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鹦鹉故事(中)

第784章 鹦鹉故事(中)

「岂敢。」

骤然被南岸公爵点名,空明宫的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微微变色。

但他还是沉着冷静地在全场目光下回答:「副主祭所议乃王国大政,而在下不过空明宫的管账会计,岂敢有此逾矩之行。」

在一众窃窃私语中,听见这话的费布尔副主祭微微蹙眉。

「很好,」詹恩打量了迈拉霍维奇一会儿,「我也相信明智如你,应该不至于把自己陷进去。」

下一秒,詹恩扭头看向大厅里的其他人。

被他扫视到的听众们无一例外,纷纷低头移目,避免对视。

「毕竟,全南岸的财税度支皆出您手,从无纰漏,据闻就连王国财相,裘可·曼大人也是惊叹不已,恨不得与您一见。」

迈拉霍维奇闻言,目光微动。

大厅里又泛起一阵骚动,越来越多目光扫向财政总管,其中不乏警惕、犹疑与迷惑。

唯有泰尔斯心中一沉。

他想起在御前会议所见的,裘可·曼总管对南岸税报的满满抱怨与憎恶。

是恨不得与您一见——还是恨不得给您一剑?

只是听在翡翠城不同人群的耳朵里嘛————

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下,迈拉霍维奇轻叹一口气。

「在位谋政而已,」那一瞬间,坐在一众同僚中的财政总管好像老了好几岁,「我安家翡翠城已近三十年,一如伦斯特老公爵对我所言:无论空明宫如何变动,我只管算好眼前账就是。」

迈拉霍维奇语毕抬头,先向主座上的王子,后向眼前的南岸公爵颔首示意:「泰尔斯殿下,公爵阁下。」

大厅里的私语声小了一些。

詹恩的目光在迈拉霍维奇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笑了。

「很好。」

一问一答间,公爵与财政总管平和沟通,正常对话,却在听众之间引发议论纷纷。

他们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交换了什么————局内人才听得懂的暗示吗?

费布尔老祭司顿感不妙。

「戴克曼子爵,商贸署长。」

詹恩稳步向前,走向下一个人:「关于那份契约,利弊得失,你有何高见?」

戴克曼子爵没想到第二个就点到自己,闻言色变,吞吐结巴:「我————·下————詹恩大人————契约是————副主祭他————」

「不必紧张,也不必害怕,」詹恩和蔼一笑,「我虽身在空明宫,却已不再掌权执政。你不用顾忌太多,畅所欲言就好。」

尽管公爵笑容温和,言语亲切,意在宽慰人心————

但就在詹恩话音落下,尤其是说完「不再掌权执政」的刹那,泰尔斯在地狱感官中看得清楚:

戴克曼子爵微微一颤。

他先是抬头看向泰尔斯,紧接着转向费布尔副主祭,醒悟不妥后又瞥向四周同僚们。

在迈拉霍维奇总管对他轻轻摇头之后,戴克曼终于硬着头皮回望南岸公爵,笑容尴尬。

这一刻,泰尔斯突然想起剃头匠巴尔塔的铺子里,剃头伙计们的那段闲聊。

【当堂堂大公爵威风凛凛站到你面前的一刻,你知道你是啥感觉不————尤其当你知道他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你的时候————哈,他眨眨眼皮,你心脏都要吓崩咯,他咧嘴笑笑,你两腿都打颤啊!】

【尤其是当那个公爵身后站满了大小官员,他们前呼后拥,诚惶诚恐,挤出笑容,几十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等你回答的时候!

【而队伍最末尾,那个直接管着你生计,光是找由头查税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小官还正笑眯眯地看着你,满脸鼓励「来嘛,有啥说啥,不怕,跟公爵说实话」!

「我————翡翠城————在下认为————翡翠城的盘子太大,生意产业太多,商团行会又太杂————」

戴克曼子爵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若要组建一个有可指派摄政的委员会,那光是席位的资格,怕不是就得抢破头,乃至打起来————到时候,翡翠城恐怕不会比现在更体面。」

「总而言之,那份契约,我并不很赞成————」他瞥了一眼迈拉霍维奇的脸色,连忙补充,「乃至很反对!」

听众们再度泛起一阵争论。

费布尔副主祭捏紧了他的《落日教经》。

费德里科站在詹恩身后,看着堂兄和蔼可亲的样子,眉头紧蹙。

「不愧是统管南岸商贸的商贸署长。」

詹恩又盯了戴克曼一会儿,直到后者汗流浃背,这才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你家的聚旅堡商贸发达,日渐兴旺,自有其道理。」

戴克曼子爵先是大喜过望,可反应过来后,又是一阵心惊。

等等,公爵大人这句话,没那么简单,一定有深意,有深意的,对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他,说戴克曼身为商贸署长,借职务之便,偏爱照顾家乡人,让他自己的封地得了政策益处,因此商贸发达?

戴克曼闻言一抖,奋力压住从心底传到背脊的震颤。

不,不不不,这,这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想让公爵看见的————

他向落日发誓,他真没想利用职务特权,照顾自己家乡或亲朋故旧————

都怪下面的人!是那些属官和副手们太会溜须拍马,商贸署里每项政策每场例会,他们都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内容导向利益输送的方向,比如他的家乡————许多时候他甚至不知情,事后才反应过来————他总不能冷屁股对他们热脸吧?承了人情,总得给点回应吧?否则以后谁帮他办事?更何况他还需要政绩————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体恤下属了,不是那种不顾手下死活的铁面上官————

遑论他家乡的那些封臣、小吏、农民与工商业者们————他们嗅觉太过灵敏,在他被拔擢为商贸署长后,闻风而动,见缝插针,打听他的喜好,接近他的家人,探查他的工作,无孔不入,总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渗透————对,他们是手眼通天,在各项政策门路上占得先机,但他是真的很无辜很被动啊————唉,自己有时就是太讲义气,太重乡里人情了————

再就是他的家人姻亲们————他那些不争气却非要争排场的纨子女,还有他老婆————该死,他就知道,一定是那秃了瓢的婆娘又在外面收了好处应了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害自己丈夫?他上周明明发过誓,跟那个勾引上官的无耻女秘书断了啊!这次连私生子都没有,还要他怎么样嘛————

哼,要不是看在那黄脸婆的家世能跟鸢尾花扯上门路,他早跟她撕破————唉,自己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冷酷无情,太看重夫妻情分————

面对公爵大庭广众下的那句话,他有太多想要辩解————公爵应该明白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结党营私,恩庇攀附,编织裙带关系的暴发户俗官————他也有操守有才能,有大治一方的雄心壮志————他们戴克曼家也有家训的,哪怕不是路多尔后裔,但也是有格调的封地贵族,恪守公平正义,信仰落日女神————唉,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太正直,只知埋头苦干,才落得如今遭人误会,一片孤忠却百口莫辩的地步————

在戴克曼魂不守舍胡思乱想时,詹恩已经越过了他。

「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您对副主祭的那份契约————」

「没有意见!」先例在前,烁日镇长阿米萨拉什维利早有准备,果断摇头,「我是说,我并不同意他的提议。」

詹恩笑了,笑得高深莫测:「哦,不愧是你,镇长,难怪能把烁日镇的土地问题处理得滴水不漏,日进斗金。」

阿米萨拉什维利冷下脸来,蹙眉扭头,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就在泰尔斯跟其他观众一样,还在思考「烁日镇的土地问题」里究竟有什么把柄或蹊跷时,詹恩再转过身:「布里奥蒂市政总官,你————」

「翡翠城体制完备!」

布里奥蒂回答得极快,一副深思熟虑后的样子:「至于费布尔祭司的提议,嗯,签契约修订规制什么的,以鄙人管理市政的经验来看,改革是迫不得已之举————可在一切运转顺畅之时,贸然更动制度,恐非明智之选。」

詹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许久,而布里奥蒂笑容不减,毫无心虚或尴尬一至少表面如此。

几秒钟后,南岸公爵轻笑点头:「布里奥蒂,你向来虑事周全,行事谨慎,有你在,翡翠城可保市政无忧。」

布里奥蒂闻言眉开眼笑,醒悟过来后连忙肃正脸色,恭敬回礼一先对眼前公爵,再对座上王子,一副老成持重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于是詹恩转向下一个人。

「迪多纳托会长,永世油行业的诸位怎么看?这份契约是否符合————」

「绝无此事!」

迪多纳托看了副主祭一眼,见后者失魂落魄毫无反应,连忙摆手:「公爵大人,我可以代表公会里的商团业主们,我们做永世油生意的,只希望翡翠城越稳定越好,怎么会支持这样一份————如您所言,注定会惹出大祸的契约?」

厅里的私语声越来越大,争论却越来越小。

「坦甘加!」

詹恩眯起眼睛,抬头望向一个方向:「为什么躲得那么偏?是急着散完会就走?上你的船去快活?」

海狼船团的主人,坦甘加今天穿得人模狗样,连手臂脖颈上的刺青都遮得严严实实,他闻言一颤,连忙回答:「怎么可能,詹恩大人,我只是自觉身份低微————」

「别走。」

「什,什么?詹恩大人————」

这次,詹恩一反常态,咄咄逼人,不由他辩解:「我说,别走—你手下那么多水手,要是散了,翡翠城的那么多船,岂不是要去东海七港借人?」

坦甘加闻言一颤。

「你知道的,东海人的水手不好用,」詹恩轻叹道,「都是你外祖父那辈的了。」

在泰尔斯皱眉的视线里,坦甘加生生抖了一下。

「詹,詹恩大人说得在理————」

「至于副主祭所说的那份契约————」

「你了解我的,公爵阁下!」坦甘加猛地抬头,斩钉截铁,「我海盗出身,字都不识得几个,懂得什么狗屁契约?您和殿下拿主意就是!」

詹恩又笑了。

不认识字没什么,够聪明就行。

「泽洛特厅长,你觉得你有希望进入那个议事会吗?」

「勒杜埃副主教,落日教会有何见解?」

「拉门斯坊主————」

「迪克霍夫辩护师————」

随着詹恩的问询继续,大厅里的私语声未停,却越发散乱,无法再汇聚成团。

费德里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堂兄表演,表情许久没有变过。

费布尔副主祭一路看下来,只觉胸口沉闷,心中悲哀。

泰尔斯坐在座位上,看着詹恩正缓步温言,以最平易近人的姿态,从领主官员到商会行首,逐个询问厅中的大小听众,询问他们是否支持副主祭的立约之议,又一遍遍得到大同小异的回答,不由心绪复杂。

詹恩的目的与之前的费德里科别无二致。

然而跟猩红鸢尾方才狐假虎威,杀气凛冽,咄咄逼人地一个个点名威胁,令整个议事厅噤若寒蝉的局面比起来————

南岸公爵显得手段精细,言语巧妙,许多对话暗藏玄机,非外人能道。

泰尔斯叹了口气。

光是看费布尔老祭司的反应就知道了:

方才费德里科威势凌人时,老祭司高声怒斥,激烈反驳。

而现在,副主祭只能无助而失望地站在詹恩身后,哑口无言地看着一个个「有识之士」向詹恩微笑低头,便是想要插话也无能为力。

那一瞬间,泰尔斯突然觉得,自己先前治理翡翠城,跟这些不同阶层人群的对话沟通还是太粗糙,太难看,也太幼稚了。

然而————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轻笑道:

哪怕一个气势汹汹,一个和蔼可亲————

可你瞧瞧那些,被先后点名「询问」的官员领主,会首业主们,瞧瞧他们的反应————

泰尔斯,你觉得,两位凯文迪尔,他们在不同手段、不同气氛下涌动的本质,真的有区别嘛?

泰尔斯心中一动,对翡翠城,对空明宫有了更深的感悟。

「卡莎,琪娜,原来你们坐在这儿,」詹恩回过头来,满面春风,「回家时,请替我向你们父亲,图拉米伯爵问好。」

卡拉比扬家的双胞齐齐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这对姐妹一反常态,此刻神情凝重,如临大敌,连折扇都收了起来:「必将带到。」

「一字不少。」

泰尔斯看着卡拉比扬姐妹如此严阵以待,又想起她们对待自己时插科打浑撒娇嬉笑的样子,心里颇有些不爽。

詹恩毫不在意她们的态度,突然感慨:「若没有卡拉比扬家鼎力相助,单靠凯文迪尔一家一姓,又怎么可能在王国站稳脚跟,把翡翠城经营出如今局面?」

两位少女对视一眼。

「公爵过誉。」卡莎谨慎地道。

「反之亦然。」琪娜假笑补充。

詹恩同样微笑点头,却提也没提契约的事情。

下一刻,他在两位卡拉比扬的注目下向前走去,突然搭上一个人的肩膀:「艾奇森·拉西亚!」

詹恩微笑道:「敕封泽地伯爵,我父亲的臂膀,南岸的支柱————凯文迪尔家最久远的盟友。」

被他搭住肩膀的拉西亚伯爵猛地一震,愣愣扭头:「詹恩,听着,我对此事————」

詹恩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对方的话拍了下去。

「没事,我没什么要说的。你们很好,很好,」詹恩的笑声缓缓沉下去,「非常好。」

南岸公爵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座位上的泰尔斯。

「几乎没有不好。」

几乎没有。

那一瞬间,愣住了的拉西亚伯爵浑身一颤,连忙摆手:「不,公爵大—

」

就在此时,又一只手搭上泽地伯爵的另一侧肩膀!

「看见公爵阁下也没有不好,拉西亚家族很是欣慰,」拉西亚家的长子站起身来,表情平静地与南岸公爵对视,「几乎没有。」

詹恩目光一动。

他重新开始打量眼前年轻的泽地继承人,缓缓点头。

拉西亚的继承人任他打量,纹丝不动。

倒是拉西亚伯爵本人被夹在中间,看着左右肩膀上的两只手,僵硬紧张,欲言又止。

那一刻,大厅里的气氛相当奇怪,所有人下意识地屏息。

稍知这两家人处境与内情的泰尔斯不由蹙眉,他摸了摸椅子上的匕首,重重咳嗽一声。

詹恩这才轻哼一声:「这么说,我们都很好?」

艾迪·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都很好。」

詹恩注视了艾迪一会儿,抿了抿嘴,歪歪头:「那就好。」

他松开手,向前渡步,掠过拉西亚父子,同样没提契约的事。

只留下老伯爵神情慌乱,伯爵长子眼神严肃,以及旁人无尽猜测的窃窃私语。

「那乌素德!」

不等众人在刚刚的奇怪对峙中回过神来,詹恩就高声开口,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翡翠城今日如此局面,你们翰布尔人尤其是丛众城,没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吧?」

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下,一个穿着翰布尔服饰的客人,含胸驼背,颤颤巍巍地在座上站起身来。

「下仆,下仆岂敢,下仆只是塔拉尔笃苏安的耳目一」

「作为一个翰布尔人,你的名字真有趣,」詹恩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哼着向前走,「倒着读也是。」

那乌素德表情一僵。

但大家还没反应过来,詹恩就指了指另一侧角落,某个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客人。

「你们最好坐得离他远些,来自盛宴领的霍利尔议员,可是要吸血的—或者我认错了?是夜之国来的黎伯爵?」

在周围人异样而惊恐的自光下,那位浑身裹布的异国客人倒也干脆,毫不犹豫起身就走,在众人下意识后退让路的动作下,鬼魅飘忽地离开议事厅。

「哈沙,我的老朋友!」

詹恩哈哈大笑,热情地与中排的一位外国使节贴面问好:「作为久经政事的前辈,您对副主祭的提议,有什么见解吗?」

哈沙特使则耐人寻味地望了望座上的泰尔斯一眼,这才嘻嘻一笑:「岂敢,泰伦邦乃海外小邦,岂有资格干涉大国内政?」

终于,詹恩转身走回前排,面向一个年轻得多的官员。

「伊博宁助理审判官,哦不,你现在是审判官了————」

「站不住脚。」伊博宁低头垂目,语气却冷淡生疏。

詹恩微微眯眼:「什么?」

只见伊博宁再度颔首:「无论是《神圣星辰约法》还是《封地法》,若不经国王,不经高等贵族议会与国是会议,仅以一纸契约,便要重订空明宫权位正统————这在法理上站不住脚,也会是糟糕的示范。」

新任审判官抬起头,自光冷酷:「而任何权力的运行和变更,都须在法律的框架内,不能任性妄为。」

周围的翡翠城官员们面色不变,倒是坐在角落的警戒厅长泽洛特挑挑眉毛。

等等,这个伊博宁,他刚刚不是还说什么「对权力的事后追认」?

詹恩沉默了许久,这才轻笑一声。

「真不愧是布伦南大审判官的得意门生。

詹恩略有感慨地道:「还是你更懂法啊。」

或者说,更懂法律的本质?

伊博宁目光一动,沉默行礼。

眼见失势倒台的詹恩重新现身,却依然拥有如此巨大的威慑力,费德里科看着议事厅里低头唯诺的众人,心中五味杂陈—一嫉妒,憎恨,耻辱,失望————在他心里搅作一团,难分难解。

「殿下,」费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情绪,对王子悄声开口,「你不应该放他出来的。」

在他手里,翡翠城又会走回老路,堕回深渊。

泰尔斯没有回答,却也不由心生感慨。

自詹恩下台,他入主空明宫之后,为了让这些内外官员,大小业者们理解配合,他前前后后花了多少时间精力,费了多少计策谋划,一个个约谈一次次许诺,上下求索软硬兼施,绞尽脑汁威逼利诱,才勉强让他们支持自己,甚至更差一仅仅只是不反对自己?

就这,依然闹得翡翠城内外生祸,沸沸扬扬,才有副主祭一呼百应的逼宫戏码。

而如今,詹恩让这些人一改立场,服服帖帖,才用了多久?

一顿饭的时间?

两句话的工夫?

错了。

就在此时,王子心底里的声音再度冷冷反驳他:

你弄错了。

你猜,泰尔斯,若是方才詹恩询问的对象次序有变,比如先从大领主问起,又比如先从性格不对付的官员开始,乃至先从这位伊博宁审判官问起————

那他问到现在,还会像现在这般轻松,这般游刃有余吗?

大厅里的回答和众人的立场,还会像现在这样水到渠成,毫无阻碍吗?

泰尔斯心头一动,重新打量起大厅里心怀鬼胎的各人,尤其注意那些明显心有不甘的人。

这么说————

从刚才到现在,詹恩从演讲到问话,是把气氛和气势一步步铺垫、累积到位,让回答者不得不顺势表态的。

就连所问询对象的次序,谁先谁后,也是大有门道。

要达到这种效果,非得在翡翠城沉心经营十几载,对内外局势上下阶层了如指掌不可。

所以一泰尔斯心底的声音提醒他:詹恩在翡翠城多久了?

而你又来了多久?

想到这里,泰尔斯心下稍安。

但也正因如此,泰尔斯。

王子心底里的声音提了一个音阶:

你看不出来吗?

泰尔斯心中一动。

难道你看不出来,即便是詹恩·凯文迪尔,即便是他————

即便是这个凭公爵之威,接祖上余荫,在本地苦心经营多年,因此对翡翠城了若指掌,对空明宫如臂使指的棋手————

他今时今日,在这间议事厅里,面对整座翡翠城,在看似云淡风轻的表面下,也得小心翼翼,精心发言————

也得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稍有不慎,便代价高昂?

想到这里,泰尔斯思绪一紧,只觉心情更沉重了些。

思绪间,詹恩很快转向翡翠军团的指挥官。

「塞舌尔勋爵,你服役经年,晓知军事,对这份契约————」

「不可能。」塞舌尔冷冷回复。

「哦?」詹恩眉毛一挑。

「我是说,以我的智慧,无法分辨那份契约该不该签,」塞舌尔无视众人们的自光,冷酷回应,「但我知道一件事。」

「而那是?」

塞舌尔扭过头,环视全场:「典籍记载,翡翠城上一次出兵,还要追溯到您的祖父,法布里奇奥公爵领兵北上,荡寇剿匪。」

在听众们的一片骚动中,泰尔斯眼神一动。

嗯,「出兵剿匪」只是个说法。

多亏了法肯豪兹公爵在刃牙营地的热心提点,也多亏了基尔伯特的资料手记,他多少晓得一些不宜宣之于众的秘辛。

确切地说,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位南岸守护公爵,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他之所以会同特巴克家族出兵「剿匪」,是为了在「寡言者」国王苏美四世重病昏迷、王国中枢混乱的当口,为亲姐姐「巫后」蓓拉和强褓中的外甥即第二王子,上永星城声援策应去了。

至于声援何事————

这么说吧,某些人对王长子未来的职业规划有不同意见,想要帮他改改志愿。

在不对外公开的记载里,南岸人因大雨泥泞行军困难,先被璨星七侍的兵马(基尔伯特的资料说是被洪水)堵在不冻河前,又遭阿蒙德家为首的东海联军威胁侧翼,寸步难行。

就连同盟的特巴克家也被法肯豪兹的头骨卫队拖在西路,难以会师。

最终,南岸人没能抢先赶到王都,错过了先王葬礼,输掉了这场争分夺秒「先入永星城者为至高王」的权力游戏。

蓓拉王后愿望落空,而成功戴上九星冠冕的王长子一新王艾迪二世,则抱着强褓中的幼弟约翰,率着刚刚向他誓忠的王室常备军,亲临阵前。

(据说此前,法布里奇奥公爵本欲冒着王国内战的风险,抢渡冲关,却被对手营中的一位骑士抢先一步,循骑士旧仪,阵前邀战。

那位骑士就这样一人一剑,于两军阵前连斩六位威名赫赫的南岸骑士。据闻他马上饮酒,鞍下悬颅,周身浴血,状似凶魔。南岸公爵重赏之下,又有六位武艺不俗的平民勇士遭其痛击,骨断筋折狼狈逃归。

至此翡翠城威风扫地,南岸士卒胆寒不前,临时拼凑的璨星兵马则激发了血勇,士气大振,公爵被迫延后总攻,直到新王驾临。

基尔伯特还标注道:因为王国官方对南岸军北上「剿匪」真相的避讳与粉饰,这则英雄故事的真实性待考。有消息源说那位孤身止战的骑士是某位身手了得的王室卫士,也有人说那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汉德罗·华金,更有说法是那人根本不存在,纯粹是南岸人自己临战胆怯而已。)

眼见大势已去,法布里奇奥心灰意冷,与新王一番密谈后,他奉剑誓忠,痛悼先王,受赏班师西边的特巴克家族消息灵通,闻讯后撤得比南岸人更早一天,临走还不忘抢掠一番。

在基尔伯特的笔记中,王国避免了一场内战,但永星城与翡翠城的关系由此急转直下,两厢疏远。

直到过了三十多年,伦斯特·凯文迪尔子承父位,王弟约翰受封星湖堡,王长子米迪尔御前参政,复兴宫与空明宫的来往方才重新频密起来。

而这场「剿匪」甚至严重影响了王国此后数十年的政治局势,例如艾迪二世的膝下儿女要么缔缘康玛斯高门,要么拉拢同脉支系,要么婚配远疆新贵,乃至结好一介富商,竟无一与六大豪门联姻固盟。

换言之,哪怕是所谓的上一次「出兵剿匪」,南岸军队的表现也————怎么说呢,但凡他们行军的脚程稍快些,缔交的同盟军靠谱些————

「诚如副主祭所言,翡翠城已有近七十年不习兵戈。」塞舌尔上尉沉声道。

就连血色之年,他们也只是在后方出资出力,助星湖公爵招募军团,御敌于南岸之外,避免战火烧进家门而已。

塞舌尔回忆着自己对星辰王国的了解:

相较之下,北境劲卒世代血仇,常年与龙争锋。

西荒人横拦荒漠,磨出求生意志与狡诈心性。

崖地天险,环境恶劣,山民朴素封闭,天生吃苦耐劳。

刀锋领看似元气未复,但别忘了,他们二十年前可是掀起过捅破天的巨祸。

东海滨民不擅陆战,然而一旦登船出港纵横七海,连鲛人见了也得竖起鳍棘。

更别提聚集王国精华的中央领————

「如公爵所言,若王国生乱,战火波及翡翠城,仅凭我们剿匪治安的翡翠军团————」

塞舌尔抬起头,眼神可怕:「我劝诸君,还是尽早抛弃幻想的好。」

他的话再度引起一阵骚动哗然。

许多人心中惴惴,惶恐不安,也有不少人心怀不忿,小声抗议。

但泰尔斯注意到,这一轮,抬头看向他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抛弃幻想?」

詹恩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塞舌尔,再看向满厅的人:「就真没有一点希望了吗?」

「有的。」

塞舌尔顿了一下,他的回答让人竖起耳朵:「若到非常之时,南岸领可以效仿西荒与北境的战时体例,以及东陆翰布尔的平乱经验,先是全境动员,每户抽丁,日夜操练————」

此言一出,议事厅中的许多人顿时面如土色,先前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加税扩军,修城设卡,重要城池则军管戒严,广征物资以备后勤————」

而他的每一个字都让大家的脸色难看上一分。

「————相关的粮农、冶铁、矿产、纺织、海贸等百工产业,悉数转供军需————」

整个大厅气氛压抑,连泰尔斯听了,也不得不皱起眉头。

「————再动员一定规模以上的领主和地主们————」

「够了,勋爵,够了!」

詹恩长叹一声,打断了塞舌尔上尉的陈述。

也打断了翡翠城不少人的幻想。

「翡翠城承平太久了。」

南岸公爵幽幽望向周围人群,望向被他放牧已久的羔羊们:「不习惯这么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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