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担心他

他像个喜欢恶作剧的顽劣小孩般欣赏着她脸上浮腾而起的紧张,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发现,你是在2号中午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开始像个缩头乌龟的。”

“裴珈意,你在害怕什么呢?”程蕴潋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促狭的眼神都表明他清楚地知晓答案,可他偏要问。

要撕破她掩在脸上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裴珈意觉得自己脑袋里在炸烟花。

她像个证据确凿的嫌疑人被架在审判台,审判官心知肚明地将她放在进退维谷的境地押她认罪。

裴珈意耳边是清晰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她咬咬牙,继续装傻充愣:“害怕?我没什么害怕的啊,你在说什么啊,你想多了吧。”

程蕴潋低低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的气息散进了雪风里,慵懒的嗓音轻叹著:“还要装傻啊……真是笨。”

再待下去就要暴露了。

裴珈意脑海里浮现出这行字。

她倏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跑进了庄园里。地面的积雪都被佣人处理过,薄薄的冰面也被铲碎扫去,裴珈意跑得顺畅,轻松地逃离了审判庭。

又或许是审判官有心要放过她这个胆小的罪犯。

他运筹帷幄,只等她再自投罗网。

-

一月十号下了一场暴雪。

从凌晨开始下个没停,呼啸的风刮著漫天的雪。前一天才打扫好的路面又被厚积的雪覆蓋,狂风大作。

今天是程蕴潋堂哥的忌日。

裴珈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风吹打得弯腰摆动的树。翠黛长聚于眉心,她拿出手机给程蕴潋打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心中的忧恐愈演愈烈。

手机屏幕上是天气APP弹出的预警,暴风雪天气建议居家。

连中小学都因此放了假。

他该不会又去了墓园吧,裴珈意的心凌空蹈虚落不到实地。

墓园在郊外,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且不提程蕴潋刚拿到手的驾驶证,今天这样的天气……

她拿着手机不停地给程蕴潋拨去电话,可无一例外,都和第一通电话的结果一样。

裴珈意坐在床上,秀眉间挂上的锁名为担忧,她旋过头看向窗外依旧下得正盛的雪。

思来想去,心中的想法由踟蹰变坚定。她站起身去换下身上的睡衣,匆匆换好了能保暖的常服,扯过一件皮草派克服往身上裹着就跑下楼。

打电话喊来了司机,前往墓园的路上裴珈意不像正值凛冬,倒和被架在火堆上的羊没什么差别,焦灼的情绪如热潮涌生。

路途大雪飘瞥,隔着车窗她都能听出风有多么猛烈,像要把车掀翻。

如坐针毡地挨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了墓园。

为她拉开门的司机忧切地说道:“小姐,你上去的时候可要小心啊。”大风里,他的声音都快要被吹散。

裴珈意颔了颔首,径直朝着墓园走去。

风雪交加,过于凶猛的风里根本不适合撑伞,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疼。

裴珈意揉了揉被吹得发僵的脸颊,左顾把盼地寻找著程蕴潋的踪影。

一座座墓碑上都落了白璧似的雪,雪色成为灰暗之中唯一的澄净。

去年她陪程蕴潋来过一次,但一年的光阴业已消逝,她记不得具体的位置,只能盲目地寻找。

或许也是因为今天的天气过于恶劣,裴珈意硬是没看见除她以外的一个活人。

她尝试张嘴大声喊:“程蕴潋!”

刚脱口的声音便被咆哮的大风覆蓋,还有雪粒被吹进了她嘴里。

裴珈意对于死者是有敬畏之心的,再加上小时候家里人找来的师傅说过她身弱阳虚,而她也恰好因为独身夜行大病过两次,现在不由得又冷又怕。

可都不敌她对程蕴潋安危的忧惧之心。

少女漫无目的地在墓园中寻找,因为台阶上已经覆了霜雪,她小心翼翼地走着以防打滑。

越走越无助,裴珈意只能寻着模糊的记忆去找程洐的墓碑。

“裴珈意?裴珈意!”

程蕴潋给程洐送来了一捧白菊花和一些他生前爱吃的点心,又自顾自地说了些话,却在狂风中模糊地听见了裴珈意的声音。

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站起来往后回看,却注意到了艰难走在风雪中的一点身影。

他脚步匆遽,踏着积雪快步过去站在她身前,伸出手扶住少女被吹得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程蕴潋蹙起眉头看着她,语气捎著不悦的情绪:“这么大的雪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干嘛?”

裴珈意被他说得委屈,寻找他时的心急如焚融合心下的委屈化成了盈在眼眶里的泪水。

温甜的嗓音染上哭腔:“你还凶我?你也知道今天下暴雪啊,我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都没接,我担心你出事才过来找你的!”

程蕴潋被她指责得一怔。

他垂眸看着她爬著淡红的桃花眼,盛在琥珀石上的水雾欲要凝为露珠,白皙的鼻头也被冻得发红。

模样好不可怜,惹得程蕴潋心里有些疼。

“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搀扶著裴珈意慢慢往回走。

裴珈意吸了吸鼻子,“你自己开车来的吗?我怎么没看见外面有车啊,停到停车场去了吗?”

程蕴潋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今天冷死了,那个风特别大,吹得我脸好疼。在墓园外面我没看见有车,但是我就觉得你肯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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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软糯的嗓音娇气地对着他倾诉,尾音有得意的语气。

今天的程蕴潋稀罕的没有挖苦她,默然著低眸瞧她毛茸茸的发顶,上面落着的雪花渐渐融化。他抬起手将裴珈意被吹乱的发丝细细用手指梳理,低沉的嗓音竟似含温柔:“谢谢你,你很厉害。”

她可能真的有点受虐倾向,裴珈意想。

现在程蕴潋没有讥讽她两句她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但依然让裴珈意不自在。

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鼻音也要傲慢:“我当然很棒咯。”

抵达墓园门口,司机仍然在外面等著。

直到看见裴珈意安然无恙地出来,司机才松了一口气。要是大小姐在墓园里磕了碰了,他可就罪过了。

程蕴潋一路都搀着她的胳膊,走到车前时他忽然问道:“要不要感受一下我的车技?今天我开了你送我的那辆车,不想体验一下你选的车坐起来的感觉吗?”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以往的讥诮态度:“不过,你应该不敢坐吧?还是算了,你胆子那么小,要是吓哭了又要成我的错。”

激将法对于裴珈意百试百灵,她不出意料地跳了脚,捩转过脑袋,凶巴巴地瞪着程蕴潋,“你什么意思啊?又小瞧我?爬山低估我就算了,坐个车有什么好怕的?我挑的车我还能怕?哈,搞笑。”

她又望向站在风雪中等待着的司机,柔和了语气:“张叔,你先开车回去吧,我跟程蕴潋一起回去就行了。”

“这……”司机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今天的暴风雪换作经验丰富的行家里手都得求稳。

裴珈意安慰道:“放心吧,程蕴潋他有驾照的,来的时候也是他自己开车来的,我们心里都有数,路上肯定慢慢开不飙车。”

司机估摸著自己是拗不过她的,只好答应下来,临走前还叮嘱了两句:“你们回去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求快啊,慢慢地开,路面如果结冰了容易打滑,很危险的。”

几番保证才送走了司机,裴珈意和程蕴潋放慢脚步走到附近的停车场。

他今天开的果然是裴珈意之前送他的那辆柯尼塞格,漆黑奢华的超跑车型酷炫,静静地摆放在停车线内。

程蕴潋过去替她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裴珈意弯下腰钻进去后还没来得及看几眼车内设计便感受到他倾身压下来。

少年俊美的脸颊近在咫尺,转而又拉开了距离。

他只是过来给她系个安全带而已。

返程时程蕴潋开车开得很稳,裴珈意来的时候担心了一路,现在紧绷的情绪得到放松,不由得昏昏欲睡起来。

只是委屈了这辆超跑,跑在路上的速度像是老年代步车。

程蕴潋斜了眼靠在副驾驶上已经闭上眼睛休憩的少女,视线在她白皙娇美的脸上描绘著那雕琢精致的五官,浓噸的睫毛大约是因为雪花的停留而有些湿漉,他还记得那双桃花眼睁开时望着自己的担忧。

他有些不想再等。

回到兰玉洲后,程蕴潋径自将车开进了自家的地下车库。

睡在副驾驶上的少女也悠悠转醒,惺忪地撩开眼皮,看见昏暗的车库时表情还有些茫然。

“到家了吗?”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像毫无戒备的小猫的叫声。

“嗯。”程蕴潋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又绕到副驾驶替她打开车门。

裴珈意解开安全带,揉着眼睛从车上下去,看着眼前的车库有些迷茫。

“到了我家,这儿是车库。”

程蕴潋替她解惑,领着她坐电梯上楼。

见他按了F4,裴珈意有点懵,“去四楼做什么?”她仰起脑袋不解地睐向他。

程蕴潋:“四楼是我住的,陪我喝点儿?”

少年偏著头,视线从眶子里跌进了她眼里,电梯里浅金色的光辉下映着他的发丝也染了色,阴影落在他脸上也不损他美貌分毫。

恃美行凶也是要天赋的,好比现在。程蕴潋那双凤眸凝视她时,她整个人都好像要陷入那片灰蓝色的海洋里,而他身上淡淡的孤寂与落寞更是让裴珈意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个狗东西有时候贱是贱了点,但这张脸真是让人看了没话说。况且今天是程洐的忌日,想来他的心里并不好受。

在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前,裴珈意点了头,语气是勉为其难的:“好吧。”

走出电梯时换上了放在一旁鞋架上的拖鞋,抬起头先看见的是吧台,客厅的灰色沙发上抱枕整齐地摆放著,黑色的茶几上只有花瓶里插著几枝花,侧面铺墙的落地窗外是漫天飞雪。

吧台的酒架上整齐地堆放著各种品类的酒,以前只是个装饰,裴珈意以为现在要把它们给开封,便好奇地走上前去看。

罗曼尼康帝难道就要被程蕴潋当做泄闷的工具糟蹋了么,她看着柜子里的酒心中惋惜。

身后传来程蕴潋的声音:“你在干嘛?”

裴珈意转头看向他,眨眨眼,坦诚相告自己的心理活动:“我在替它们惋惜呀,你难道不是要喝掉它们吗?”

程蕴潋站在冰箱前无语地乜斜着她,他举起手拉开冰箱门,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预调酒,还有些生猛的,例如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以及龙舌兰。

裴珈意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跟你在这儿品红酒吧?”程蕴潋目光戏谑又隐含挑剔地在她身上打量,嗤的一声奚落道:“给你品红酒,估计就是品酒界的对牛弹琴,好白菜被猪拱了。”

裴珈意软著的心现在坚硬如磐石,她面无表情地凝视著程蕴潋,踩着拖鞋走过去,擎起手拧了一把他的脸。

程蕴潋一时不察,脸被她没轻没重地拧得生疼,“嘶……裴珈意你有病?”

收回手的裴珈意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一下指腹,似在怀念刚才的触感,她望着拧眉不悦的少年,由衷地夸赞:“你的脸真软,皮肤好滑,像布丁一样,还想捏。”

程蕴潋被她说得凝噎,扯了扯唇角,眼神嫌弃地落在她身上,“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猥琐?变态。”

裴珈意不理他的吐槽,从他冰箱里拿出两瓶鸡尾酒的预调酒抱在怀里,“好啦,我就喝这个,别的你喝吧。”

另外那几种酒精度数高于四十度的酒,恕她无能品尝。

她可不想在程蕴潋家里发酒疯。

程蕴潋冷哼了一声,随意抽出几瓶酒拿出来,走到茶几旁边将酒放下,又转身去吧台拿了两个杯子洗干净放在茶几上,随即懒洋洋地降下身,盘腿坐在黑色的地毯上。

屋子里有中央空调的暖气和地暖,裴珈意把外套脱了放在沙发上,学着他的样子也坐在地毯上。

酒瓶的盖子被程蕴潋拿着开瓶器打开,浓郁的酒香从瓶口溢出来,光是闻著这空气裴珈意都觉得自己有点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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