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寄明月(已修改)

下一瞬,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身白衣的星参走了进来,目光正对上床榻上少女一双盈盈水眸。

但见少女眼尾红红,呼吸有些急促,半倚在榻上,盖著薄被。

粉唇莹润。

星参眼神微动,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四周,疾步走了过来,“娘娘总算醒了。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奴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手中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郁献音屈著腿,只手捂著胸口,嘴唇微抿。

“我们这是在哪?大内官没事吧?”

“这是北周边境重镇,沃野。”说著,星参垂眸,搅动着汤匙,阴柔美丽的脸庞氤氲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下。

目光有些复杂。

“那一日,多亏了娘娘出手相救,奴才捡回一条命。”

其实这话有些夸张。

但也的确是事实。

至少郁献音听到后,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其实她那一箭是朝敌军射去的。

“我那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能击中也纯属偶然,说到底,还是陛下的龙气庇佑。”

郁献音清楚的听见从自己口中说著这样的话。

唇瓣还在隐隐作痛,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人想要作呕。

而此刻床幔后面,罗廷昭眸色一深,用手擦去了唇上的血。

盯着染血的手指,仿佛刚刚的香软还在。

他闭上眼,缓缓平息心跳。

冷静下来后,将指腹上沾了她的味道的血珠含进了嘴里。

外面那个狗阉人还在啰嗦。

“娘娘不必过于自谦,此次东虞之行,奴一路跟随,娘娘的聪颖机敏,奴都看在眼里。

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汤药还很烫口。

星参不厌其烦的轻轻搅动着。

郁献音也没再虚伪的推辞。

她其实并不指望星参能真的帮她做些什么。

走这一趟,玄祁让他最信任的人跟随在侧,到底什么目的更多一些呢?

“咳咳!”

“娘娘,”星参看着不停低咳的少女,用手碰了碰药碗,温度差不多了。

“娘娘,这是奴亲手煎的药,温度刚好入口。

奴伺候娘娘喝完药,就去传大夫来。”

其实从亮明身份后,沃野的守将就送来了几个服侍的丫鬟,还有妇人。

但除了换衣服之外,星参都只让这些人做一些粗活。

煎药,擦脸这些,都是由他亲自来伺候的。

包括守夜。

也不知道是在防著谁!

但若说真是存了心的防备,以星参做事的谨慎程度,绝对不会让人有空子可钻。

“我自己来吧,咳咳!”

郁献音从星参手里接过了药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眉心瞬间紧皱。

见此,星参摸了摸袖子,掏出了一颗酥糖。

是玄祁最爱吃的那种。

“娘娘慢点儿喝,小心呛到。

陛下小时候也最怕喝苦药,奴便会备着些蜜饯饴糖在身上。

后来娘娘在闺中时制作的酥糖,风靡整个洛阳城,陛下从此便只爱吃酥糖了。

正好,奴身上还有一颗。”

星参莫名其妙的又提到了玄祁。

而这边郁献音已经闷头一口气喝完了中药。

药的苦涩倒是冲干净了口中之前的血腥味。

再抬起眸时,星参已经把糖给剥开了。

郁献音快速接过含进了嘴里。

“大内官果然贴心。”

星参含笑,接过了空了的药碗,“那奴就先告退,大夫稍候会到,娘娘可以躺下再休息会儿。”

“嗯。”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

床幔后,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眼前。

“原来,当今天子那么早就开始惦记别人的未婚妻了。”

罗廷昭语气嘲讽,目光落在郁献音身上。

舌尖上的味道已经淡去,他盯住了她鼓鼓的腮帮。

冷不?的又开口问。

“刚刚的药,苦吗?”

郁献音瞬间起了防备。

罗廷昭向前移动脚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

床幔四角挂著的小小铜铃,开始轻轻作响。

郁献音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你真是疯了!”

她看向门外,罥烟似的细眉蹙起,原本染红的眼尾更显得可怜娇弱。

可那双眼睛却满身坚韧,像?剑一样凌厉。

“罗子让,你不怕死,也别来拖累我…唔…”

唇舌骤然失守,他长驱直入,撬走了她口中的糖。

床笫之间,原本是最亲噸的,可此刻却只剩下剑拔弩张。

铜铃响个不停。

郁献音发了狠一巴掌甩了过去,指甲刮破了皮肉,留下一道深红划痕。

罗廷昭好像终于又恢复了正常。

拇指熟练而小心的抚过她鬓角凌乱的碎发,然后是湿润绯红的眼睫。

口中抢过的糖果,甜的发苦。

他不想这样的。

“对不起。

对不起…阿音。”

他知道是自己错了,也错过了。

可别人能抢走的,他凭什么不能再抢回来?

事在人为,他从不信什么天命。

天子?

罗廷昭心中冷笑,只要除掉天子,他的阿音就回来了。

甚至玄家的天下都会是他的。

……

中秋前夕,天子战胜的消息终于传回了洛阳。

宫里。

一众妃嫔都松了口气。

到了次日,中秋佳节。

陛下不在,自然不用大办。

但郭垂容这个皇后还是做主给各宫送去了团圆饼桂花糕等。

景阳宫里。

久不露面的楚流薇,斜靠在贵妃椅上,萎靡的像是一朵失去水分的娇花。

目光呆滞的望着空荡荡的窗外。

这景阳宫现在安静的可怕。

先是仇嫣然被赐死,后面李文莹居然也因为对二皇子动手,畏罪服毒自尽了。

李文莹头七那几天,楚流薇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梦到李文莹变成了女鬼,回来报复她从前对她的苛责。

可真正害死她的又不是自己。

“主子。”

楚流薇正抑郁著,宫女杜若端著一碟团圆饼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端著桂花糕的宫女。

楚流薇抬头看了眼,目光落在那碟团圆饼上,恍惚间才意识到如今都快到中秋了。

这禁足的日子可太漫长了。

她还得等到明年四月才能解除禁足。

“主子,这些是皇后娘娘分送给各宫的,咱们宫里也有。”

杜若是潜邸时的大丫鬟,另一个叫紫苏,先前因为言语冒犯贵妃,被陛下赏了一百大板。

之后,少府也又分配过来一个大宫女,但前几日突发时疾,被抬了出去。

今儿个,和团圆饼桂花糕一同进入景阳宫的,还有少府新派过来的大宫女。

刚刚一直低着头,楚流薇自然没有发现。

这会儿跟着杜若放下碟子后,稍稍抬起了头,楚流薇这才发觉,来了新人。

长的不算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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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被困在景阳宫半年了,见到的一直都是那几个面孔。

对于这个新面孔,倒觉的有些新鲜。

她也想出去啊!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楚流薇接过杜若递过来的一小块团圆饼,尝了口。

都没多看宫女一眼。

“奴婢思雨,是今天刚到景阳宫伺候的。”

听到这声音的一刹那,楚流薇愣住了。

但因为思雨刻意压低了声线,以至于楚流薇一时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并没有反应过来。

“你这声音,倒是好听,多大了?”

“奴婢刚满十五。”

好年轻啊!

楚流薇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忽然就没了胃口。

“听说陛下打了胜仗,那等陛下回来,会不会一高兴就把我也提前解禁了,就像皇后那样?”

楚流薇觉的自己再待下去,就快要发疯了。

她甚至都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一个武将父亲。

这样的话,陛下这次出征前,肯定也会想到她。

又或者能有个孩子也好。

有了孩子,哪怕是看在孩子的份上,陛下到底也会留几分情面。

想到此,下意识的楚流薇又想起了之前仇嫣然提到过的生子秘方。

那时候她因为怕胖,所以想找个好拿捏的宫女先试试。

可没想到陛下看都不看那宫女一眼。

楚流薇低头,摸了摸小腹。

杜若在旁看着,也能猜出一些主子的心思。

但是这半年里,眼看着主子情绪越来越低落,她也免不了担心。

有心劝慰道。

“主子这般美貌,奴婢觉得,陛下不会真的忘记主子的。

不如趁著现在,好好练练舞蹈,陛下从前不是最爱看主子跳舞。

那都是陛下和主子的美好回忆,这人见面三分情,现在的难熬都是一时的,等陛下回来,万一想起了主子,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杜若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但也是想给楚流薇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不然一直这么郁闷下去,人的身体是会垮的。

一旁静默了半晌的思雨,闻言不著痕迹的看了楚流薇一眼,找准了时机开了口。

“奴婢也觉得杜若姐姐说的对,主子生的美丽,又和陛下有潜邸的情分在。

听闻陛下从前最宠爱的便是主子您,若不是贵妃横空出世,主子也一定还是这后宫里最受宠的女人。

若是再生下一个小皇子,那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比的。

尤其…如今二皇子出了事,陛下回来知道后定然会伤心,而这就是最好的有孕时机。”

思雨的声音像是一声声蛊惑,句句都戳中了楚流薇的心。

她抚著小腹的手微顿,目光落在眼前新来的小宫女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和认真。

“你这张嘴,还挺会说的。

可惜本宫被禁足,见不到陛下。

就算见到了,太医也诊断过,说本宫的身子也很难有孕。

若是,能有个人为我分忧就好了!”

思雨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该死,提起了主子的伤心事,还请主子责罚。”

“行了,你先起来吧,不知者无罪,你若真对我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那才该狠狠的责罚你。”

楚流薇暂时收起了疑心。

思雨战战兢兢,面上一派感恩戴德,“主子?慈,奴婢必誓死效忠。”

……

?一时刻,宫外。

大司马府内。

玄钰正跪在堂前。

玄真脸色铁青,原本硬撑著的身体,因为忽而受了巨大刺激,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

手握著藤条,狠狠的抽打在玄钰身上。

打的皮开肉绽。

现场没有一个下人,玄真下手也是真没留情。

“孽子啊,你居然如此大逆不道,之前宣平侯夫人的事才过去多久?

你还没长教训,这次更是大胆妄为,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过老子吗?”

玄真咬牙切齿。

连他都瞒不过,那就更瞒不过当今天子。

觊觎侯夫人和觊觎天子的女人那是一回事吗?

“说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要想要女人,爹给你找个十个八个,你为什么非要惦记有夫之妇?

趁著陛下还没回洛阳,你赶紧把人给我处理掉。

你不动手,那就老子代你动手。”

玄真抽了二十几下,看着满身是血的儿子,又气又心疼。

他只恨自己从前疏忽了对儿子的管教。

“还不说话?别告诉老子你舍不得?

那女人长的像谁,你不知道吗?”

久久沉默的玄钰闻言此刻终于开了口。

“儿子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又得不到,所以给自己找个念想。”

此话一出,近乎于坦白了自己的觊觎之心,不臣之心。

玄真被气的心口发疼。

“你…你是玄家子孙,居然敢带头冒犯天子?”

这话,倒是听的玄钰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身后撕裂的伤口鲜血直流。

“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啊,父亲。

儿子也想做让天子都忌惮的权臣。

何况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已,儿子没想要皇位就已经很安分了。”

玄真一生戎马,驰骋朝堂。

武帝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宗亲势大,天子的不满与忌惮,他不是不知道。

“你…你…”

半句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玄真竟直接倒了下去。

玄钰愣了一瞬,慌忙起身。

手颤抖著上前探了探鼻息,脸色瞬间变的煞白。

……

八月十五,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而这还是郁献音穿越后,第一次不在家里过中秋节。

身边更没有家人相伴。

甚至还在回?的路上奔波著。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沃野,途径桐秋城。

街上很热闹,酒楼里丝竹箫管并作,人人争相登楼赏月。

夜市人马杂沓,即使是贫穷人家也会典当衣物购买酒馔,欢度中秋。

郁献音掀开马车帘子,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边境重镇沃野城的孤寂与苍凉。

一时间,心绪翻涌。

将士死战孤守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此刻的万家灯火。

不管到哪个年代都是如此。

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郁献音盯着一处,心绪渐渐发散。

今天是八月十五。

按照那个梦境里所见,李文马上就要死了。

十月二十九号,也就是重阳节那天。

如果?燚这个人真的存在,而半个月后李文也真的死掉,那就证明那个梦境里所见,都是已经改变,还有将要改变的历史。

她那天和夏侯寻说那些,其实目的也不单纯。

所以李文死的这么早,完全是她一手促成的。

?燚是意外,可李文的死不是。

“娘娘。”

忽然,一只兔子灯出现在眼前。

骑在马上的罗廷昭,竟然毫不知道避讳。

“臣看娘娘一直盯着瞧,以为娘娘喜欢,所以斗胆,送与娘娘赏玩儿。

若能博娘娘一笑,也是臣的荣幸。”

这兔子灯,当年她也送过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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