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怀正心里的那个人
那天夜里,林怀正站在“海上浮梦”的落地窗前给司机小顾打了个电话。
“她这几天都没有去北丘?”
他脚底下的街道,霓虹灯和车辆的尾灯像彩色的河流一样在流淌。
“是的,老板,好几天没有看见苏小姐了。”
电话里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让小顾觉得坐立难安,仿佛老板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质问,好像这事情是他造成的一样,他不自觉地就想说点什么,“我听苏小姐的同学在车里提起过,她好像太忙了,忙着写论文,试验田那边请假了。还有······”
他说一半又觉得自己多嘴了,不该说的。
“还有什么?”林怀正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我就是听了一耳朵,不知道有没有听错,说是她有一个高中同学来了他们学校,正帮她写论文,有个宋同学说,幸亏有这个同学,苏小姐这两天心情好多了,好像前几天心情不太好。”
林怀正挂了电话。
高中同学?
难怪那么忙。
他手里的电话捏在手里横过来竖过去也下不了决心,不像平时的他。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简讯过去。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一下没站稳,头“咚”地一声砸在窗玻璃上,等到这阵疼痛慢慢过去,他直起身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实际上此时,林怀正的公司正处于兵荒马乱的阶段,他被熬得身体亏空得厉害。
第二天中午他从北丘回来,前脚进了办公室还没坐下,有一个人后脚跟着冲进来,像一匹受了惊的马一样来势汹汹,把门口的那扇玻璃门摔得晃了几下。
林怀正转身看着谢蕴,神色淡淡的,一副“管它风高浪急,我自闲庭信步”的模样。
谢蕴是个长得很周正的男人,大个子,带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有理科男生特有的书卷气,是那种很讨丈母娘喜欢的踏实长相。
平时笑起来让人觉得亲切,这会看起来就不太亲切了,眼睛能喷出火来,鼻子“咻咻”地喷著粗气,眼斜嘴歪的。
他几步走到林怀正跟前,伸出手拿食指指了指后者,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怀正往后退了一步,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林怀正和谢蕴有一段长长的故事。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上下铺,林怀正和谁都不噷恶但又和谁都不亲近,只有谢蕴,这个人笑嘻嘻天生就喜欢和人亲近,就算你在彼此之间拦起一道防线,他也能润物细无声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直到突破你的防线。
他算不上好学生,医学院的枯燥学业让他头疼,他就喜欢和人打噷道,和人扯一下午的闲篇能让他开心好久。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他终于和林怀正成了朋友,其实他和谁关系都挺好的。
某个?度上是他成就了林怀正。
林怀正缺钱,大二在外面一个生物制药公司找了个活,他在实验室里打下手,给人递递东西,洗洗烧杯,时间久了,有些东西就入了他的眼,可能是他天生聪明,有一天他跟谢蕴说,“我觉得可以做一种新的试纸,让他们做实验的步骤减少五分之一。”
实际谢蕴并不知道林怀正说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天生爱聊天啊,这话题怎么能掉地上呢,他兴致勃勃地先把林怀正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然后畅想未来,“兄弟,这么牛X的东西,你不能光想想啊,你得把它弄出来,搞不好你就发达了,到时候我也跟着你喝汤。”
他的话点燃了林怀正心里的火苗。
他们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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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蕴气得脸红脖子粗,问林怀正:“你今天凌晨从公司走,睡了几个小时?”
林怀正看着他不作声。
“你牛X,天天连觉都不用睡,你外面到底在忙什么,要你拿命去搏?今天早上忙到五点,我听说你直接奔著北边去了,忙到现在才回来。你要是不需要睡觉,你留在公司继续忙啊,难道不是因为我们都撑不下去了才让回去歇一会吗?林怀正,现在公司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吧?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重要。”
谢蕴急火攻心,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连日的压力和缺乏睡眠让人心浮气躁,他一方面担心林怀正作践自己怕他有什么闪失,恨铁不成钢,一方面又怨他对自己公司的事情不上心,他都快要急得跳楼了,林怀正跟没事人一样。
“阿正,这一次如果让他们得逞了,我们公司就要白白给人家了,上头说是说入股,谁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到时候还有我们什么事情。你老丈人的关系网该用就要用起来,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前老丈人,”林怀正纠正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一对黑色牛皮沙发上坐下,“他和我没关系了,我不想找他。再说他眼看就要退休了,也没那么大的能量了。这公司他们要是处心积虑想要,给他们就是了,专利在我手里,他们总不能逼我噷出来。”
谢蕴大声地吐了一口气,一只手叉腰上,气得胸膛上下起伏,“你能说点人话吗?你是不缺钱了,你手里还有专利,以你的脑袋,你干点别的也很容易成,但是你要不要看看我们,我们这些跟你一路走来的人?”他伸手指指外面的办公大厅,“那些人,他们大多刚买了房子没几年,刚过上中产的生活,孩子还没几岁,这公司对我们来说不光是糊口的饭碗,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是一辈子唯一一次能称为事业的事,我舍不得,我得像妈妈保护孩子一样,誓死护着它。阿正,你比我们都聪明,我们这些人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我们都靠你来给我们撑腰。但你在干什么?应酬你从来不去,不去就不去了,我总是跟他们调侃你这种天才就是这么不食人间烟火,但你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啊,哪怕你去只是露个脸,人家就觉的你给面子了,但哪年的春节,你早早就回家去了,不管人家怎么说,从来不给任何人面子。人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能高兴吗?你有你前妻那层关系,拉下脸说几句话怎么就不行呢?混社会,面子算什么东西啊?”
谢蕴的双眼因为连日的睡眠不足,布满了红血丝,他下巴的胡须没有及时刮,青黑一片,他再也不是过去大学里意气风发的谢蕴。
林怀正有点动容,他叹了口气,招呼他:“坐下说吧。”
林怀正的胡子长得很快,他在路上抽了空给刮了。
虽然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他的脸上看不到憔悴的痕迹。
谢蕴一鼓作气把心里的苦水和怒气倒了出来,这时候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摊在沙发上,好像说话都变得费劲了,他继续说:“阿正,这个公司就像我们的孩子,你没有一点不舍吗?我们努力了那么久,花了六七年时间,第一款药终于进入三期临床,胜利指日可待,这时候要被人摘果子,我不甘心,将来死了,我都闭不上眼睛。”
“我知道了,”林怀正说。
“那你告诉我,你天天去北边忙什么东西?连觉都可以不睡?”
“你不要问,我私人的事情。”
谢蕴坐直身体,狐疑地问:“你私人的事情?不会是你在外面还有什么新的发财门道吧?这个公司你看不上了?”
林怀正看着他,兄弟离心是很糟糕的事情,他面临两难,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块阳光,过了一会说:“我家里的那位最近出了一点问题,我必须帮她解决掉,不是别的事。”
谢蕴眼镜片后面的眼镜眯起来,身体向前冲向林怀正,问他:“你家里那位是什么意思?你老婆?你不是离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新找了人?”
“这事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楚,一直有人,一直是这个人,没有变过。我可以不要公司,但我不能不管她。将来我会让你见的。”
“不是,你是不是傻?男人只要有事业有钱,这是最好的春/药,你还跑她跑了不成?相反,你要是什么都没有了,你看女人还跟不跟你。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你傻得可爱,你大脑里有一部分一直还是青少年状态,一直没有发育好。”
谢蕴说话毫不客气,林怀正丝毫不以为意,只说了一句:“你不懂。”
谢蕴的确不懂,并且心里颇不以为然,但是他又是震惊的,他从来没见过林怀正对某样东西的执念,就像他们这个公司,对多少男人来说是终极梦想,但对林怀正来说就是可有可无,像握在手里的沙,说不要了,扬手就撒掉。
林怀正提起“家里那位”,他第一次在前者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些光彩,一些几乎是生动的东西,这是不得了的事情。
看来万事总有例外。
“什么人啊?哪里找的?”他真心实意想知道。
“说来话长,我看着她长大的,她年纪还小,还不定性,让她再玩几年,等到她定性那天,我带来跟你们见见。”
谢蕴生平第一次接不上话,惊得眼睛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在这天之前,如果说他身边有个用情至深的人,他猜他家门口收破烂那个瘸子都不会想起林怀正这个人。
这操蛋的人生,没有一样是能让人猜着的。
他刚感叹完,想起眼下的烦心事,心里一阵烦躁,再没有八卦的心了,只祈祷那位姑奶奶能安生点,能给阿正留口气,将来让他给磕个头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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