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结束

大旱三十年，唯一的降雨是万民苦难的眼泪。

这是祭祀之后的一个月。

毒辣的阳光依旧肆无忌惮的烘烤著早已断了脊梁的大地。

河里没有水，天上没有雨。

连一直稳重的侍女都有点急躁。

沐瑶看见她每天都要去城墙上，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天空，乞求能有一丝细雨。

但是没有。

空气依旧灼热。

一丝雨也没有。

难道神明也放弃他们了吗？

不，一定是他们做了什么才惹的神明不快。

侍女坐在圣女殿外的长阶上，靠着一旁的柱子，脑袋微仰，看着天空。

因为有些问题一直解不开，所以她总是发呆。

沐瑶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问道：“嘿，在干嘛呢？”

侍女连忙起身：“圣女……”

“好了好了，”沐瑶按住她，示意她坐下，“不用行礼了。”

侍女只得老实坐好，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回答道：“奴婢在看今日的天空。”

沐瑶顺着她的目光抬头一看，湛蓝色的天空干净的犹如一面镜子，甚至能照射出干裂滚烫的大地。

今天也没有雨。

“圣女，”侍女突然出声，语气里带着无措与恐慌，“您说，神明会放弃我们吗？”

“不会的，”沐瑶否认，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只能干巴巴的说道，“神明仁慈，他们看见灵国的灾难，一定会救我们的。”

“真的吗？”侍女空洞麻木的眼睛迸发出几丝光亮，她抱着膝盖，偏著脑袋看着天空，语气里带了几分希望。

沐瑶这时候才发现，侍女的脸色更加蜡黄，已经开始泛黑，脸颊两边的颧骨凸显。露在外面的双手仿佛是骨头上面包裹着一张皮一样。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回圣女，奴婢今年二十了。”

二十岁，大旱占据了她的整个生命，甚至可能占据着她的一生。

侍女看着远处的天空，思绪放空，她都二十了，看了整整二十年干旱的大地，经历了二十次不下雨不下雪的春夏秋天。

有时除了空气中的温度，她甚至都快忘了四季的噷替。

她有幸看过几本书，在书上看过春夏秋冬是什么样子，可她没经历过，只能靠着自己的想象去猜测。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在这场大旱中消散，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真正的春夏秋冬。

沐瑶笑语盈盈，问道：“你想看真正的春夏秋冬吗？”

侍女诚实的点点头，眼里带着向往，但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哀伤，“想，但奴婢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你一定会看见的！我先说给你听好不好？”

侍女立马答应：“好！”

沐瑶声音轻柔，娓娓道来，“春天呀，会有很多很多的花，它们颜色有很多，蓝的、红的、白的，各式各样的都有。空中还会飘着绵绵的细雨……”

“雨是什么样子呢？”

“嗯……就像是把盐撒在空中那样。”

沐瑶尽量用最简单的辞汇，最常见的事物诉说四季的模样。

侍女听的直惊叹，这些描述都填补了她想象中的空缺。

她的眼里又闪过一丝坚定。

她一定会见到雨的，也会见到真正的春夏秋冬。

又过了半个月。

灵国依旧没雨。

沐瑶也不清楚考核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诶，长生！”沐瑶拉着侍女的手，鬼鬼祟祟的走到一旁的桌子上。

长生是沐瑶为她取的名字，因为侍女说，她没有名字，只有宫里的代号：春枝。

“怎么了圣女？”长生也看见了桌子上那一道符箓。

沐瑶拿起这个符箓，洋洋得意道：“这是神明入我梦中指点我画的符箓，只要将它烧了，便可降下大雨！”

长生听完，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真的吗圣女？只要烧了它，就能降下雨露吗？”

长生看向符箓的眼神变的热切，并没有怀疑，圣女不愧是通神之人，能与神明沟通。

“那当然。”沐瑶一脸认真，“你去与大祭司商量一下搭好祭台，记住火把要大。神明赐福，这可是神赐之物，火小了会烧不灭的。”

“太好了圣女！神明没有放弃我们！灵国有救了！”长生立马转身，往外跑去，高声道，“圣女请等著，奴婢这就去跟大祭司说。”

沐瑶表情严肃，连系统都差点信了。

系统听沐瑶一脸认真笃定，疑惑的问了一句：“神明赐福？我怎么不知道你受神指点了？”

沐瑶诧异的挑眉：“你忘了吗？昨天晚上我浑身发热，就是那时候受神明指导的。”

系统扫描了沐瑶的身体，比起正常人来说，她体温确实要更高一点。

于是系统只得悻悻道：“我晚上也要睡觉嘛，这不就没注意？”

“你一个意识体，你还需要睡觉？”沐瑶震惊。

“机器都还需要维修呢，我一个意识体怎么不需要睡觉了？”系统声音理直气壮。

沐瑶：“……”

该死的，还真有点道理哈。

不一会，长生带着大祭司进来，大祭司一进门，就激动的问道：“圣女。听说你得到了神赐之物？可是真的？”

沐瑶打量了一下这位大祭司，相比于一个月前，此刻的他更加枯瘦，就像是一具干尸。

“嗯。”沐瑶点点头，将手里的符箓递过去，“就是这个，昨晚上神明入梦指导我画的，只需要用大火烧尽，便可降下大雨。”

大祭司接过符箓，他看不懂上面的纹路，但听完圣女的话，他双手捧著符箓，转身，对着殿外的天空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灵国大祭司，多谢神明赐福！”

他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生机，连声音也变得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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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也立马下跪磕头：“多谢神明赐福！”

沐瑶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痒痒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发芽了一样。

“好了好了，都快起来吧。”沐瑶上前，将两人搀扶起来，对着他们说道，“赶紧去准备祭祀仪式吧。”

“诶对！”大祭司抹了一把眼泪，干枯苍老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我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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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赐之物？”赵长老摸著胡须疑惑道，“掌门有设计这一环节吗？”

萧长老摇头：“我记得不曾有。”

“可能是需要什么隐藏条件才能触发吧，”云长老猜想，“接着往下看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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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沐瑶早早起床，净身洗漱，这是祭祀的必备仪式。最后，长生为沐瑶穿上那件贵重华丽的圣女袍。

这一日，飘荡在宫里的死气沉沉消散不见，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笑容。

那是对未来的希望。

沐瑶走到祭台，看着上面的柴火，堆的很高，占地也很大。

“圣女，这次我还要念祭词吗？”大祭司走过来问道，毕竟这一次祭祀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沐瑶摇摇头，拒绝道：“不用，这次我来就好。”

“你们所有人，离祭台远一点，神赐之物威力巨大，仔细被波及到。“沐瑶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保持不动。”

她还真怕这些人打断祭祀的过程。

“是，圣女。”长生立马下去，喊周围人全都离远一些。

这次在场的只有宫里的人，毕竟时间太紧了，他们来不及通知?姓来参加祭祀，所以现场只有两?个人左右。

沐瑶看着他们离了大概二十米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尊石像，石像依旧看着远方，温和的表情从未变过。

远方有什么呢？

沐瑶也转身，但是高墙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看着高台之上的圣女，这场祭祀完成后，灵国就会结束三十年的大旱。

那可是整整三十年，四季不下雨不下雪。

他们有救了，今天过后，他们可以活下去了。

沐瑶对着石像，重重的磕了个头，然后拿起旁边的火把，走到柴火前，点亮火堆。

一时之间，火光肆虐，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更加燥热。

沐瑶将符箓放在手心，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张开嘴唇：

“以吾之血，祭天地，愿?姓平安，五谷丰登。

此血肉之躯，献给神灵，愿国泰民安，万民无忧。

吾辈之命，献于神前，愿四季平安，庄稼丰收。

血肉奉神，愿苍天庇佑，?姓安居乐业。

神灵在上，受吾血肉，愿家乡丰饶，族人安康。”

这是……血祭？

在场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高台之上的少女，她边说，身体似乎有绿色的光围绕，直到她说完，浑身都被一个绿色的保护罩罩起来。

不，不可！

他们灵国从来没有活人献祭的习俗，他们想站起来阻止这一场祭祀，但每个人的身躯仿佛都被固定住一样。

完全动不了。

系统也开始慌乱：“宿主你要做什么？你疯了？万一这个考核用的是真身，那你就真的没命了！你会死的！”

“传说商朝大旱五年，汤以自己作为祭品，最后感动上苍，降下大雨。”沐瑶思绪飘远。

“传说是传说！沐瑶你别疯！万一最后失败了怎么办？你这不是白费力气？”系统苦口婆心的劝道。

“不会失败的。”沐瑶说完，转身看着长生的方向，她会看见雨，会看见真正的四季。

大旱会结束，但这些?姓的未来还很长。

沐瑶收回视线，张开手臂，往前一倒。

火龙立刻残忍的吞噬了她娇小的身躯。

紧接着，霹雳啪啦，一滴又一滴的雨点从天空之中落下，缺席三十年的雨精灵终于飞到了这片土地上。

灵国?姓，在接触到雨滴这一刻，浑身仿佛注入了希望。

“看！是雨！下雨了！”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圣女保佑！神明保佑！”

“娘！下雨了！我们是不是能活下去了？”

“诶，活下去，我们都能活下去了，我们肯定能活下去的，肯定能……”

这一刻，灵国土地上，万民欢呼，举国沸腾，?姓纷纷跑出来迎接这一场缺席已久的大雨。

这是雨，更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长生茫然的抬头，任由雨点砸在自己的脸上，她试探性都伸出右手，仔细感受着手心上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触感。

雨是什么样的呢？

就像把盐撒在空中一样。

确实是一样的，长生这样想。

真好，她见到雨了。

也要见到真正的四季了。

可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长生闭上眼，今天的雨真大，有天空中落下来的，也有眼里掉下来的。

她记得那天长阶之上，她笑着对她说你一定会看见的，原来早在那天她就想好了。

原来真的有人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因为“圣女”二字，就因为责任，就去献出自己的生命。

她现在叫长生，但可惜她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圣女献出血肉，感动神明，降下雨露，自此，灵国三十年大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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