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两国博弈

陈婉柔手中拿着整理好的包裹。

这些年家中无婆母,两个小叔子她都会格外照看些。

“我来给你送些伤药,子尚那份我已经准备好了,这是给你的。”

之前出征,也是如此。

可此时罗廷昭却突然想到了半年之前,阿音来找他时受伤质问的眼神。

“多谢嫂嫂,顽吉已经帮我收拾的差不多了。

这些事情,以后不劳烦嫂子了。”

罗廷昭接过陈婉柔手中的包袱,然后说道。

陈婉柔愣了愣,“我是你的长嫂,你房中又没有人,有些细微之处,顽吉是考虑不到的。”

陈婉柔并没有因为小叔子的忽然生疏而生气,婉约温柔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又继续道,“等你什么时候成了亲,以后再出征这些事我自然就不会插手了。”

说著,想起娘家那边兰璧妹妹的传话,陈婉柔心底生出几分犹豫。

她也没想到,兰璧会那么快陷进去。

还说什么非君不嫁。

非要委托她帮忙问一问子让,她到底有哪里不好的。

可很显然,这两人之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陈婉柔想了想,总觉得若不是自己,兰璧也不会为情所忧,所以她还是决定再帮妹妹一把。

若是兰璧真能使得子让彻底忘了宫里的那位,岂不皆大欢喜。

“嫂嫂可是还有话要说?”

其实,自从上一次郁献音从这里跑着离开,罗廷昭就再也没有私底下和陈婉柔相处过。

虽然此刻顽吉也在,但他总觉得如坐针毡。

他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告诉阿音自己的心意。

“的确还有件事,我那娘家妹妹,也就是上次和你见面的兰璧,你对她印象如何?”陈婉柔斟酌著开口。

罗廷昭眉心微不可见的一蹙,那天他并没有做什么令人遐想或是误解的行为。

“嫂子的娘家妹妹自然很好,但各花入各眼,她不是我想要的那朵。”

拒绝的委婉但干脆。

陈婉柔也没觉得意外,“这天下事,未必都能事事如愿,我和你大哥当年不也是先帝赐婚,连面都没见过。

之后相处间,感情才渐起渐浓。”

陈婉柔试图说服,但话也只是点到为止了。

“你好好再考虑考虑吧,我就先回去了。”

“嫂子慢走。”

罗廷昭微微垂下眸,心中却也因为陈婉柔的话升起了些许波澜。

他看向皇宫所在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宫墙,好似能真的看见宫里的那个人。

他的阿音和当今天子朝夕相对,会不会也和天子渐渐生了情?

如果真的是那样……

不,天子有三宫六院,和别的女人连孩子都生了。

阿音不会爱上他的。

心底这般想着,罗廷昭越发坚定不成亲的想法。

至少……给自己留了个念想。

若是真成了亲,那他和阿音就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

……

星光流转,一夜过去。

翌日。

大军开拔前半个时辰,罗定冶带着两个儿子,身穿盔甲,进了皇宫。

太极殿里。

父子三人跪在下首。

玄祁身穿朝服,头戴冕冠,坐在龙椅上。

星参一身白衣羽冠,站在一旁,静默不语。

半晌,玄祁都没有叫起。

“之前石阳之战一事,爱卿不会心里怪朕吧?”

这话,自然是问罗定冶的。

“臣不敢。”殿下,罗定冶的头垂的更低,语气铿锵坚定,“臣为国效力,万死不辞。”

罗廷昭和罗廷煜也跟着以头贴地。

只听天子似乎轻笑了声,“这世上,谁能万死?

爱卿心中要是真这么想的话,朕反而不敢让你们去了。”

罗廷昭眼神微动,清晰的感知到有脚步声拾阶而下,缓缓靠近。

是天子。

“忠臣,未必要以头抢地,要死要活,朕要的是文武双全的能臣,可以为朕平定叛乱,抵御外敌。”

脚步声压根没在他面前作停留。

罗廷昭忍不住在心中猜测天子此话的意图,是敲打,是讽刺,还是……

“起来吧。”

天子最后停在了罗定冶面前。

“谢陛下。”

罗廷昭用余光看到父亲已经起身。

但天子并没有明确的叫他们兄弟二人也起来。

所以罗廷昭和罗廷煜都没有动弹。

“罗爱卿,养了两个好儿子。”玄祁语气不明,居高临下的睨了一眼俯首跪地的两道身影,“你们也起来吧。”

“谢陛下。”

“谢陛下。”

盔甲摩擦的声音回响在大殿,黑色披风飒飒,少年将军英姿勃发,如琼枝一树,屹立于天地之间。

玄祁长眉淡漠,轻扫而过,目光重新落回到罗定冶身上。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上次为了安抚大司马,实在委屈爱卿了。”

罗定冶没敢抬眸直视圣颜,只是毕恭毕敬的顺势回答道,“臣感念陛下的一番苦心,并不觉得委屈。”

罗定冶说话永远滴水不漏。

旒冕后的天子微微眯了眯眼,“这次委以重任于爱卿,全权托付部分兵权。

你身边已无掣肘之力,康城一战,成也是卿,败也是卿。

所以千万不要做第二个大司马,让朕丢尽了脸面。”

说著,玄祁手轻轻落在罗定冶的肩上,隔着冰冷盔甲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却也能压的人抬不起头来。

“臣,绝不辜负陛下圣心,必定平定康城之乱。”

玄祁要的其实就是罗定冶的这句话,他好像很欣慰,收回了手。

“那爱卿就即刻出发吧,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把杨铖给朕带回来。”

“谨遵圣命。”罗定冶单膝跪地,双手并于身前,“臣告退。”

“臣告退。”

“臣告退。”

罗廷昭和罗廷煜也跟着行礼。

父子三人一步一后退,顶着天子的目光,离开了太极殿。

星参缓步走到了玄祁身边,递上一颗酥糖。

“陛下,就这么把兵权给他,会不会喂大了他的胃口?”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喂草,康城必须收回来,况且……”

说著玄祁回头看了星参一眼,接过他手中的糖,“…况且朕能给他的,朕也能收回来。”

糖入口后,甜味弥漫开来,头上的冕冠重的很,压的他头疼,“不说这个了,贵妃呢?”

“贵妃在昭阳殿看书。”星参边回答,边帮着玄祁摘下冕冠。

“读书好,读书可以明志,女子未必就不如男。”玄祁咬碎了糖,状似感叹道。

星参没敢接话。

“走吧,去昭阳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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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合欢开。

长安城里一片肃穆。

玄礼正襟危坐,手中拿着从洛阳传来的信件。

是玄真寄过来的。

看完后,玄礼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他还没到洛阳,于驿站休息时收到了陛下的密旨。

要他悄然前往长安,全城戒备,以防敌人攻城。

那时候他正恼火,一面是担心玄真真的撑不住撒手人寰。

一面也不想大司马之位落入他人手中。

而当今陛下对于罗定的处置,根本就是在糊弄他们。

可眼下,当事人自己都不在意了,还反过来安抚他。

不过既然一时半会死不了,那他也可安心在长安坐镇。

虽然不清楚陛下得到的消息到底准不准?

东虞的夏侯寻明明领兵前往康城接应杨铖了,怎么会忽然来攻长安?

不知想到什么,玄礼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陛下这么快就给罗定冶复位,莫不是真的已经确定东虞会分两路进攻。

康城只是虚晃一枪,东虞真正的目标是长安!

“大将军。”

正思索间,长安原本的守城将领余终,忽然前来。

玄礼收起了密信,“进来。”

余终神色紧张的走了进来,手里是最新消息,“大将军,真的来了,东虞来犯,声势浩大,飘扬的旗帜上夏侯二字清晰可见。”

“当真?快拿过来我看看。”玄礼一脸严肃,打开信一目十行,眉头逐渐皱起。

“传信官真的看清楚了,来人当真是夏侯寻?他不是去了康城吗?”

“这……”余终也不敢把话说死了,“属下也不清楚,或许去康城的根本就不是夏侯寻。”

玄礼闻言沉默了一瞬,手中紧捏著信纸,“八成就是如此,除非他真的会分身。”

“大将军,敌人有备而来,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他们有备而来,我们不也早有防备,这些天的准备可不是白做的,快快随我前往城楼!”

此时玄礼也顾不上猜忌些什么,一心只想退敌。

……

同一时间的康城。

北周大获全胜。

因为罗定冶率军日行千里,在八日内赶到了康城。

刚好赶上康城太守杨铖,准备打开城门投降。

但有罗廷昭一马当先,率军破敌于城楼下。

打的敌军节节败退。

杨铖见此瞬间又改变了主意,于是城内城外一同响应,成功守住了康城。

而进城后,罗定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斩下杨铖的头颅。

一切的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爹,你有没有觉的哪里不对劲,东虞退兵太快了,来的也只有一万多人。”

罗廷昭早已不复最初上战场时心急,很显然他也看出了问题。

父子二人正一同研究著舆图。

罗定冶的目光落在东虞都城灵城的位置上,然后缓缓移动,在大脑里模拟了一遍路线。

“退兵当然快,因为来的根本不是夏侯寻。

东虞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接受杨铖,就来这么点儿人,东虞连康城也不要。

那这会儿,真正的东虞大军,会在哪呢?”

罗定冶喃喃低语,陷入沉思。

罗廷昭也在思索,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的青州略过,然后又婈移到洛阳。

他想起了上次洛阳被围。

但石阳之战刚过不久,即便西梁大获全胜,可是以西梁的国力兵力,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出兵。

那这次,就只是北周和东虞之间的较量。

换位思考一番,罗廷昭的视线从东虞都城灵城,一点点往前走。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长安。

“爹,你说夏侯寻会不会去长安?灵城距离康城,和距离长安是差不多的距离。”

罗定冶闻言,并没急着回答。

他刚刚也想过对方会不会去长安,可他们能想到的,夏侯寻未必不会提前预判。

更何况他走之前,玄礼都还没回洛阳。

那玄礼去哪了?

若康城真的危急,当今陛下会如此信任的给他兵权让他来康城?

长亭之战和石阳之战,他的表现可都不出彩。

罗定冶叹了口气。

当今陛下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啊!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夏侯寻是我的师弟。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但这次我被牵着鼻子走,来了康城。

那他就一定不会再去长安,因为他能预判我的预判。”

这事儿,罗廷昭还真不知道。

“爹,你别妄自菲薄,此时棋差一招,来日赢回来便是。”

“你说的容易。”罗定冶的注意力还在舆图上,沉吟片刻后,忽然灵光一闪。

“子让,你说玄礼没有回洛阳,是不是被陛下悄悄派去了长安?

陛下也早就想到此时的情形,康城不是东虞的目标,所以他如此放心的让我来。”

罗廷昭闻言愣了一瞬,“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陛下心思如此诡谲,我们以后必须更加谨慎了。”

“居然能听你说出谨慎二字,可见真的长进了。”罗定冶忽觉欣慰。

结果下一秒,这小兔崽子便又大逆不道了。

“陛下不信任爹,那将会是他最大的损失,夏侯寻若真没去长安,那不管去哪里,我北周都会丢失城池,此乃天子之过也!”

“……可把你能的。”罗定冶冷哼了声,“计策如弹,用意如箭,人心是最为重要的战场,在这方面,你远不如当今陛下。”

罗廷昭:……

“我比他武功高强。”

“用谋者胜,用兵者败。”罗定冶句句珠玑。

他也知道,天子一直都是儿子的心中刺,不管于公于私。

“儿子啊,一个人认识到敌人的不足,或许能赢,但只有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才有机会立于不败之地。”

罗廷昭这次没有再反驳。

罗定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也别想太多,当下重要的是退敌,你去,传话给众将士,不卸辎重,随时准备出发。”

“是。”

罗廷昭领命离开。

罗定冶无奈摇头,视线继续回到舆图上。

目光微顿,几次从青州的位置略过。

……

前几日进入大暑后,天气就越来越热。

但达官贵人总是格外会享受。

更何况是天子。

洛阳皇宫。

昭阳殿里。

冰块散发着凉气,让身处其中的人感觉不到一丝暑热。

玄祁两腿交错坐在榻上,一边摆着冰镇盘葡萄,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对面同他对弈的自然是郁献音。

“朕,好像又要输了。”

黑子已经陷入了死局,而玄祁执的正是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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