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春的味道

忙忙碌碌中，阿媛的情绪突然崩了，崩得毫无征兆。

那天晚上阿媛在实验室里忙，外头不知道是什么虫子间或发出一两声尖锐的叫声，让黑夜更悠长。

她手上的烧杯在手里好端端地拿着，无缘无故地掉在了地上，发出突兀的“咔嚓”声，玻璃渣子四处飞溅开，清脆的声音把实验室里几个人吓一跳，他们停下手里的活往她这里望了一眼，才又低头忙自己的。

阿媛傻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手还维持着拿杯子的姿势，她想不明白这杯子是怎么掉到地上的。

等她反应过来，她脑子中有根一直紧绷的弦应声断了，藏在身体四处的怨气威胁着要冲出来。

她紧紧抿起嘴巴，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恶狠狠地摔在进门的流理台上，转身出了实验室。

外头的天都黑透了，晚春的空气温暖湿润，混杂着鲜花和青草的香气，天边挂著几颗孤零零的星子。

她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感觉眼泪从眼眶里喷射而出，她把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把脸垂著，不让来来往往的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有个还带着稚气的声音，欢快地感叹：“门口阿达家的铁板烧真的好好吃啊。”

她沿着春溪路拐到第二操场去，在黑暗的看台上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由著自己“呜呜”地哭起来。

虽然是晚春了，天气温暖，但屁股下的的台阶还是冰凉凉的，那凉气仿佛顺着尾椎骨往身体里钻。

看台下面的塑胶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学在夜跑，好像无忧无虑。

她哭了一会，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坐下。

阿媛在朦胧的泪眼中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想要藏起自己的囧态已经来不及了，她干脆把头拧到一边去。

来人扎着马尾，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是宋锵。

她们两人，一人望着前面的虚空处，一人拧著头哭得抽抽搭搭，谁都没有说话。

有一对情侣搂抱着嘻嘻哈哈地从她们不远处的入口下到操场里去。

“你说他们是不是没有烦恼？”宋锵突然开口问。

阿媛的抽泣声停了一秒，又继续响起。

“你知道前两天我导师把我的论文发回来，批注上写的什么吗？”

阿媛不回答，哭声更大了，“至少你的论文写完了！我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说，这是人写的东西吗？阿媛，我现在觉得自己连坨狗屎都不如，我家里人饭都吃不上了供我读书，我就读成这样。”

她伸出消瘦的手抹了一把脸。

阿媛从没见她哭过，一听她这句，觉得心里更难过了，眼泪更汹涌。

一时间，两人各有各的心事，谁也顾不上安慰谁。

“我还借了你的钱，家里人还在等我养，我怀疑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没有这个天赋，家里又没有条件，就老老实实毕业去打工，心里非要有些痴心妄想，害人又害己。”

“宋锵，你没有这么差的，如果连你也怀疑自己，咱们系就没有人适合继续学习了，咱们一定没有这么差的！”阿媛带着哭腔说，想想自己还没成型的论文，又悲从心中起，“但是我好像真的不行了，自从上次摔了一跤，我的脑子总感觉慢一拍，连论文也写不出来，再不写完，初稿的截止日期都要过了。在实验室里我连烧杯都不知道为什么拿不住，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脑子坏了？我怎么办啊？”

宋锵伸手拍拍她的胳膊，安慰她：“你现在肯定是压力太大了，别想这些了，就算是脑子有点影响，也很快会恢复的，从来没听说过，谁得了脑震荡变傻了的。你现在就告诉自己，脑子还需要休息，不要急于求成，实验室你跟邱老师说一声，暂时不去了，能把论文写出来就是最大的成功。”

阿媛抽噎了一声，喃喃自语：“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老师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如果连这点小困难都克服不了，搞什么科研？我现在就怀疑我搞不了，”又问她：“你怎么不这样安慰自己？”

“安慰不了，”她吸了一下鼻子，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姑娘特有的稚气，和平时满不在乎的态度大相径庭，“我的压力比你大，我这样的穷人不适合走科研这条路吧，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搏斗。”

阿媛把头贴着她的胳膊，两人又继续哭，有人路过，两人好面子不约而?地屏住呼吸，等人走远了又继续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媛哭累了，她坐直身体，吐了一口心里的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我就不读研究生了，不能逼死自己，他们总不会不让我毕业。要是咱们两个都是狗屎，那其他人肯定都是，我不信他们能比咱们厉害，他们肯定也躲在哪里哭过。宋锵，我无条件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宋锵不是个矫情的人，从小受的压力比阿媛大多了，因此掉了一点眼泪之后，就觉得没意思了，听阿媛这么一说，她甚至还笑了出来，“对，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强多少，硬要说也是咱们比他们厉害，如果他们能行我们肯定也行，就看谁能撑到最后。我没那么容易打败的。”

她站起身来，伸出手把阿媛拽起来，拽着她往下面的跑道走，“走，咱们去跑两圈，现在需要一点内啡肽。”

阿媛拍了拍屁股，跌跌撞撞跟着宋锵走，两人说了几句没有营养的话再傻笑了一阵，那些阴霾就烟消云散了像天空中的云散开，露出了后头的月亮，人间还是好时节。

第二天中午，阿媛在第三食堂吃饭，她一手拿着筷子，一手刷着手机，吃得三心二意。

头天晚上和宋锵的一番互相开解让她心里安定了一些，她索性摆烂也不焦虑了，写不出来就不写，她在手机上专门搜笑话，边吃饭边咧著嘴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的论文指导老师眼镜王给她的发的邮件，她假装没看见。

桌子一晃，有人在对面坐了下来，她本能地抬头望了一眼，嘴里还含着一口饭。

对面的人穿了一件黑色带帽子的拉链衫，一张青春洋溢的脸冲她露出灿烂的笑，轻轻叫她：“阿媛。”

仿佛一阵清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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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媛慌忙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手机收到口袋里，也打了个招呼，问他：“复试不是早就结束了吗？还是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是早就结束了，反正我回学校也没什么事，索性就在你们学校外找了个地方住，好方便在老师面前献献殷勤。”姚晨说得坦坦荡荡。

“复试稳吗？”阿媛问他。

他笑起来，露出一种刻意隐藏但又藏不住的自信，“还行吧，对我来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个年轻的男人在这个年纪就有这样“闲庭信步”的苗头，不敢想等他阅历上来了，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恭喜啊，我没想到你会学数学。”

“我也没想到，高一的时候数学还差得一塌糊涂，有一次戴苏燕还让我爸去学校找她。我本科学的哲学，花了很多时间学逻辑，突然有一天我好像能理解数学了，就自己借数学系的书来看，发现完全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我就想转数学系。学校不同意，说没有这样的先例，我就去找数学系的主任，软磨硬泡，我跟他说让我跟他们系的学生一起参加考试，要是成绩在前百分之五，就让我转系。他当时不好推脱就顺水推舟说那先考了再说，然后考完了，他就没话说了，大二我就转到数学系去了。我自己也没想到。”

阿媛说：“真厉害。”

“汪鹏还记得吗？就是和咱们体育老师梁家杰打架那个。他后来学体育了，他也保研了，下次有空一起吃顿饭。”

阿媛点头说好的。

“其实那次打架，我趁梁家杰不注意也上去踹了两脚，叫他平时打骂学生不做好人。”

他说得得意洋洋，露出了高中时候的模样，阿媛熟悉的那个人回来了。

她抿著嘴跟着笑。

姚晨把桌子上的一瓶养乐多推到阿媛跟前，看着她笑，那笑容里的东西让人动容。

阿媛上高中的时候和她的好朋友郭晓楠最喜欢去学校的小卖部买养乐多，几乎每次下了体育课，都能看见这两个姑娘嘴里吸著一瓶养乐多进教室。

有一回，一群男生在旁边打闹，撞她们身上，把阿媛手里的养乐多撞地上去了，米色液体撒了一地。

阿媛气得直跺脚。

等大课间她上完厕所回到教室，她的课桌上放了一瓶未拆封的养乐多，她捏在手里想问问是谁的，到底脸皮薄没问出口，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养乐多是青春的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

阿媛的心一软，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

“我昨天在你的实验室楼下站了一会，”姚晨开口，又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是来学校找师兄玩，看见你们实验楼前面的花开得挺好的，就站着看了一会。”

阿媛手里捏著那瓶养乐多，盯着他的大白牙，等着他说下去。

对面的人却好像不急着说，他俯身过来拿走阿媛手里的养乐多，把吸管插好，又递回给她，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都知道，我都懂”的味道，阿媛突然绷不住了，她的鼻头瞬间发酸，喉咙发紧。

她记忆里的人，是飞扬跋扈的，是青春莽撞的，温柔也是藏在别别扭扭里的，唯独不是包容体贴的。

他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包容更显得阿媛的狼狈。

在故人面前的狼狈要比狼狈本身更不堪。

姚晨在大学里有个和他亦师亦友的老师，比他大十几岁，还没结婚，是数学系里难得一见的愤青和文艺青年，他所到之处就像磁铁一样吸引姑娘们的目光。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听说了姚晨在等一个高中的女同学，他砸吧了几下嘴，把自己的一头到肩头的长发往后甩了甩，评价道：“没必要，这种都是执念，你永远不可能找回过去的自己，也不可以追回过去的那个姑娘，一般没什么好下场的。”

姚晨也学过哲学，要想踏进过去的那条河流，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忘不了，就想做这个傻子。

那个林荫路上和她相视一笑的姑娘，变得沉稳了，褪去了小姑娘的青涩，露出了女人的光芒，笑起来像带着钩子，专门往人心里钻，周身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息，好像在欲说还休，就算他不曾认识她，他也会重新爱上这样的姑娘。

“看来你现在不喜欢养乐多了，”他逗她，费尽心机让气氛活跃起来，体贴得不著痕迹。

他变成一个那么好的人，阿媛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带着忧伤和欣慰，那个梧桐树下的少年还是那么美，没有随着时间褪去鲜艳的光彩变成死鱼珠子。

头天晚上，月色温柔，春风缠绵，阿媛垂著头哭得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姚晨正要提步上前，看见另外一个个子高高的姑娘急切地跟出来，他止住了脚步，双手插口袋里，看见那姑娘不紧不慢地落在阿媛后面，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跟着，等她们走远了，他提步上前，在远远的后面跟着。

他站在体育场的阴影里听完了两个姑娘不能为外人知道的心事。

他拿起自己餐盘里的馒头，一掰为二，跟阿媛说：“你们学校的馒头挺好吃的，比我们学校的好吃多了，你要尝尝吗？”看见阿媛摇头，他往嘴里塞了口馒头，又继续说：“我前一阵在宿舍砸坏了三个键盘，阿媛，你猜为什么？”

阿媛咬著养乐多的吸管不说话，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盯着对面的人，看得人心慌慌。

“你别这样看我，行吗？我都把自己的丑事跟你说了，你这样让我觉得脸都要红了。就是告诉你，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谁也不比谁好多少，崩溃再自愈再崩溃，总之你得找个办法让自己发泄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媛不信，认为他是故意安慰自己，姚晨笑着说：“你别不信。我这几天没什么大事，你去图书馆写论文吧，我帮你找资料，帮你出出主意，只要动起笔来，思路会自己来找你。你信我！”

他冲她眨眼，笑得飞扬跋扈，很难让人不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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