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凤求凰

同一时刻的长安城里。

行宫大殿内。

玄祁已经脱掉了玄甲,久违的换上了白色滚边长袍,正坐在上首。

大殿之下。

左手边站着玄礼,余终以及长安太守等人。

把手边站着罗定冶罗廷煜,卫臻郭奉芝,程序父子。

历时两天,青州桑落已然收回。

东虞这一战的目的彻底被粉碎。

答应好的犒赏三军也在预备之中。

而这次退敌过程中,?劳最耀眼的,当属程序父子。

特别是年仅十六岁的程燚。

其次便是罗廷昭。

金鳞那一战,若没有罗廷昭,怕也不会那么快结束。

至于其他人,玄祁自然也不会忘记。

“众爱卿这些日子辛苦了,这次能顺利退敌,收复城池,在场的诸位都?不可没。

朕定当论?行赏。

程燚何在?”

“我在!”小胖墩站了出来。

对于此行,最令玄祁满意的其实不是退敌。

而是得了一员猛将。

“金鳞一战,复青州,平桑落,程爱卿都是当之无愧的首?。

朕要封你为剽姚校尉。”

这的确是厚赏。

在场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内心都不平静。

玄礼倒是无所谓,他看的出来程家小子没什么脑子。

其余人未必看不出来这一点。

只是让一个黄口小儿,压在他们头上,叫他们这些同为武将出身的前辈们,情何以堪?

尤其是郭奉芝。

卫臻倒还好,他本就有意与程家父子结交,更何况当初程燚请战时,他也在旁帮忙说话了。

陛下都说了论?行赏,是他的必不会少了。

“校尉,那是什么?比我爹的官职还高吗?”程燚挠了挠头,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程序:……

玄祁轻笑了声,“程爱卿当真是赤子心肠。”

“嘿嘿,这是在夸我吗?”小胖子笑没了眼睛,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叩谢陛下隆恩,我以后会杀很多的敌人,所以能不能再多要一个奖赏……”

“放肆!”程序闻言当即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赶紧低头认罪,“小儿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无碍,且听他把话说完。”玄祁好像半点不介意。

天子想要捧一个人,的确很有迷惑性。

“你刚刚说,还想要一个奖赏,你想要什么?

只要无损于江山社稷,朕都可以答应你。”

程燚闻言悄咪咪看了老父亲一眼,咧著嘴轻哼了声。

“陛下,我想要和一个人打一架,就是那天的黑袍小将,他很厉害,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程燚到现在都还惦记着,金鳞城下罗廷昭答应他的事。

虽然不清楚到最后到底谁杀敌数量更多一些。

“原来你想找他啊!”玄祁眼神微动,目光落在了罗家父子身上。

从进来到现在,罗定冶始终低着头。

但此次罗廷昭的?劳先不说,便是罗定冶和罗廷煜二人,在复青州桑落之战中,也立下了不小的?劳。

况且还有平定康城之乱在先。

要再不封赏,真说不过去。

“这件事,朕答应你了。

罗爱卿可有异议?”

玄祁没有拒绝程燚的这点要求,但是很快话音一转,就点了罗定冶的名。

玄礼的目光冷了冷,斜眼看过去。

罗定冶已然出列,“尽听陛下所言,臣无异议。”

天子目光幽幽,定在一处,几息过后,才又开口。

“你生了个好儿子,你们父子三人,此次都有?在身,朕也得赏你们才对。

爱卿可有想要的?”

闻言,其他人都支起了耳朵。

罗定冶低敛的眸色一深,当即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臣有罪在身,不敢求赏。”

罗廷煜也跟着跪了下来。

玄礼眯了眯眼睛,去看上座的天子。

玄祁明知故问,“有罪?你有什么罪?”

罗定冶把头垂的更低,“启禀陛下,臣未请圣命,从康城提兵前来。

擅自兴兵,实属大罪,请陛下责罚。”

罗定冶先一步把所有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若是玄真在,或许轮不到他说,玄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给他定罪了。

可此刻在这儿的是玄礼。

但罗定冶心里也很清楚,如果他敢领赏,玄礼一定会提及此事。

所以一静不如一动。

上座的天子轻扯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朕没有给你假节钺之权,你却擅自领兵前来,这要是搁了别的皇帝,不还得以为臣子要谋反?”

此话一出,气氛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天子低低的笑声。

玄礼垂下眼皮,继续冷眼旁观。

罗定冶微不可见的动了动眼神,面上惶恐,心却很冷。

“臣知陛下亲征,战事紧急,心急如焚,恐延误战机。

所以才斗胆自专,让次子前行一步,臣与长子率大军随后赶来,此实乃臣之罪,请陛下降罚。”

大殿死一样的寂静。

玄礼手指微动。

其他人也都以为陛下会赏罚分明,然而天子开口,竟然是一句算了。

“你是父皇留给朕的辅政大臣,也不是外人,况且君臣之心,朕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玄礼猛然抬起头。

对此,玄祁视而不见,话音一转,又继续道。

“不过相信归相信,可朕还是要叮嘱你一句,一定要小心谨慎,不然再被人抓住了把柄。

到时候,你说朕是该定你的罪,还是不定你的罪?”

罗定冶手心湿滑,当即双膝跪地。低头叩首。

两手高高举起,手心捧著的,赫然是一节虎符。

那是罗定冶出征康城前,玄祁亲手给出去的。

这不,又收了回来。

“臣,谢陛下信任,国家有难,臣定当舍生忘死,马革裹尸。

如今康城已定,臣也该解甲归田,归还兵符。”

此刻,玄礼低下了头。

心中不屑却也愤恨,罗定冶这么做,倒衬得他这个大将军有多贪恋兵权。

金銮殿上,玄祁环视四下,缓缓起身。

“解什么甲,归什么田?你们都是有?之臣,帮朕平定了天下,还要帮朕治理天下。”

天子的脚步声很轻,如同他这句话一般,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有雷霆之力。

那些原本因为自己立了?沾沾自喜的,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满不甘的,冷汗直流。

就在这种时候,连玄礼都保持沉默时,罗定冶再次开了口。

“微臣不敢,唯恐辜负陛下所期,只能愈发小心,谨慎行事,夙兴夜寐。

只求不负先帝所托,陛下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祁也刚好停在了罗定冶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他面前之人。

但他却并没有去拿兵符,而是伸出了手将人扶了起来。

语气像是欣慰。

“谨慎小心些也未必是坏事。

须知,那些万劫不复的,皆是胆大妄为之人。”

“谢陛下。”

罗定冶顺从起身,但头依然低着,手捧著虎符。

“陛下的教诲,臣谨记于心。”

其他人也在此刻福灵心至,齐声附和。

“陛下的教诲,臣等谨记于心。”*n

玄礼自然也在其中。

玄祁扫了一眼,挥了挥手,“行了,打了胜仗应该高兴些才对,刚刚朕只封赏了程燚,接下来该轮到罗护军了。”

绕不过的罗廷昭。

玄祁转过了身,淡漠的眉眼就像是一块不化的寒冰,温度只停留在表层。

“罗爱卿先把兵符收回去吧,你儿子不在,就先由你代为领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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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定冶闻言,果断再次跪下。

“是,陛下。”

……

深秋的边境重镇,格外肃穆。

野径若白,抬眼望去,满目尽是萧瑟。

一转眼,郁献音已经昏迷了三天。

梦里的她好像再次回到了现代。

坐在明亮干净的图书馆里,眼前是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的页面,也还停留在她穿越之前。

郁献音愣住了,手指敲打在键盘上。

打出了长安之围四个字。

一秒后,页面跳转。

可故事里的主人公却换了。

记忆中周文帝亲征,被困长安,盛文帝救驾之事,不复存在。

被替代的,是北周大将军玄礼镇守长安。

周文帝亲征去的也并非长安,而是金鳞。

而金鳞之战中,?劳最大的不再是罗廷昭,而是一个叫程燚的人。

不知想到什么,郁献音删去了长安之围几个字,重新打下一个名字。

李文。

东虞尚书(179年—220年10月29日),字山阳,灵城人,东虞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

郁献音搁在滑鼠上的手微顿。

220年。

也就是…北周的太初二年。

“10月29日。”

那李文今年就会死。

郁献音忽然开始快速往下滑,想要找寻李文的死因,然而眼前突然变的一片空白。

耳边更是响起一声声的呼唤。

“阿音。”

“阿音。”

是谁在唤她?

这声音好熟悉。

“阿音。”

一张熟悉的脸猛然出现在脑海,郁献音瞬间睁开了眼,头顶是古色古香的床幔。

她回过头,看见罗廷昭一身赤红箭袖武袍,上面绣著金丝勾火云纹,玄铁护心镜映射著寒光。

少年马尾高束,桀骜如烈火。

可她已经见过他鹰视狼顾的模样,更想起了幼时他持刀砍杀马儿的场景。

如今再对上这双温柔的含情眼,只觉得恍若隔世。

不知不觉,她入宫竟都快一年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窗外是夜幕,郁献音在短暂的恍惚过后,支起胳膊往后挪了挪。

罗廷昭脸上的表情微僵。

“星参呢?我们这是到哪了?”

郁献音只记得,她放走了夏侯寻。

就当以为自己已经安全时,没料到东虞会放暗箭。

恼怒之下,她想还回去。

却不曾想罗廷昭会扑过来,那一箭怕是也射歪了。

“星参没有受伤吧?金鳞或是长安可有消息传出?”

她想确认是否真的有程燚这个人的出现。

为什么原本历史上关于此人并没有明确的记载?

可罗廷昭迟迟不言,只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她甚至从那双眼里看见了几近于恐慌的悲怆,还有不安。

郁献音忽然也沉默了下来。

她不再看他,自己掀开了薄被,准备下床。

“罗护军还是尽快离开的好,以你我的身份,待在一室不合适。”

二人错开身子。

擦肩的刹那,单薄的衣裙下,细白的手腕猛然被攥住。

罗廷昭眼睫动了动,侧过身,平静的看向她。

“你以前明明最怕见血,可是却为了天子前往敌国。

奔波千里,胆战心惊,以至于病倒,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了挟持人?

何时学会如此不顾自己的安危?”

郁献音挣扎了两下,抬头对上一双幽深复杂的瞳孔。

他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

郁献音忍不住冷笑了声,舌尖发苦,“我怎么做,和你有关吗?

本宫是贵妃,你这样是以下犯上,小心本宫治你的罪。

若是让陛下知道,你最在意的一切就都没了。”

罗廷昭在意家族,在意权势。

他曾为了这些放弃了她,所以她只希望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后悔。

不然她只会觉的膈应。

可是人心就是和世事一样无常,连罗廷昭自己都觉的自己很可笑。

可要他再放手一次,不如直接杀了他。

“阿音,我最在意的,或许早就失去了。

你爱上了皇帝,对吗?”

不然,罗廷昭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不顾一切的去帮天子。

从前她连街边的乞丐都会可怜,如今却敢拿刀挟持他人,甚至见了血。

她如果真的爱上了别人,那他真的会发疯的。

“玄祁是八抬大轿迎我入宫的,我和他名正言顺,就算我爱上他又怎样?”

郁献音盯着罗廷昭的眼睛,恍惚间发觉了什么。

她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讶异。

很快,她笑了,笑的充满恶意。

“我爱他也是理所当然,难不成要像你一样,只敢偷偷摸摸的思慕,不属于你的女人?”

两个曾经最熟悉亲近的人,才更懂得如何能中伤彼此。

看着罗廷昭刹那间通红的眼眶,郁献音笑的愈发灿烂。

“你这是什么表情?”

少女不再挣扎,反而主动踮起脚尖靠近。

她欣赏着他此刻的痛苦,就像看见了那一天从罗府狼狈离开的自己。

于是说出口的话更加诛心。

“子让哥哥,你这副作态,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忽然发现你不爱你的嫂嫂了?

也别告诉我,你后知后觉的明白,原来你爱的是我。

我只会觉的膈应。”

少女浅淡的馨香贴在耳畔,像是裹着蜜糖罗的毒。

诛心的毒。

她甚至连个剖白自己的机会都不肯给他,更不允许他后悔。

可是造化弄人,他就是后悔了。

并且死也不放手。

“阿音。”

罗廷昭猛地将人拉的更近,到这一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就算她喜欢别人又怎样,左把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开她的。

“我心里只有你一人,阿音。

大嫂当年嫁进来时,我才八岁,还不及三弟现在这般大。

她像母亲一样照顾我,我贪恋那份关爱,也一直以为这便是男女之情。

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我敬重大哥,他们夫妻恩爱我只会祝福,可是我无法祝福你和别人恩爱白头。”

罗廷昭终于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胸膛里的那团火灼烧着心肺,也怕再从她口中听到诛心之言。

“对不起。”

所以他选择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摁进了怀里,埋头深深的吻了下去。

舔舐她的唇瓣,撬开贝齿,这几近一年的思念滚滚燃烧,透著一股?人心惊的压抑和绝望。

郁献音挣扎。

可他仍像一头野兽一般,五指深深侵入她的指缝,强将两只手紧扣在一起。

鹰狼瞳孔深处迸发出一种蛰伏已久的疯狂。

“对不起,阿音。

就算不爱我,也别爱别人,我怕我会想杀了他。”

他口中近乎呢喃的祈求,手上却捧起她的脸继续加深这个吻。

腥甜的鲜血在两人唇舌间蔓延。

突然。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股依兰香的味道混杂着苦涩的汤药味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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