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前往东虞

因为之前的事,不管是否有确切的证据与否,玄祁都平等的降责于后宫每一个人。

更夺走了她们最在意的东西。

地位、皇子、宫权、生死。

仇嫣然早已消失,后宫就剩下她们几人。

可争斗依然存在。

段清月说完那句话,没敢看玄祁的表情,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赶紧解释道。

“是潘姐姐,她告诉臣妾这么说能让陛下心软,臣妾…也是实在想澈儿。”

话音落下,一瞬间,潘雪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郭垂容朝潘雪萍看了眼,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倒是被禁足期间也能看到女儿,但终究不是个皇子。

“陛下,母子连心,臣妾只是看段妹妹食不知味,才鼓励她开口的。”

潘雪茹不卑不亢的说著,一身淡雅的青瓷绿宫装,但因为瘦了不少,显得有些空荡荡。

和一旁哭啼的段清月相比,倒更像是一位思念儿子却从不明说的慈母。

玄祁移开目光,给了星参一个眼神,让对方先进去把人给叫醒。

星参得令,带着月商先一步进了关雎宫。

留意到这一幕的郭垂容手指狠狠掐进了肉里,天知道当她得知自己被提前解禁,还被恢复宫权时有多欢喜。

可是紧接着就是陛下要亲征青州的消息。

她慌乱又惊惧,天子亲征,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和瑶儿该怎么办?

她不能没有丈夫,瑶儿也不能没有父皇。

所以她急匆匆的来了。

可当看见星参手中端著的托盘上的那套朱红色劲装,还有黑色小靴后,瞬间她便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把宫权还给她,给她解禁,只是因为他要把贵妃带在身边,所以后宫需要有个人来管理。

心底的那股酸涩在此刻快要冲破胸腔,化为实质,将她吞没。

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这副端庄贤淑的假面。

“她思念儿子,你就不想念你的儿子?”

听到玄祁的声音,郭垂容才慢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响起潘雪茹的回应。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也是想的,但是臣妾更明白,陛下是皇子公主的生父,两位皇子在晖章殿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而臣妾犯了错,就应该受罚,不敢奢望其他。”

潘雪茹这一番话,可比段清月自以为是的聪明高明多了。

郭垂容垂下眸,多日的反思让她认识到了一件事,会咬人的狗不叫。

若非赏花宴出了事,陛下也不会剥夺她的宫权,将她禁足。

“行了,都回去吧!”玄祁懒的因为这点事,再浪费口舌,“朕离开后,会让人带着皇子去你们宫中,让你们母子小聚的。”

段清月闻言登时喜极而泣。

潘雪茹赶紧行礼叩谢皇恩,?时还不忘恭祝此行旗开得胜。

段清月有样学样。

而从始至终,直到玄祁走进关雎宫,都没有搭理夌文莹一句。

看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夌文莹一下子卸了力。

她总觉得陛下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在她小产后一次也不来看望,甚至还降了她的位份。

她是用了药,才强行怀上了。

可她也只是想为他生儿育女。

“好了,各位妹妹都回去吧。”郭垂容将目光从关雎宫收回,看向眼前这些个女人。

不复从前的温和,端庄贤淑中更多了一丝凌厉。

“未来一段时间陛下出征在外,贵妃也会随侍在侧,后宫一切都由本宫管束,本宫,希望各位妹妹都能安分守己些。

不然,休要怪本宫不近人情。”

“什么?贵妃也要跟着去?”段清月下意识惊呼。

夌文莹看了段清月一眼,细声细气的问道,“姐姐刚刚没有看见大内官手中的那套衣服吗?那靴子一看就是女子的尺寸。”

潘雪茹没有加入议论,而是恭恭敬敬的屈膝行了礼,“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还是潘宝林懂规矩。”郭垂容深深的看了潘雪茹一眼,“不许妄议陛下和贵妃,都各自回去吧!”

说完,郭垂容先一步离开。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3

剩下三人里,段清月和夌文莹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潘雪茹回头看向关雎宫,眼眸微垂。

陛下绝不是会为情失了理智的人,此番出征带上贵妃,难道另有隐情?

“那我也先行一步了。”是段清月开了口。

因为之前说的话,她有些不敢看潘雪茹,慌慌张张的离开。

这时,夌文莹咳嗽了一声。

潘雪茹回过头来。

“潘姐姐,上次的药,可否再给我一颗。”

温婉多情的美人,如今形销骨立,潘雪茹眸色一深,嘴角扯起一抹笑,上前两步,执起了段清月的手。

边说边往回走。

“好妹妹,你如此痴情,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啊!”

“多谢姐姐关心,我与陛下是青梅竹马,只要能为陛下生下一个孩子,便是死了我也甘愿。”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头顶一只雀鸟飞过,俯冲进关雎宫,停在满院合欢前,惊起蝴蝶纷飞。

……

两炷香的时间后。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城门外,群臣相送。

玄祁一身玄甲,高坐在黑马之上,身旁?行的。

是褪去女子罗裙鎏簪的绝丽少女,身着朱红劲装,袖口束起,长发高束,发带飞扬。

黑色腰封裹着纤细的腰身,后背别著的那把匕首削铁如泥。

谁认不出那是最得盛宠的昭贵妃呢!

郁嘉陈群王凌这些被委托守城洛阳的大臣,对此选择缄默。

就连贾忠这样的老将都没说什么。

至于宗亲……

半死不活的大司马玄真亲自到场了,他力挺天子。

“臣,祝愿陛下旗开得胜,凯旋而归,臣会为陛下守好洛阳。”

玄真第一个开口。

玄钰跟在一旁,余光几次扫过天子身旁的那道身影。

他不明白,她跟着去是想送死吗?

战场是属于男人的。

提前得到消息的郁临渊望着妹妹,心中免不了担心。

站在郁临渊身侧的是钟楼。

他一直在观察郁家人的反应,心中若有所思。

“朕此次亲征在外,洛阳的一切就有劳诸公了。”

玄祁穿着盔甲其实并不魁梧,也不像武将。

但天子威严在上,恢弘之势碾压身后一众将军。

登基过半载,魄力权术当今陛下样样不缺。

诸臣早已不敢再因为天子年轻,而生出轻视之心。

此番御驾亲征,更是让数万将士热血沸腾。

他们愿意为君战死,为国马革裹尸。

“臣等,祝愿陛下早日凯旋。”*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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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战鼓擂动,号角响起,轰鸣声响彻天际。

郁献音感觉到一阵耳鸣,回头清楚的看见前排众位将士眼底的战意,和视死如归的决心。

而这些人里,或许有很多都回不来了。

温熙和也在此次随军的军医里。

郁献音回过神,下意识抚上胸口。

那里有件金丝软甲。

是玄祁给的。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她为自己备有防身的武器。

一个缩小版威力更强的诸葛连弩。

……

黑云压城。

马蹄声夹杂着雷鸣,闪电划出白色光亮,划破天际。

康城太守府邸。

罗定冶收到了来自洛阳的传信。

是钟楼寄来的。

他看完后传给了长子。

罗廷昭此刻不在。

这些日子他常和将士们待在一起,习武练兵。

“?先信上所说,你也都看到了,有何想法?”

罗定冶再次展开了舆图。

罗廷煜看完信后,稍作沉吟,“洛阳距离康城数千里,传信再快也得七八日,算算时间,如今天子率军应该还没到青州。

可就算到了,也来不及了,青州必失。”

这是事实。

罗定冶指了指桑落城和金鳞城,“十日之内,宴回必取这两城。”

“宴回?”罗廷煜知道这是夏侯寻的字,自从上次听闻那夏侯太傅是自家父亲的师弟后,罗廷煜总觉得奇怪。

因为他长这么大,从未听父亲提到过。

不过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国难当前。

“爹,按你这说,那陛下此去岂不危险?你是不是早料到眼下的情形,所以才不让卸辎重?”

罗定冶轻哼了声,直接忽略了第二个问题。

“天子亲征,若被俘虏,那我北周国威何在?”

“爹!”罗定冶的话音刚落,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的罗廷昭就推门走了进来。

“天子本就猜忌我们家,你不奉圣旨,擅自调兵,就算真的能解敌军之围,也难保天子事后不会责怪?更何况还有宗亲紧咬不放。”

罗廷昭许是刚从练兵场回来,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红色发带缠绕发尾。

鬓间有汗水未落,宽肩窄腰,武将的力量感混合著见过血的狠绝,生生将那份少年人的纯粹压的不见半分。

“况且天子逞能带兵,爹,你何不再等等,等到他真的被围困,我们再去救驾。”

罗定冶没说话。

只是示意罗廷煜把钟楼寄过来的信递给罗廷昭。

“你自己看看,贵妃随驾天子左把,去晚了就完了。

夏侯寻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吗?”

说完罗定冶抹了把脸,转头继续嘱咐道。

“子尚,你速去点兵五百,随你我父子三人立刻出发,大军随后而来。

八日之内,左不过又是日行千里,只要我们跑的快就来得及。”

罗定冶没说的是,天子未必没有暗招。

他不信当今陛下是个愣头青。

此行,的确有风险,但救驾天子这个?劳,不但能让天子看到他们罗家的“赤胆忠心”,还能搏一搏,分一分战?。

玄真的儿子一入朝就是正三品。

他的儿子,不输任何人。

果不其然,知道郁家那个丫头也在,他这个儿子就失了魂,没了智。

“太慢了,爹,我带一百人先行一步。”

“子让,你……”

罗廷煜看着自家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爹,就这么放任子让胡闹吗?”

罗定冶闻言轻笑了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这规矩定给死人的,当今陛下不会怪罪一个赴国难之人。”

“可子让他分明就是为了……”

“你不说我不说,陛下也不会说的,况且我儿占了大义。”

此时的罗定冶其实并不觉得罗廷昭今后会为了一个女人,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为此前在家族和野心面前,罗廷昭已经选择过一回了。

他只是希望,在这雏鹰羽翼尚未丰满之前,用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制住它,让它飞的更稳当些。

等来日时机成熟,雄鹰翱翔天际,会自己挣断绳索的束缚。

……

灵城的八月,烟雨蒙蒙。

和千年之后的差别不大。

天潮潮地湿湿,尚书府邸的宅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一身朱红色劲装的郁献音,带着星参前来拜访。

结果被晾了好一会儿。

一盏茶见底,侍女很快又换上新的一杯。

星参不言不语的站在她身后,眼底却有些冷意。

郁献音很耐得住性子,趁此期间她一直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左把。

一个人的住宅装饰,往往也是一个人内心诉求的反射。

又过了一盏茶?夫,李文终于现身。

这个历史上风评不怎么好的东虞大臣,模样倒是文雅,只是一双眼睛格外精明。

“北周天子派他的昭贵妃前来,不知道是重视我李文,还是轻视我李文?”

此人开口语气便很桀骜,操著一口口音浓重的洛阳话。

星参一身普通打扮,又不似别的太监那般浓妆艳抹,以至于李文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郁献音身上。

而面对审视打量,郁献音显得很是从容。

“我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听懂李尚书的话,也能准确无误的传达我朝天子的意思,帮助李尚书解除困境。”

最后一句,郁献音用了灵城的家乡话。

非常地道。

李文有些诧异,下意识改口,说了家乡话,“娘娘,果真能听懂在下的话?”

郁献音笑了,“当然,就比如这字画,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那是李文挂在墙上的字。

他顺着郁献音的目光看了过去,心情有些许微妙。

“此句出自王璨的《登楼赋》,这说的是人对家乡的怀念之情,并不会因为穷困或是显达而有所不同。”

郁献音说著看了眼沉默的李文,又继续道。

“灵城是李尚书的家乡,身在家国,却有这种做客怀乡之情。

真不知道,是什么人,让李尚书有这种寄人篱下之感?”

此时的李文,心绪已然不稳了。

对夏侯寻的嫉恨,对天子的埋怨,被彻底点燃,衡量再三后,这个东虞老臣终于低下了头。

“在下总算知道,北周天子为什么会派贵妃娘娘前来了。”李文叹了口气,伸出了手示意,“娘娘,请上座,我们详谈。”

郁献音也没有推让。

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而已,她无需降低姿态。

星参寸步不离,郁献音挪了位置,他便也动了脚步跟在左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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