了两半——那另一半,如今在何处?戴锁的人,知不知道?

温婉续水的手很稳,问的话却很轻:“两位客官,是从北边来的?”

“从并州来。”如燕道。

“近来江上风声紧,夜里戒严,连过渡的客人都少了。”她替二人续上水,声音还是轻的,“这样的年景,肯到埠头来吃茶的,少见了。”

话是闲话,那双眼睛却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如燕袖口磨出的毛边,行止间不经意挺直的腰背,还有狄仁杰搁在膝上的、那双养尊处优却压得住场面的手。

如燕心里暗暗点头:好细的姑娘。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棚内小案上——笔墨俱全,摊著抄了一半的经卷。

“姑娘抄的是什么经?”

“《药师经》。”温婉垂下眼,“给我爹抄的。他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

“是个孝顺孩子。”狄仁杰放下茶碗,“温姑娘,我姓狄,从京里来。有几句话想问你——问的是数日之前,浔阳江渡口的事。”

棚子里静了下去。埠头上有人高声解缆,橹声远远去了。

温婉捧著茶盘的手,指节一点点白了。她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慢慢把茶盘放在案上,退开半步,朝著狄仁杰深深福了下去。

“大人。”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齐整,“民女等这一天,等了……有些日子了。”

“寻常人见了官府,头一句是喊冤。”狄仁杰缓缓道,“姑娘开口,却是‘等’。”

“喊冤,得先有人肯信。”她垂著眼,“民女若是不说——”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坐下说话。”狄仁杰抬手虚扶,“慢慢说,老夫不急。——姑娘怎么称呼?”

“民女温婉。”

“温婉。”狄仁杰点了点头,“好名字。说罢,那日渡口的事。”

温婉在下首坐了,双手绞著衣角:“那日,是爹的信上定的。信上说:‘某日辰时,浔阳江渡口,有位穿绯袍的老爷自会来等。把这个交给他,什么话也不必说,交割完就走。’”

“这个,是什么?”

“一罐茶。”她抬起眼,“锡罐,巴掌高,罐口封著蜡。爹的信上说,是给那位老爷的孝敬。”

“你爹让你送的,你从来不问?”

“问过。”温婉的声音更低了,“民女八岁那年,问过一回。”

她说,那回她壮著胆子,问娘是怎么走的,又问爹在外头做的什么营生。那一晚,爹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日,信照旧送到,只是封皮上多了一行小字——女孩儿家,守好家门,莫问门外事。

“打那以后,民女再没问过。”她垂下眼,“这句话,民女记到今日。”

狄仁杰没有作声。不怒,不骂,一行小字,便断了一个孩子一辈子的问——好一位深沉的爹。

“老夫且问你。”狄仁杰道,“送茶的差事,为何要你一个姑娘家来跑?你爹腿脚不便么?”

温婉沉默了半晌。

“娘走得早,是爹一个人,把我从穿开裆裤的年纪拉扯到这么大的。”她说得很慢,“他常年只在洛阳,如今身子一年年败了,信上的字,都比从前轻了。这封信的末尾说:‘婉儿,这件事只有你去,爹才放心——就当,帮爹一个忙。’”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声:“帮爹一个忙……民女能不帮吗?”

狄仁杰的目光,在她领口那一线收进去的银光上停了一停。娘走得早——那半枚掰断的长命锁,多半就是娘留给她的遗物。他没有问。

“那位老爷来时什么样,你还记得么?”

“记得。”温婉的目光有些发直,“他在渡口的柳树底下站著,背著日头。我走过去,把茶罐递给他,他就捧在手里……捧了很久。他一直低著头看那罐茶,手指掐著罐子,掐得指节都白了。我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就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他还在原地站著,一动不动,像是天塌了一样。”

狄仁杰十指环环相扣。方伯言收茶当夜,反锁书房,一夜未出——他捧著的哪里是茶,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姑娘可曾启过那罐茶?”

温婉一怔:“大人怎么知道?”

“像你这样一丝不苟的性子,要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不先验一验的道理。”

“……民女启过。”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在船上。罐口封著蜡,我拿簪子挑开一线,凑近闻了三遍——大人,那茶没有味道。一点儿都没有。”

“你是开茶棚的。茶有没有味,你一闻便知。”

“民女知道。”温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头一遍闻不出来,民女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天底下,哪有没有茶味的茶?民女又闻了两遍,还是一丝味道都没有。民女当时就该把罐子丢进江里去。可民女怕——爹的规矩,原封交割,一钱不许动;蜡封破了,回去没法跟爹交代……民女只好把蜡原样按了回去,一路哄自己说,许是名贵的茶,香味闷在里头。”

泥炉里的炭火哔哔响了一声。

狄仁杰望著她,眼底沉了下来。她不是没起疑——从上船起,她就把一路的疑,都咽回了肚子里。

“温姑娘。”他的声音放得很缓,“老夫再问你。那罐茶交出去三日之后,那位穿绯袍的老爷死了。死的时候端端正正坐在案前,面容安详,嘴角含著笑——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温婉的嘴唇动了动:“他……病死的?”

“他的五脏六腑完好无损,脉象至死平稳,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外伤,也寻不出半点中毒的迹象。”狄仁杰一字一顿,“含笑而死。此毒名曰露华,产自西域一种叫极乐花的毒花。无色,无味。下在茶里,汤色不改,香气不改——可温姑娘,天底下的好茶,没有一味是没有味道的。”

温婉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了下去。

“不会的……”她扶著案角,慢慢矮了下去,“那是茶。爹让我送的是茶……”

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被自己的一个念头烫了一下:“罐口封著蜡!爹的信上说,原封交割,一钱也不许动——大人!若是茶,若是正经孝敬的茶,为什么怕我动它?!”

她替狄仁杰问出了答案。问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抓住如燕的袖子,眼泪砸下来,“大人,若是那罐茶害了人,民女给您作证——民女什么都认!可我爹不会害人,我爹他……”

“你爹姓什么?”

温婉一噎,泪眼里浮起茫然:“民女……随的是母姓。爹姓陶。”

“随母姓?”狄仁杰抬了抬眼,“你爹健在——寻常人家,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娘的遗愿。”温婉低声道,“爹说,娘临终时交代,温家已经没有人了,叫孩子随娘的姓,给温家留个念想。爹遂了娘的愿。”

随的是母姓。一个念头在狄仁杰心里一闪——江州城里,按察使也姓温。随即他自己把它按了下去:天下姓温的人家多了,案子凭的是实证,不是姓氏。随娘的姓,戴娘的锁,这孩子身上,处处带著那个早亡的娘的影子。

“你爹在何处?做什么营生?”

“洛阳。做柜坊的买卖。”温婉抹著泪,“一年也见不上两三面。信是柜坊的伙计捎来的,从来不落款。我回信,也交给他们带走。”

“哪家柜坊?”

温婉绞著衣角的手,指节一点点白了。半晌,她摇头:“爹不许说。”

“事到如今,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不敢说的?”

温婉抬起头,眼睛红著:“民女把自己的事都招了,民女不怕官府。可爹的事……民女要是说了,官府拿去一查,爹就没了。”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道,“爹可以不要民女——民女,不能不要爹。”

说到末一个字,她抬手按了按领口。那半枚旧银的长命锁,还在原处。

狄仁杰看著她,心里默默叹了一声。这孩子满口是“爹”,一颗心全拴在那个见不著面的爹身上——她怕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应验的路上。

“他名讳唤作什么?”

温婉张了张嘴。

半晌,她的脸色忽然又白了一层:“大人……民女竟、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从小到大,家里下人叫他老爷,柜坊来的人只说‘你爹吩咐’。信不落款,面一年见不上两回。”她的声音低下去,透出一丝寒意,“民女长到这么大,好像从没听谁叫过他的名字。”

狄仁杰眸光微沉。女儿不知父名——这位陶家的爹,把女儿藏得比银子还严。

“他写给你的信,可还留著?”

“读过就烧。”温婉摇头,“爹的规矩,他的字不过夜。一封……一封也不敢留。”

“捎信的伙计,是同一人么?”

“回回都是生面孔。前后换过好几个了……”

“这间茶棚,也是你爹置下的?”

“是。两年前爹来信,说在江州旧船埠替民女置下一间茶棚,叫民女来照看。打那以后,每季月初,都有人送‘茶本钱’来。”

“送钱来的,还是同一人么?”

“回回都是生面孔。”

“与捎信的一样。”狄仁杰点头,“好一个藏身的地方——人来人往的埠头,偏偏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旱涝保收,与世隔绝。”

“打渡口回来之后,你还接过一趟差事。”狄仁杰道,“洪州。”

温婉浑身一颤,点了点头:“爹的信让我去一趟洪州,带一只匣子。紫檀的小匣,不重,像是空的,又像垫著绒。信上画了个图样,让我进了城照著找——城南一处货栈,把匣子交给门里等著的一个人。”

“什么人?”

“身量极高,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收了匣子,一句话没有。我出了货栈,听见他在后头说了一句——”她顿了顿,“‘回吧,往后没有下趟了。’”

没有下趟了。狄仁杰与如燕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要么,差事完了;要么——这枚棋子,用完了。

“大人,”温婉忽然离了座,膝行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老爷死了,长史死了,如今满城都传温按察使也死了……民女这几日夜里睡不著,数著日子越想越怕——民女给爹去了信,为什么到现在,一封回音都没有?他若是干净的,他为什么不回信?”

狄仁杰没有作声。半晌,他开口:“温姑娘,抬起头来。”

温婉抬起满是泪的脸。

“递茶的是你的手。可握刀的,另有其人。”狄仁杰的声音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刀杀了人,罪不在手上。这一层,老夫今日就与你说明白。”

“大人。”温婉忽然抬头,泪眼里的光晃了晃,“民女的爹……他究竟做了什么?”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

“他做了什么,官府会去查。”他说,“你如今要记著的,只有一件事——莫要自己想岔了,更莫要做傻事。”

温婉怔怔地点了点头。

“老夫许你三件事。”狄仁杰道,“第一,你照旧开棚卖茶,见客收钱,官府不来拿你,也不为难埠上四邻。第二,你爹的信若来、人若来,你照旧接,照旧回,一个字也不要改——只是事后,要原原本本告诉这位如燕姑娘。第三……”他顿了顿,“等这桩案子见了底,你那个爹,老夫替你去见。他若干净,老夫还你们父女一个清白。”

“他若……不干净呢?”

狄仁杰站起身,望著埠头外那片沉沉的江水,缓缓道:“他若不干净——你还有老夫。”

温婉伏在地上,放声哭了出来。

如燕坐在侧旁,自始至终很少说话。这会儿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姑娘从进门起,问一句答三句,连递茶、跑洪州这样的私事都和盘托出,痛快得反常。寻常人见了官府,喊冤都来不及;她倒像是在赶著把什么东西,托付出去。

她看了叔父一眼。狄仁杰神色未动,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他也察觉了。

片刻,如燕别过脸去,望著埠外那一湾迷蒙的江水,再没有回过头来。

……

离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叔父。”如燕在茶棚前站住了,“我留下吧。夜里就她一个人守著棚子。”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只护著,别逼问。”

“我知道。”如燕低声道,“叔父,她像我。像好些年前的我。”

狄仁杰没有接这句。他望著埠外的江滩,只淡淡说了一句:“去吧。看住她,也看住你自己。”

船行出埠头,狄仁杰回头望了一眼——暮色四合,茶棚的一点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这一夜,棚里的灯熄得很晚。

后半夜,埠头下游的乱石滩上,有一个人影立了很久。隔著一湾黑沉沉的水,他望著那扇已经黑下去的棚窗,一动不动。临走,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什么物事,才转身走进乱石滩后头的苇荡深处。

水鸟都没有惊。

……

狄仁杰回到行辕,天已擦黑。

元芳睡醒,放不下心,先去砖桥巷外转了一遭才回,进门便低声禀报:“大人,顺通号后门,今日一下午装了三拨箱笼,天擦黑时,两辆骡车往码头去了。属下叫人跟了——船是往湖口方向去的。”

元芳才退到一旁,曾泰也到了,一路跑来的,额上全是汗:“老师,城西几家银号柜坊,今夜齐齐歇业盘点。永昌柜坊江州分号的伙计,走的走,散的散——学生得了信,一刻也不敢耽搁。”

狄仁杰负手立在案前,一言不发。

他抽出那封贡笺信,就著烛火展开,目光从“牵丝,柜坊利钱,年例加一成”那一行,缓缓移开。白日里问回来的三个词,此刻在他心里排成一排——

洛阳。姓陶。柜坊。

灯花爆了一声。他把信笺慢慢折起,收进袖中,谁也没有告诉。

“大人,”元芳按剑,“今晚动手么?”

狄仁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动手。”他道,“封号,封账,拿该拿的人,截该截的信。不过是先剪几根枝叶——枝叶剪尽,根,就露出来了。”

灯花爆了一声,把案上那页残笺的影子拉得很长。狄仁杰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洛阳,姓陶,柜坊。还有那半枚断口磨圆的长命锁。

剪枝的差事,从今夜三更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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