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天子亲征

“不到最后，胜负难定。”

郁献音盯着棋盘，并没有松懈。

穿越前她便喜欢下棋，穿越后更是把琴棋书画都学了个遍。

她喜欢这种手起子落，咫尺间风云变幻的感觉。

泾渭在其脚下，黑白在其眼前。

玄祁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然后落下一黑子。

死局瞬间有盘活的迹象。

郁献音捏着白玉打磨的棋子的手微顿，“原来陛下刚刚只是虚晃一招，杀招原来在这里！”

这下轮到她举棋不定了。

星参一直站在玄祁身后，负责添茶倒水。

不过他也懂下棋。

这次在旁观看倒是很意外，帝妃二人之间，棋有棋风，弈有弈趣。

一个月下挥斧，一个绵里藏针。

一个稳扎稳打，一个步步为营。

眼下看似陛下败局难转，但却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形势顷刻逆转。

那下一步，贵妃会怎么走呢？

不止星参好奇，玄祁也很好奇。

他的贵妃，真的和这世间大多数女子都不同。

他总觉得她身上有秘密。

就好似这次东虞来犯，让罗家父子前往康城平叛，大将军玄礼则是被秘密派去了长安。

这都是贵妃给的主意，她还告诉他，可利用玄钰做的事，去“说服”大司马。

玄真虽然将要倒下，那不是还没倒下吗！

作为宗亲中的领头羊，玄真濒死前也能再发挥一波作用。

为了儿子，玄真果然答应了。

有了玄真的“镇压”，他已经顺利换掉了几个朝中官员，让自己人顶上。

但这还远远不够。

纸张和印刷之术的安排，已经准备妥当，可还差一缕东风。

“该陛下了。”

思虑过后，郁献音终于落了子。

玄祁定睛看去，漆黑的幽瞳闪过一抹光亮，捏起一枚棋子毫不犹豫的落在棋眼上。

而郁献音反击的也很快。

几个来回间，局势再一次发生了反转。

玄祁彻底起了兴趣，“这是什么路数？”

“棋局如战场，我这叫……”郁献音挑眉，说出了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敌进我退……”玄祁细细回味，目光盯着面前的黑白棋局。

一旁的星参诧异的看了眼天子正对面的少女，默默不语。

“就冲你这十六个字，朕的确输的不冤。”

片刻后玄祁放下棋子，眼瞳里溢出浅浅的笑，直勾勾盯着她看。

与人对视著，郁献音有一瞬间的心虚，毕竟她是站在伟人而肩膀上。

“和贵妃对弈，实在令人欢喜，朕心悦诚服，贵妃是赢家，可惩罚于朕。”

玄祁好像真挺高兴的。

但郁献音还是摇了摇头，“不惩罚，但赢了不得有奖，不如陛下答应我一件事情？

当然，我现在还没想好，不过也不会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她才不想惩罚，倒不如换天子一个承诺。

玄祁不答应也无妨。

“可以，朕答应了。”

郁献音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她可是帮他规避了历史上长安沦陷之祸。

天子亲征，被敌军围困，最后还是罗廷昭前来救驾，力挽狂澜。

对于此事，《盛书·文帝纪》中描写的相当详细。

当然，或许有夸大的成分。

但不可否认，天子亲?被围困，何尝不是一种耻辱。

这么一想，郁献音又觉的，未来可期。

前两次她都没能改变历史上所发生的战事，这次玄祁却听取了她的建议。

长安这次，应该不会再……

“启奏陛下，前线有急报传来。”

突兀的一道声音，让玄祁和郁献音星参三人都愣了一瞬。

年轻天子垂眸间，眼底的那抹温柔已然消弭，“拿来。”

星参急步匆匆，从来报的侍卫手中接过了密信。

玄祁打开看了眼。

刹那间，脸色阴沉了下来。

郁献音心猛地一跳，“陛下……”

“你也看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玄祁打断。

接过眼前的密信，一颗心不断往下坠，“东虞大军没去长安，去的只是部分步兵？他们去进攻了青州？！”

青州距离长安并不算远，可一时半会儿再派人前去援助也来不及了。

况且就算去了，谁能保证夏侯寻没有提前安排好人二次反攻长安。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张密信，犹如当头一棒，把郁献音给敲醒了。

因为知道历史上这次周文帝会亲征，被困于长安，所以她劝说玄祁早做防备。

她插手成功了，但东虞却改变了作战方案。

原本的长安变成了青州。

呵！

这一刻，郁献音觉的自己好蠢，为什么还敢低估这些古代人。

明明历史和现实早已发生了偏差，她为什么还会以为能凭借已知的记忆，足以和现实里活生生的人对抗。

夏侯寻……

“陛下，是臣妾之过，我会弥补的。”

郁献音跪了下来，可此时此刻她的心底却异常的冷静。

冷静到已经开始不择手段，只想弥补自己的愚蠢。

“作出决定发出命令的是朕，要说错，那也是朕的错。”玄祁这会儿也平静了下来，上前亲自将人扶起。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郁献音的情绪异常。

手隔着衣服，在少女单薄的脊背上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

“你也不必自责，事情已经发生了，朕会想办法解决。

星参，召婖群臣进宫议事。”

说完，玄祁半搂着人揽进了怀里。

发现怀中人好像在抖。

玄祁眉眼微沉，将人抱的更紧。

“会死很多人吗？青州的百姓……”郁献音又想起了洛阳之围时，城外那些被虐杀的流民。

还有那个死在她眼前，溅了她一脸血的宫女。

“打仗，哪有不流血，不伤亡的。

不是青州，也会是别处，所以朕一直希望，能有朝一日，一统天下，消弭战争。

为了这个结果，过程中总会有很多人牺牲。”

这些话，玄祁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谁想打仗？

“好了，朕要去议事了，你别乱想。”

说著，玄祁松开了手。

郁献音看着他转身出了昭阳殿。

余光扫过，那盘棋映入眼帘，她其实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想法。

东虞领兵的是夏侯寻，乃是东虞当朝太傅，总领对外战事。

皇帝的确很信任他。

但耐不住枕边风和朝中官员的陷害。

所以她得在东虞朝堂上找一把刀。

就算不能伤筋动骨，也得让夏侯寻的大后方乱起来。

得先断了他的粮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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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太极殿内。

群臣毕至。

玄钰也开始上朝了，毕竟他是大司马之子，又是皇族宗亲，所以根本不必和罗廷昭等人一样，从低品阶官员往上升。

“众爱卿，何故不言？”

刚刚星参已经说明了此刻的战况。

康城只是部分敌军，已然平定。

危急的是青州。

但派谁去退敌呢？

大司马肯定去不了，罗尚书去了康城。

况且康城距离青州太远，压根就来不及。

“启禀陛下。”最先站出来的是太尉蒋丞，他正因为女儿之事胆战心惊，但还是想讨好陛下。

所以他站了出来，“东虞的夏侯寻用兵诡谲，攻打长安，只是杨冲的疑兵，至于康城，恐怕也是分散我国兵力的反间计。

他自己反倒带领几万大军，攻其不备，围困了青州。”

作为文臣，蒋丞也就只能说这么多。

无?也无过。

玄祁扫了他一眼，目光看向站在蒋丞身后的郁迟。

沉默一瞬，还是移开了视线。

恰在此时，辅臣之一的陈群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依臣之见，东虞既然意图分散我国兵力，那就更应该立即召回罗定冶父子。

臣听闻东虞的夏侯寻和罗定冶师从一处，罗定冶是师兄，应该对自己的师弟了解更多，或许可以退敌。”

陈群这么想也没错。

但问题是康城距离青州太远。

“来不及了。”玄祁闭了闭眼，做下一个决定，“卫臻，郭奉芝听命。”

“臣在。”

“臣在。”

卫臻乃假节左将军，此前玄祁不重用，是因为他的妹妹嫁给了玄佑做侧妃。

但前不久玄佑死了，卫臻上奏请求，玄祁准了他的恳求，许卫臻接妹妹回家。

除此之外，玄祁还给卫臻之妹封了个乡主之位。

至于郭奉芝，官职虽不高，但是他是皇后的父亲。

两人都是武将。

“朕命你们为参乘将军，随朕亲征青州。”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郁嘉胡子动了动，和儿子孙子对视了眼。

玄钰心有所谋，但想到卧病在床的父亲，还是勉强克制住了心底的欲望。

司空王凌在此时站了出来，激烈劝阻。

“陛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区区一郡，不值得陛下亲征啊！

请陛下召回罗定冶，或者让贾忠老将军领兵。”

王凌开口后，也不断有人站出来附和。

“战场凶险，还望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请陛下为国本考虑。”

“圣驾慎勿轻出啊！陛下！”

玄钰保持沉默，但也跟随着大众，跪了下来。

星参心底也有些担忧，可他更了解当今天子。

玄祁做的决定，没有人能动摇。

至于玄祁自己……他也不是没想过让贾忠去，可上次石阳之战，贾忠一大把年纪，回来就病了，年轻上战场厮杀留下的旧疾复发。

而他最信任的张驰，还在西北，吞噬玄礼的权力。

所以才有此决定，绝非是一时冲动。

“朕意已决，祖宗留下的疆土，朕一寸也不会退让。

时间紧迫，明日便出发。”

说完天子便起身背过了身，大步离开。

星参忙不迭跟上。

“退朝！”

……

黄昏将至时。

远在康城的罗定冶也得知了长安被部分敌军侵扰，青州被夏侯寻亲自带兵围困之事。

此时外面的天还没黑，他当即打开了舆图，目光落在青州处。

这时罗廷昭罗廷煜兄弟二人也走了进来，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是他们的晚饭。

“爹，来吃点东西吧！”

父子三人身上的盔甲都没脱。

这是罗定冶吩咐的。

“吃不了了，最新情报，夏侯寻去了青州。”

“青州？！”罗廷昭也凑了过来，视线在青州和长安两处之间徘徊，“青州距离长安不远，夏侯寻去了青州，没去长安？”

罗定冶摇头，“这是最新来信，你看看吧！”

罗廷煜摆好了碗筷后，也围了过来。

父子三人神色都很凝重。

罗廷昭眼神落回到舆图上，皱眉沉思，“玄礼还真在长安，可夏侯寻只派了杨冲带兵几千前去骚扰。

青州才是东虞大军的目标，若是玄礼去救急青州，那长安必危，可若不去……”

“若不去，那青州城，桑落城，金鳞城皆会成为夏侯寻的囊中之物。”罗定冶接话道。

父子两人想到了一块去。

一旁的罗廷煜边听边看着舆图，“青州，桑落，金鳞，三边呈包围之势，若是这三城都沦陷，那长安岂不危矣？”

走一步看三步，罗定冶大致也猜到了夏侯寻的战略方针。

这会儿他在想，当今天子会怎么应对？

知道天子怎么做，他才好做决定。

“洛阳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道陛下会派谁领兵前去？”罗廷煜叹了口气，回到了桌前，试了试粥的温度。

现在天热，还是很烫嘴。

“管他派谁领兵，打不打得过还另说，反正都不关我们的事。”

这是罗廷昭的心里话。

他巴不得玄礼就此折在长安，“若是打不过最好，这样陛下就会念起爹的好，到时候才是咱们罗家一飞冲天的机会。”

“你快闭嘴吧！去吃饭！”罗定冶不会承认，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康城之?太小了，就这点儿兵权，回去天子就会找机会要回去。

可是感受过独自执掌数万大军的乐趣，他一点都不想回到从前。

“爹，饭烫嘴，待会儿再吃。”

“哼！”罗定冶瞪了一眼罗廷昭，冷不丁来了一句，“如果陛下派郁迟将军前去，你还会这么希望，此战败吗？”

罗廷昭噎住了，下意识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阿音会受不了的。”

“叫贵妃！”

这话罗定冶都说腻了。

但看着瞬间收敛住的二儿子，他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风筝在天上飞，总要有根线牵引著，才能飞的稳当，飞的更高。

……

戌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洛阳城，关雎宫里。

帝妃二人著寝衣秉烛夜谈，冰块散发的凉气驱赶暑热。

昏黄的烛火轻轻晃动，犹如波澜，也如郁献音此刻的心。

长安换成青州，天子也还是要亲征。

历史变了，也没变。

或者是人心随时都在变。

“陛下决定亲征，可有想好要如何与那夏侯寻交战？”

玄祁见她担忧，便坐了过来，一只手勾住少女的细腰，将人抱坐在怀里。

“朕还没想好，音音若有策略，不必顾虑，但说无妨！”

郁献音沉默了一瞬，其实没有人知道，她在穿越之前，老家就在灵城。

所以她想到一个人。

一个能在东虞朝堂上给夏侯寻使绊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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