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鹦鹉故事(下)
第785章 鹦鹉故事(下)
好几秒的时间里,议事厅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寂静。
「话已至此,」最终,詹恩叹了口气,打破沉默,「还有人要赞同副主祭的提议,支持与王子签订契约,众议摄政,更动翡翠城体制的吗?」
他环顾全厅,被他视线扫到的听众们无不纷纷低头。
便是费布尔副主祭本人,也是攥紧拳头,紧闭双目。
直到一「有!」
听众们齐齐一惊,只见一个少年贵族咬牙切齿,从座位上起身。
看到此人,泰尔斯眉头一皱。
这位似乎————在哪儿见过?
「平托尔————伯爵?小平托尔?」詹恩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色。
「公爵阁下,你不要怕他!」
小平托尔伯爵义愤填膺,他毫不顾忌地直指泰尔斯,令许多人大惊失色:「签了约,这个王子就要在时限内滚出翡翠城,他就再也不能压在我们头上,遑论强娶希莱小姐————」
什么?
强娶?
泰尔斯一个激灵,表情错。
这又是怎么说的————
「公爵阁下您也不要糊涂,无论这个北方蛮子怎么许诺或者威胁您的,希莱小姐都是我们翡翠城的女儿————」
随着这位小伯爵的口无遮拦,「北方蛮子」泰尔斯越发迷惑,詹恩则表情无奈,眼神飘忽。
「公爵的权位就那么重要吗?值得您拿亲妹妹的幸福来换取—嗷!」
但下一刻,那位小伯爵却一声痛呼,即将出口的天真话语随之而断。
只见小平托尔气愤地揉搓大腿,难以置信地望向身侧:那是位端庄大方的中年贵妇。
后者姿态优雅地抽回戴着手套的手掌,恍若无事发生。
「母亲!」
小平托尔咬紧牙关,有些气愤又有些胆怯地道:「可是,母亲,可是————」
中年贵妇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儿子的话。
「殿下,公爵,平托尔家族不赞成副主祭的提议,」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提高音量,「望周知。」
小平托尔跟母亲对视了好几秒,气愤又不解。
最终,他像是瘪掉的气球,颓然滑坐在座位上,再也不出声了。
纷纷议论之中,詹恩向那位贵妇人轻轻点头:「好久不见,平托尔夫人。」
「公爵阁下,」平托尔夫人微微一笑,无视周围的嘲讽目光与窃窃私语,「我的家人给您添麻烦了,还请海涵。」
「平托尔老伯爵生前乃是我父信重之臣,」詹恩向平托尔母子露出亲切的微笑,「不必挂怀。」
这个小插曲令人啼笑皆非,却让议事厅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不再那么沉重压人。
「您看到了,泰尔斯殿下。」
詹恩转向泰尔斯:「我在议事厅一路问下来,发现副主祭的倡议只是一时兴起,思虑不周,缺乏广泛的民意基础。」
鸢尾花公爵望向整座大厅:「至少在此城之中,没有多少人支持。」
迈拉霍维奇、塞舌尔、拉西亚伯爵————一众官僚领主、业主行首表情严肃。
「而某些翡翠城外的朋友们,也并不乐见此议。」
哈维亚伯爵、哈沙特使、那乌素德————异地贵族与外国来宾们目光平淡,表现坦然。
詹恩迈步回到泰尔斯座下,向后者深深鞠躬:「您和陛下,可以放心矣。」
他顿了一下,再转向另一边,久久沉默的费德里科:「希望,我宽大为怀的堂弟,也不再热衷于指认所谓的乱臣贼子。」
南岸公爵转向另一边,看着面若死灰,颓唐不起的副主祭:「至于你,费布尔先生————」
詹恩叹了口气:「民心不齐,民意不足,又何苦强求?」
整个议事厅静了下来。
泰尔斯坐在公爵的宝座上,感受着全场观众此刻的肃穆安静,对比方才呼唤签约时的群情激奋,突然有些感慨。
民心不齐,民意不足他心底里的声音嘲讽道—呵呵,不久前可是民情汹涌,想要倒逼王子签约,否则就是你治理不善呢。
所以,一场因祭司遇刺(或者说,因接二连三的坏事意外)而引发的、自下而上的权力危机,在经历了惊险的潮涌之后,就这么虎头蛇尾地平息了。
虽然此城内外的各大势力依旧各怀心思,虽然引发危机的本质还悬空未决————
但无论如何,翡翠城,这头因失去正统驾驭者而一时躁动的巨兽,总算在詹恩或推或拉,或安抚或惊吓的手段下,暂时安分了下来。
「那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一个沉重沙哑的嗓音响起。
众人纷纷扭头。
是费布尔。
「因为恐惧,因为顾虑,因为未知,我们就这样原路退回————」
只见老祭司死死捏着手里破旧的《落日教经》,愤然抬头:「对翡翠城长久以来根植的危机装聋作哑,对身处的漩涡和风暴视若无睹,乞求落日女神的垂怜吗?」
他高声开口,双目通红:「直到下一次灾难发生?」
副主祭转向听众们,声嘶力竭:「还是直到翡翠城倒下毁灭,直到翡翠城的敌人们满意?」
整座大厅里荡漾着费布尔的回声,他的话令许多听众们蹙起眉头。
「又来了。」
不等其他人回应,费德里科就率先长声大笑:「副主祭,你究竟想找谁做敌人?」
确切地说,你寄予厚望的翡翠城,为了你那份天真得可笑的权力契约————
费德里科心中冷笑:
他们敢与谁为敌?
又或者说————
翡翠城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他们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我理解你的心情,先生。」
泰尔斯肃颜开口,决心为这场觐见会风波作结:「正如我理解诸位的心情,没错,翡翠城尚未渡过风雨,所以我————」
但泰尔斯话没说完,就被副主祭极不礼貌地打断:「泰尔斯殿下!」
只见费布尔向公爵宝座靠近一步,死死地盯着第二王子:「我斗胆相问:您之前为鸢尾花家族、为詹恩和费德、为老公爵遇难旧案所做的贵族仲裁,已有结果了吗?」
此话一出,泰尔斯眉心一跳!
詹恩和费德里科齐齐蹙眉,两人少见地对视一眼。
然而老祭司不依不饶,一路向前,直到被怀亚强行拦阻在阶梯之下:「詹恩所受指控,弑父夺位,可是实情?」
兴许是这个话题已许久未曾触及,大厅里瞬间一片沸腾!
「若仲裁未果————」
面对面容严肃的王子,费布尔更进一步,指向身侧的南岸公爵,冷冷质问:「————那他究竟以何身份在此厅发言,大放厥词?弑父的嫌疑犯吗?」
满厅的私语与质疑声中,仪容不整、邋遢枯槁的詹恩在袖子里捏紧拳头。
不等泰尔斯回应,副主祭话锋一转,语露质疑:「难道说,您早早就钦定了公爵无罪释放,不必对旧案担责?」
不妙。
泰尔斯表情紧绷,正襟危坐:「我说了,仲裁结果尚未——
」
「既然詹恩无错,那一定是费德里科的责任,是他多年后污蔑公爵,颠覆作乱?」
老祭司冷冷抢白,无视面前怀亚要杀人的眼神:「那为何他也能站在这里?」
这一次,轮到费德里科表情难看了。
「无论仲裁如何————不,即便仲裁已定,他们两人也不该同时在此出现,自由发言,乃至影响翡翠城的命运,不是么!」
副主祭的质疑,使得议事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两位鸢尾花后裔的表情也越发严肃。
「抑或说,传言是真的?」
终于,步步为营的费布尔祭司抬起头,直视最高处的泰尔斯王子:「泰尔斯殿下,难道仲裁只是幌子,您其实跟他们俩达成了幕后交易,对他们犯下的罪过,哪怕是杀人放火逆伦弑亲,都一概轻轻放下————」
老祭司表情一变,情绪激愤:「难道您也是一丘之貉,与他们狼狈为奸,坐地分赃,弄权有术,爱民无方?」
此言一出,泰尔斯尚且在错愕中,不少人却当即色变!
「放肆!」
在一片惊讶中,怀亚首先反应过来,怒喝出声:「殿下自有决断,岂容你多嘴置喙!」
「那是自然,」副主祭顺势嘲讽,让气氛雪上加霜,「旧案的真相裁断,嫌疑犯是非功过,乃至翡翠城子民的去留生死,都自有殿下一言决断,岂容我们在这假模假样的觐见会上放肆,多嘴置喙!」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的气氛再度炸开!
怀亚顿时语塞。
面对质疑乃至攻汗,泰尔斯表情不变,目光却无比凝重。
说实话,提前释放两位凯文迪尔,是为了安抚翡翠城的一众势力,发出信号表明善意,平息局势,表示他无意大开杀戒和清算政敌,免得真有人铤而走险————
但是说起仲裁————
眼见议事厅众人望向他的眼神又起了波澜——其中不少带着「果然如此」的释然与讥讽,泰尔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刚刚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民愤————
人声鼎沸中,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大厅里的权力漩涡,或者说,权力罗网,重新被搅得混乱凝重。
「现在你明白了吧。」
一众议论声中,泰尔斯扭过头。
只见詹恩·凯文迪尔来到了王子下首,他正表情复杂地观察着大厅里的汹涌人声,冷冷发笑。
「明白什么?」泰尔斯目光凝重。
顶着璨星族徽,就自以为能理一方大政的小屁孩儿—詹恩并不答话,却心中发笑现在你明白,坐在那位子上,屁股底下究竟是头什么怪物了吧。
「那把椅子,不是给你坐着享福的。」
当然,也不是拿来扎匕首的—想到这里,詹恩轻哼一声。
在泰尔斯皱眉错愕的间隙,詹恩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走向大厅中央。
走进群情汹涌的漩涡里。
「诸位,副主祭所言有理!」
南岸公爵举起双手,高声开口。
虽然因健康不佳而声音嘶哑,但靠着多年的积威,以及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他成功让大厅里的嘈杂议论平息下来,让众人的焦点集中在他身上。
「仲裁未果,指控未销,而我嫌疑未清,就在这里大放厥词,妄议空明宫大政,确有不妥!」
詹恩举着双手,一边发声,一边做出手势让众人安静。
可他这姿势,却让泰尔斯觉得像是在投降。
费布尔副主祭冷哼回应:「所以你承认了,你本不该在这里!而你方才的威逼利诱全都建立在你得以自证清白,回到空明宫———」
可詹恩理也不理他,即刻发声打断:「也正因如此,空明宫大政悬而未决,才引得各方躁动不安,累及翡翠城三天两头闹灾殃!」
詹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此非长久之计。总得有个办法,或者说,总得有个人站出来,一并解决这两大难题「」
。
有人站出来————
解决难题————
泰尔斯心绪一动,下意识发问:「詹恩?」
众目睽睽之下,詹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猛地睁眼!
「所幸!我们尚有先例可供参考,有故智可以仿效!」
费德里科想起什么,表情微变:「参考先例?故智?你是指————」
但詹恩大步向前,走到大厅中央:「诸位,一个世纪前,鹦鹉公」费德里科在翡翠城奉贤君遗训,推行新政,简拔官员,大兴工商海贸。」
他的音量不大,嗓子嘶哑,却似有一股莫名的魔力,吸引着众人认真倾听。
「彼时,翡翠城在城郊开辟了新地,供百工仓储之用,一度兴旺发达—直到某天,那地方失火了。」
失火————
詹恩语调下沉,有些博闻强识的听众们—尤其是费布尔副主祭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微变。
「不幸的是,当地还非法储存着大量的沥晶、焰火乃至永世油冶炼的货品原料。」
南岸公爵语气黯然:「于是灾难降临了:燃烧,爆炸,火势熊熊灰烬蔽日,半座翡翠城为之焚毁,据说就连空明宫半壁都被烧黑,祖先岩沾满了落下的焦黑灰烬。
「火情蔓延,灾殃连绵,周边街区尽成焦土,全城上下伤亡惨重,幸存者嚎哭震天,流离失所衣食无着。
「此事惨绝人寰,举国闻之惊怒,本地更是民怨沸腾,几酿民乱。」
泰尔斯表情严肃,不知不觉离开了靠背:
他知道这一段历史,基尔伯特的手记资料里有写,而且是重点详述的部分。
鹦鹉公的悲剧————
詹恩咬牙抬头,提高声调:「于是御令一下,「鹦鹉公」费德里科和他的子女们,包括一众新政官僚尽皆成囚,被锁拿至永星城,面对国王乃至十九石座的审判问责。」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各位听众的凝重表情,轻笑出声:「大火,灾难,全城遭劫,群情激奋,公爵下台————怎么,听着很耳熟吧?」
听众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倒是泰尔斯忍不住发声:「詹恩,你这到底是————」
詹恩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笑容满面:「对了,那个着火的倒霉地儿由此得名,传扬至今,甚至连功能都没怎么变化————」
詹恩叹了口气:「对,焚烧街。」
大厅里重新泛起窃窃私语。
焚烧街。
泰尔斯不由想起那一车被王室卫队推到北门桥底,熊熊点燃的沥晶焰火。
在来宾们的嘈杂议论中,詹恩转身向费布尔,向他曾经的老师点头致意,让后者心情复杂。
「副主祭先生刚刚说得没错。」
詹恩表情坚毅:「有些祸患,不是今时今日才有的,是长久以来,就扎根在翡翠城历史土壤里的。」
他再度扭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泰尔斯:「而我们如今的局面,这内外交困的灾劫,也不是翡翠城第一次经历了。」
泰尔斯皱起眉头,表情严肃。
长久以来————
扎根土壤————
不是第一次经历————
他到底想向大家暗示什么?
然而詹恩话锋一转,重新回到故事:「据说,鹦鹉公本人笨口拙舌,他手下官僚们又树敌颇多,要不是他那位寡居深宫的老丈母娘、罗珊娜王太后破例求情,面对群星厅里的诘难,费德里科恐怕都没法活着回翡翠城。」
詹恩轻笑一声,不辨情绪。
但他毕竟活下来了。
「作为国王的妹夫和尊贵的守护公爵,鹦鹉公得到恩赦,最终以「用人不力,治理失察」体面退位,回到南岸幽居终老。」
但是其他人么————
詹恩幽幽四望,看着议事厅里的满座观众。
「而他的四位成年子女,包括宫廷内外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八位新政官僚则接受审判,或绞首或入狱或流放,作为鹦鹉公施政「招工聚业以兴南岸」,却把小半座南岸首府烧成灰烬,荼毒无数,祸国殃民的惩罚。」
说到这里,詹恩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坐在前排的官僚们,迈拉霍维奇、伊博宁、戴克曼、阿米萨拉什维利————不少人面露异色,表情难看。
「詹恩,」泰尔斯皱眉催促他,「进主题。」
鸢尾花公爵缓缓睁眼,目光犀利地剜了他一眼。
「诸位!」
詹恩冷冷道:「我想清楚了,就像一个世纪前一样,鸢尾花的血债,不该再由整座翡翠城来偿了「」
此言一出,泰尔斯眉头一动,一边的费德里科则面露疑惑。
「翡翠城一应法度条例,原本运行无误,其有此祸,全因我治理疏失,责无旁贷!」
一片惊讶声中,詹恩抬起头,斩钉截铁。
「当年父亲身死的旧案,也是我处置不当,有失公允!」
他转向一脸讶异的费德里科:「这才导致了今时今日,南岸领内部四分五裂,新旧站队,导致了多年之后,我的手足血亲带着仇恨与怨愤归来,祸及全城。」
话音落下,议事厅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无数的嗡嗡声就此炸开,人人都在或惊疑、或兴奋、或凝重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在说什么?
这是————认罪吗?
泰尔斯心情沉重地看着詹恩:
可是,可是他为凯文迪尔兄弟作的旧案仲裁明明还————
不仅费德里科一脸震惊地望着近乎自白罪过的詹恩,就连费布尔副主祭也难以置信、
表情复杂地端详着曾经的学生。
「我的无能,也拖累了璨星王室,令陛下和泰尔斯殿下,不得不为我们凯文迪尔的家门不幸,分心劳累,实在有愧王国,有负家名。」
詹恩转过身来,面向王子,眼神深邃:「而泰尔斯王子到访以来,又是我贪恋权位,刚愎自用,从而行差踏错,以非常手段处置局势,压下刑案,掩盖弊政,有违法理。」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更大,更沉了一些。
「身为臣属,我不能指摘复兴宫的宏图,毕竟若没有星辰王国,翡翠城也只是无根之木。」
「身为领主,我也不能罔顾翡翠城的现实和利益,没有子民的支持拥戴,凯文迪尔也没有明天。」
詹恩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必须做出最后的抉择,唯一的抉择:我必须主动后退,留出余地。」
话音落下,泰尔斯却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
【我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只要有人肯主动后退,就永远会有余地。」】
下一秒,只见詹恩缓缓退后,再慢慢转身,尽力让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看得见、看得清自己:「诸位!我年少袭爵,治政理事十一年有余,才疏学浅,弊政频出,终致翡翠城上下离心,官民不和,贫富悬殊,失道失德,有愧落日圣教,有负王国所托!」
泰尔斯眼皮一跳。
詹恩顿了一下,握紧拳头,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这才勉力咬牙开口:「因此,翡翠城主,南岸领守护公爵,詹恩·凯文迪尔,我将仿效鹦鹉故事————」
鹦鹉故事————
那就意味着.————
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面色齐变。
「————仿效我的祖先,费德里科公爵的旧例,引咎辞去翡翠城主之位,前往永星城,前往高等贵族议会,面向十九石座乃至至高御座,忏悔谢罪。」
詹恩的话音颓然落下。
那一瞬间,大厅里所有人的思维都停顿住了。
就连多灾多难见多识广,从政变到造反都能泰然处之的第二王子,泰尔斯也大吃一惊。
他说————什么?
辞去————
前往————
谢罪————
但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詹恩就重新坚定脸色,抬起头继续:「无论是父亲的旧案仲裁也好,如今的新案也罢,我都将在御座和十九石座之前,向整个王国陈情自白,接受仲裁,审判,乃至最后的惩罚。
他转过身来,面向泰尔斯,自光坦然:「惟愿陛下宽宥,允我一身担责,从此长居王都终老,反省罪愆,以赎过错,保翡翠城乃至南岸领一方安宁。」
那一刻,泰尔斯的思维也停顿了一瞬。
长居王都————
终老————
搞什么?
「詹恩!」
泰尔斯忍不住严厉斥止:「慎言!没有人要你这么做!陛下没有,我也没有!翡翠城更没有!」
随着越来越多的听众们反应过来,议事厅里的声浪瞬间炸开!
「不!」
「詹恩大人!」
「我一定是听错了吧————」
「岂有此理!」
「守护公爵亲入王都请罪,此事太过————」
「啊————那我们也要请罪吗?」
「公爵阁下,请您三思!」
「公爵大人!连您都这样————那翡翠城岂非任人拿捏?」
「您离开了,我们该怎么办?」
「长居王都————那岂不是作人质?」
「天啊,诸侯贵种作质,这种事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哦,噢!啊,没事了————我是说,做人质还是很英勇的————」
「鸢尾花公爵执政,近七百年的历史啊————」
「之后谁来执政或摄政?希莱小姐吗?」
「这不是投降吗?」
「是要清算了对吧,是要清算我们这些人了对吧!」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契约还签不签————」
「肃静,肃静,秩序!」
那一分钟里,整个大厅乱成一团,就连礼仪官乃至星湖卫队的在场者们都大惊失色,一时间忘了维护秩序。
但没人能怪他们,因为即便是主座上的星湖公爵本人,此时此刻也难以置信,正愣愣地盯着一脸释然,仿佛无牵无挂的詹恩。
他这是要做什么————
等等————
泰尔斯心中一动。
詹恩刚来那会儿,他说了什么来着————
【这是为了她,只是为了她。】
泰尔斯下意识握紧了椅子上的匕首。
「詹恩!」费布尔副主祭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学生,「你,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又是阴谋,对么,」费德里科咬牙切齿,他死死盯着詹恩,情绪无比复杂,「你是为了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
但詹恩没有理会他们任何一人。
「是的!」
南岸公爵等待了好一会儿,等到议论和反对的浪潮稍稍削减,这才扬声开口:「诸位,你们没听错!」
「堂堂南岸守护公爵,自请退位,自首请罪!」
他环顾四周,眼神锐利,似乎要从每一位与会者的眼中刺探出最深刻的秘密:「无论内外上下,这样总能熄灭一些怒火,满足一些要求,产生一些忌惮了吧?
「翡翠城中的祸事,无论杀人放火还是市场萧条,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
「这样的答卷,足以令某些人满意,足以解答这次的难题了吧!」
这一长段话,詹恩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的。
身体虚弱的他捂着胸口,喘息着,连退好几步。
泰尔斯思绪复杂地望着他。
站得离南岸公爵最近的费德里科下意识要上前搀扶,但在最后一刻又咬牙撤回了动作0
最后,还是迈拉霍维奇总管叹了口气,为公爵让出座位,却被后者挥手回绝。
「诸位,请勿怪罪泰尔斯殿下这不是他逼我的,而是我自己的意愿,我的决定。」
满厅复杂的目光下,詹恩理顺了呼吸,语气平静下来:「位高权重如王子,其实也跟我们一样,站在历史大势的洪流间,仓皇疑惑,只能尽力抓住舟楫,勉力随波逐流而不翻覆而已。」
泰尔斯死死攥着座位上的匕首柄,心情复杂地望着詹恩,一言不发,甚至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他见过最理智的詹恩。
他也见过最失态的詹恩。
但今天的这个詹恩·凯文迪尔,既像失态,却又保持理智,让他感觉无比陌生。
「为了翡翠城的安定繁荣,他全力摄政,左右斡旋上下兼顾,不计毁誉安定各方,已是仁至义尽。」
詹恩继续为王子辩解着,安抚在座听众的情绪:「而我也请求殿下,请您宽宏大量,不要对今日之事一哪怕是那些幕后的有心人清算问责。这是维护翡翠城稳定的————最重要的条件。」
詹恩目光深邃地环顾四周:「所以,诸位,请勿担忧会被清算,也请勿担忧日后翡翠城的变动—我相信,以泰尔斯殿下在翡翠城展现出来的手段和志向,翡翠城会平稳过渡的。」
大厅里再度响起一片议论,泰尔斯听得出来,其间充满了失望、怀疑与不信任。
但詹恩没有理会太多,他转向另一人。
最不可能的一人。
「你,费德里科·凯文迪尔。」
南岸公爵语气平静,却目带厌恶地看着自己的堂弟。
费德也满面警惕地回视他。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许还有无尽愤恨。」
但詹恩目光一肃:「但从今天起,往日一切,你都要忘掉,如烟消云散。」
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无论你有多恨我,多愤怒,念在凯文迪尔血脉的份上,请尽力而为,稳固空明宫和翡翠城。为我们,为凯文迪尔,保留一丝元气。」
费德里科起初愣了一下,但他听到「烟消云散」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登时咬牙切齿,不忿回应:「你他妈到底在幻想些什「7
「因为我和殿下离开后,你就是翡翠城摄政了。」詹恩沉声道。
费德里科充满愤恨的话语生生一断!
不止是他,那一秒钟,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什么?」费德里科难以置信地,下意识回问。
詹恩冷哼一声,转身面向大众。
「诸位,我愿以公爵之名,斗胆请泰尔斯王子,动用王室之名与摄政之权,与我联名推荐————」
南岸公爵咬了咬牙,像是用尽全力般伸出手,勉强拍了拍身侧僵硬如石像的费德里科=m
「————暂授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翡翠城与南岸领摄政一职。」
泰尔斯闻言一惊:「什么?」
翡翠城与南岸领摄政————
不,这不是他们之前三人妥协后商定好的结果。
事实上,这简直就是费德里科最期盼的结果————
「或可令诸臣从旁辅佐————」
但这一次,詹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反应过来的费德里科怒吼打断:「不!」
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明明是受益者,但猩红鸢尾的反应却意外地大。
只见费德甩开詹恩的手,转到后者身前,恼羞成怒:「詹恩,詹恩!你,你这是干什么————你在想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费德里科满是怀疑警惕,死死盯着堂兄死寂的双眼。
不,不不不————
推荐我做摄政?
这是故意的————怜悯吗?
施舍?
羞辱?
嘲讽?
还是不怀好意的阴谋诡计?
陷阱?
詹恩·凯文迪尔,这该死的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詹恩只是摇摇头,幽幽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释然与无奈,讽刺与不屑。
倒是大厅里的其他人,反应过来后议论纷纷:「这是什么意思————」
「这怎么使得————」
「他们不是仇人吗?」
「怎么回事,公爵这是认命了?」
「那费德里科背的仲裁怎么办————」
「汝等西陆的风俗还真是————特殊呢————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空明宫继承法吗?」
「他不是认罪了,说要到王都受审吗?」
「我就说他要清算我们了————」
「之前得罪过他,现在拉拢猩红鸢————我是说支持费德里科少爷,还来得及吗?」
「呜呜呜,为什么不选希莱小姐啊————」
詹恩听着耳边的纷纷议论,突然高声开口:「是的!」
他幽幽望着眼前曾经—也许不仅是「曾经」——不共戴天的堂弟:「你,费德,我走之后,翡翠城主也好,空明宫摄政也罢,都必须是你。」
费德里科下意识地摇头,他依旧难以置信,望着对方的目光愤恨又恼怒。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想这样,」詹恩冷笑一声,笑容瞬间淡去,「但不为别的,仅仅为我们共享同一个姓氏你也不想我们堂叔伯家的那些废物们继承家族吧?」
这句话让费德里科咬紧了下唇。
詹恩离开他,转向急急思考、面色阴晴不定的泰尔斯。
「相信我,泰尔斯,这也是维护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稳定的条件之一。」
他坦然道:「如果我离开翡翠城,前往王都请罪,而空明宫却没有把权力交回给凯文迪尔,交回鸢尾花家族的话————」
泰尔斯心下一沉。
他看见,听众席中的不少实封领主都对此十分关心。
「我想,这在王国各地,尤其是在各封疆诸侯中产生的冲击,绝不会比您签下那份契约,乃至直接剥夺凯文迪尔的公爵头衔,来得更小。」
听众席里泛起更大的嗡嗡声。
詹恩轻哼一声,似有不屑:「而我相信,这也是陛下明明能————却也无论如何要借助我堂弟的————良苦用心。」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詹恩,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的。」
詹恩自请谢罪,入永星城为质————
姑且不论国王的反应,不论这会对翡翠城带来什么影响,光是这件事传到王国各地————
詹恩勾了勾嘴角,正要继续,可身后传来的话打断了他:「只是摄政吗?」
是费德里科。
只见他终于回过神来,努力整理思绪,冷冷发问:「你刚刚说————暂授我摄政?为什么不是公爵?南岸守护公爵?」
詹恩回过头,皱眉看着他。
面对对方的眼神,费德里科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与操之过急,他咳嗽一声:「我是说,如果你在王都被定罪,不能再担守护公爵的职衔,而我在空明宫————」
「别太心急了,堂弟。」
这一次,詹恩毫不迟疑,冷冷回应:「守护公爵和敕封伯爵,都须经至高御座钦封—至于背着复兴宫与十九石座,私相授受公爵头衔,你这是想造反?」
此言一出,费德里科被生生噎了一下,整个大厅也为之一静。
南岸公爵眯起眼睛:「记得,如果不缓缓图之,不谨慎施政,你就会像我一样————在风暴中被撕碎。」
费德里科闻言一凛。
不止。
事实上——思绪纷乱的泰尔斯不知为何想起——星湖公爵的头衔,也是要在至高国王面前,由陛下钦封的。
只是————
想起自己归国后,入宫接受公爵钦封的那「一刻钟」,泰尔斯下意识攥紧了匕首柄。
「费布尔副主祭。」
泰尔斯出神间,詹恩已经转过身,认真严肃地看向那位提议签订摄政契约的费布尔老祭司:「你把大家聚在这里的理由,是翡翠城大乱将起,秩序不再。」
费布尔冷冷回望着他,死死抓着手里的《教经》,眉心耸动不停。
「相信我,」詹恩叹息道,「一旦此命颁布,我入王都谢罪————」
他看向大厅顶部的光柱,目光幽远:「翡翠城就不会再有那样的恶性事件了,混乱不再,秩序如初。」
费布尔副主祭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是咬了咬牙。
「反过来,要是有人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依然执意作乱————
詹恩顿了一下,目光一冷:「那他们才真的是要,万劫不复了。」
他明明没有看向四周,可大厅里包括泰尔斯在内的听众们,却莫名地背脊生寒。
「不可能。」
费布尔副主祭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他像是信仰破灭般盯着詹恩,既迷乱,又恐惧,喃喃开口:「这不可能是你,对吧,你不可能是这么无私的————你还有什么阴谋————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怎么了?费布尔先生,老师?」
詹恩轻笑摇头。
「大难临头之际,有个人出来遮风挡雨,牺牲自己,保护翡翠城,或者说,保护你眼里的翡翠城—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难道不是你渴望教出来的,模范学生吗?
费布尔瞪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打量詹恩。
打量这个他不再认识的学生。
「如此一来,既对王权有所交代,也为翡翠城平息祸难,更能把权力和尊严留在鸢尾花——这样不好吗?」
既保全家族尊严,也维护王室权威与利益,更为民众和城市消弭大难————
王权,统治,传统,民生,面面兼顾。
「以一位守护公爵作为代价,换取整座城市的苟且偷生,你,或者落日神殿,还是别的什么人,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南岸公爵环顾大厅,发声大笑,仿佛看见一个世纪前的那位祖先:「是的,就这样,诸位,是时候送别我了!」
那一刻,费布尔、迈拉霍维奇、伊博宁、费德里科、那乌素德、拉西亚伯爵、卡拉比扬姐妹、坦甘加————大厅里的听众们,或远或近,或敌或友,都一并沉默了下来。
空气里只回荡着詹恩的开怀大笑。
但不知为何,泰尔斯听着他的笑声,却心情沉重。
要是希莱醒来知道了————
知道了詹恩以自己为代价————
「詹恩!」
星湖公爵忍不住开口了。
「你的这个————方案」————」
泰尔斯犹豫着:「我还没批准呢。」
詹恩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那你有更好的,兼顾各方的办法吗?」
鸢尾花公爵回头瞥向他,嗤笑道:「不糟糕,不受损,不死人,不牺牲的办法?」
泰尔斯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一定会有的。」
「有也晚了!」
詹恩冷冷道:「泰尔斯,你以星湖荣誉公爵与第二王子的身份,以贵族仲裁的名义,因我的罪嫌而扣押我。」
泰尔斯眉心一抖。
「但我乃以守护公爵之名,赴复兴宫,向陛下请罪,」詹恩轻声开口,带着筹算多日的坚定,「也就是说,我将自己的罪嫌和案子,上报到了陛下的层级,由他仲裁。」
泰尔斯表情一变,大厅里议论声再起。
詹恩眯起眼睛:「所以,王子殿下,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仲裁者,也无权再扣押我,更无资格阻止我前往王都。」
他转向年轻的审判官:「是这样吗,伊博?」
伊博宁审判官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难以置信的第二王子和冷酷坚定的南岸公爵之间转了一圈,这才点头道:「是,法理如此。」
得到支持,詹恩瞥了泰尔斯一眼,冷笑回头。
要不说,当官的还是要懂点法呢。
泰尔斯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不语。
倒是詹恩环顾大厅,却发现听众们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后,略有意外。
「诸位,别这样,我在王都的别墅条件也不差的,」鸢尾花公爵露出他招牌般的微笑,亲切温和,「也许陛下看我长得帅气,回头就恩赦我,把我放回来了呢?」
大厅里的听众们只是窃窃私语,没有回应,更多的人面色悲哀,目光沉重。
「好吧。事实上,鹦鹉故事还未讲完。」
詹恩见状,不由叹了一口气:「自鹦鹉公因「焚城之厄」而退位后,翡翠城元气大伤————」
他淡淡开口,重新吸引住众人的注意:「费德里科公爵,他在贤君时代提拔的官僚们十不存一,他用了二十年才建立的制度体例、吸纳来的百工众业,就此衰退凋敝,各路商贾绕道而走,运河水道相继荒废,港口海贸停滞不前,南岸人穷厄困顿,王国有数。」
詹恩的语气黯淡下去。
「直到数代以后,著名的「羊角公」科克登位执政————」
确切地说,是他那位远嫁东陆的姑姑后来的「老妪」媚拉带着巨额财产、琳琅百货、浩荡船队和大批的东陆工匠仆人,以寡居之身归宁空明宫,投资翡翠城,重开焚烧街,激活百工商贸,重订规章制度————
「————停滞乃至落后多年的翡翠城、南岸领,方才重现生机。」
没有人走神,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着南岸公爵的话。
也许是————最一——话?
下一秒,詹恩深吸一口气。
他严肃地看向众人:「诸位,翡翠城发展到现在,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一路坦途。」
「相反,从村镇到宫廷,从庶民到贵人,从制度到现实,它一路跌跌撞撞,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险恶风浪,甚至萎靡不振倒退衰落,方才有了如今模样,满街繁华。」
詹恩眼神平静。
只可惜,世人只看见凯文迪尔六代七公,按部就班以至今日,却看不见背后反复无常,进二退一的艰辛与沧桑。
想到这里,詹恩哈哈大笑,一反过去的端庄优雅,随意搓了搓满是胡茬的下巴:「诸位,谨记。」
南岸守护公爵看了看身后,泰尔斯身下的宝座一眼。
「无论怎样的风雨,这片土地依然存在,这座城市仍旧耸立,南岸人用双手垒出来的地基,依旧坚固。」
詹恩缓缓回头,看向大厅门口,尤其是门上那刻满家族故事的浮雕。
初祖立国封爵,拱海者开疆拓土,双生子忠诚至死,饲鱼人威震海上,佩里逐浪世界尽头,百花首相执政御前,科萨公爵问政于民,羊角公————妈的,羊角公什么都不做,就南岸大治了。
是了,倒是「鹦鹉故事」不在上面呢。
「此间的人,就像他们的祖辈—一或至少是在他们之前移民至此的人一样,还得要、
必须要生存下去。」
詹恩感觉不忿,却莫名心安。
「诸君勿忧,我虽远走,但鸢尾花尤在,凯文迪尔尤在————」
无数双眼睛齐齐盯着他,情绪不一。
「翡翠城尤在,法度尤在————」
詹恩顿了一下:「希望尤在。」
在议事厅极致的寂静中,詹恩幽幽道:「行了,殿下,散会吧。」
【「误你姑姑我呀,嫁出去这么多年,是真想家了啊,现在嘛手里攥着先夫留下的几百箱钱、几千仓货、几百号人和几十条船,本想吧回来投资点生意,修桥补路振兴家乡————
结果你告诉我翡翠城自焚城之厄」后就重农抑商,严格管控,全领最大的生意也就值个大几千?我说科克大侄子,你堂堂南岸公爵,梳着这俩丑出天际的羊角辫子就算了,翡翠宫里用的物事还就这破落档次,传出去不嫌丢人啊,难怪人家公主看不上你————
,你别问我这钱咋来的也别问我为啥急匆匆回国更别问我为啥要躲着翰布尔七大姓加草原十部和成国五族最后更别问你姑丈是怎么死的,你就说这几百箱钱你要不要吧!
啥?你让我把这钱直接给你入库当零花?啧啧啧,大侄子啊,你就不先问问我这钱咋来的再问问我为啥急匆匆回国再问问我为啥要躲着翰布尔七大姓草原十部成国五族最后再问问你姑丈是怎么死的,你就敢伸手要这几百箱钱?」
不是,你瞎说啥啊!啥诈骗啊,啥洗钱啊,啥销赃啊,啥杀猪盘啊,唉哟我跟你讲你姑姑我这么做是为了投资生意,修桥补路振兴家乡,否则你看咱翡翠城就这档次传出去不嫌丢人啊————我不管!反正现在钱财人货都到了翡翠城,你又是我亲侄子,这几百箱钱你tm是跳进终结海都撇不开洗不清了!
现在啊要么咱俩找路子把这笔财货洗白了盘清了账平了圆过去,要么你自己去跟终结海两岸十三国投资失败的三十六路门阀权贵解释清楚你这么大一笔横财哪来的,为啥每一笔账目都刚好对得上他们的损失,为啥答应他们的暴利收益不见了,为啥他们不该联名上书请咱国王给你切成三十六块给他们做交代————
对,这还是往少了算,整整三十六家门阀权贵,头一家就姓图巴迩一不是,大热天的大侄子你发什么抖啊————大侄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来人啊!喊医生!你们公爵大人晕倒啦!!!啥?翡翠宫太穷,没雇宫廷医生?没关系我认识个图巴迩家的神医误大侄子你这就醒了!!我就说是神医吧!」
据说这是空明宫中,某则未曾记录在案的亲姑侄对话。】
总之,口才了得又生财有道的媚拉夫人说动了她的侄子,让眼光长远、思想开明、贪图享乐还爱惜生命的羊角公科克重议商策,重开港口,重纳百工,重启鹦鹉公旧政,废寝忘食地开拓财源和富民强邦,推动了翡翠城在焚烧街惨案后的百业重兴。
据说,空明宫至今仍保存着媚拉夫人为科克公爵订制的三十六个精美人偶,好让他给钟爱人偶玩具的未婚妻送礼表白。
而每一个精心制作的人偶都有着终结海两岸某国某邦里,某路门阀权贵的风情特征显示了姑姑对侄子的真诚疼爱和无限关心。
科克公爵对姑姑的礼物尤其喜欢,每天把人偶们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反反复复,爱不释手。
据闻羊角公每天玩完人偶,再困再累,也要立刻去找姑姑和幕僚廷臣们商议更多的生财之道,更广的贸易商路,就此而言,此礼可谓同时具备把玩价值与激励效用,对翡翠城意义非凡。
一《翡翠谜城录》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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