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润物细无声

那天早上，太阳升起没多久，阿媛跟着宋锵和王棋出门去北丘。

早晚温差大，天气还有些微凉，出门的人都还裹在外套里，地上的草叶上还有没来得及风干的露水。

她们缩著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在北门和司机小顾碰头，小顾看见阿媛，脸上泛起神采，说：“苏同学，好久没来了。”

王棋以为他有别的心思，边上车边开他的玩笑，“咦，怎么见了我们没这么开心的？”

小顾憨厚地笑笑，发动了车子。

窗外有一段路两旁开满了粉色的桃花，如烟似雾地，车上的三个姑娘脸扒在窗户上，叽叽喳喳地说笑了一段。

后来，王棋看着阿媛说：“这种天气出来走走也挺好的，论文慢慢写嘛，总会写完的，实验慢慢做嘛，做不好就挨骂嘛。”

这话把阿媛和宋锵逗笑了，她又接着说：“我看你今天脸色不错，这就对了。不过，我们整个组像一筐黑馍馍就你像块白面馍馍掉里面来了，没你还好，有了你显得我们更黑更丑了，看着真让人自尊心受挫。”

三人还在说笑，这辆别克拐到了平常不走的一条路上，小顾在前面解释：“三位同学，耽误你们十来分钟，后胎的车压好像有点不对，我去前面找家店，让人测一测，你们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王棋挥手说尽管去吧。

这时候他们已经快要驶出城区了，在城市的外围了，那家修理厂就两间门面，在一排门市中间，紧挨着一家小卖部。

车停下的时候，三个姑娘下了车。

脚下的地上随处可见斑驳油腻的机油，像补丁一样东一块西一块，三人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超市门口站了站。

那超市只有一间门脸，门口墙上用红色的颜料写着大大的“超市”二字，一眼望过去，屋里灯光昏暗，货架杂乱，摆满五颜?色的东西，让人不由想起没有牌子的三无产品，让人丧失了进去看看的欲望。

阿媛这天和她的师姐们一样穿着冲锋衣和牛仔裤，齐肩膀的头发工工整整地扎在脑后，一副规规矩矩好学生的样子。

她百无聊赖看了看周围，眼睛落在超市柜台上摆的小商品上，槟榔，避孕套，打火机，还有比巴卜。

她几步奔过去，仔细看了看，的确是小时候熟悉的比巴卜，不是三无产品，她回头招呼另外两个人，“来，今天老板请你们吃泡泡糖，大牌的。”

她笑嘻嘻地付了钱，分给站在门口的另外两个人。

有时候人聚集在一起就容易犯傻，三个人手里撕著泡泡糖的包装纸，不知道为什么都傻笑起来，说一些小时候的糗事，比如头发被后面的男生吹出来的泡泡黏住了，怎么也取不掉，只能一剪子剪掉。

阿媛把泡泡糖扔到空中，仰著头张著嘴去接，边鼓著腮帮子嚼边傻兮兮地说：“有一次我嘴里嚼著泡泡糖，还是带夹心的呢，我记得是草莓味的，正美滋滋呢，有一个男同学突然从拐角跳出来逗我玩，把我吓得跳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那泡泡糖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吞到肚子里去了，那时候我才上小学，可把我吓坏了。你们那有没有这种说法，说泡泡糖和口香糖到了肚子里，会把里面的肠子都黏在一起？我们那大家都这么说，吓得我那天晚上都不敢睡觉，不停地摸肚子，生怕我的肠子都粘在一起了。那时候真傻。”

她说完，仰起头，撅起嘴，一个白色的泡泡缓缓从她嘴里吐出，眼看着越来越大，大得快要盖住她的整个脸了。

宋锵只会吹小小的泡泡，不停发出“啪啪”的破碎声，她看着阿媛发出惊叹声，

“我槽。”

王棋噘著嘴，一使劲，嘴里的泡泡糖利索地飞出去，“啪”一声掉地上了。

另外两人先爆笑出声，王棋愣了一下也跟着笑。

初升的阳光打在她们脸上，年轻的脸庞神采飞扬，科研压力早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童年还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稍微用点力还能窥见一些尾巴。

阿媛在某个转头的瞬间，仿佛在街上看见了一抹熟悉的颜色，等她定睛去细看的时候，又不见了。

她狐疑地转头，看见小顾站在屋里和一个穿着壳牌工作服的人在说话，她嘴里又吹出个泡泡，心想大概是自己看错了。

这个颜色的车也未必只有他有。

上了车再开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北丘，田边的几颗桃树开了花，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旁边飞来飞去。

远远望过去，田边站了四五个男人，王棋惊疑地说：“不会吧，才太平了十来天又开始了？”

三个姑娘扒著前面的椅背，身体前倾极目远视想看得更清楚些。

不光这三个姑娘，开车的小顾听了这话身体绷直，目光如炬盯着田边指指点点的那几个男人。

等车在老地方停了下来，姑娘们下了车，小顾也跟着下了车，那几个男人也走近了，才发现为首的是个双手背在后面，微微驼著背的老头。

这让几个人松了口气，这和前一阵的小混混看起来不像一伙的。

那个为首的老头看见几个女学生，好像心情很愉悦，笑着上前跟她们说话，问了问她们的情况，要多亲切有多亲切，然后吩咐：“在这个地方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我们一定配合，不拖你们的后腿，咱们两方面配合好，一定要对得起林总的信任。”

几个姑娘摸不清情况，也没那么会来事，跟着干巴巴笑两声，目送他们走远。

“啥情况？”宋锵问。

“谁知道呢，村里的书记之前不是说拽得四五八万的吗？是不是他？估计是我们财神爷的钞能力又发挥作用了。妈的，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人人都想要钱了，有钱了周围全是和善的好人了。咱们的金主真是个活菩萨，面面俱到，把咱们照顾得比襁褓里的婴儿还精细，你们要是不好好干都对不起他。”

宋锵斜了她一眼，“你不需要好好干？难道你有另外报答他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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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棋大笑起来，假装拨了拨头发，说：“我倒是想，没有硬体条件啊，你别侮辱咱们金主了，他难道会缺女人？”

阿媛低着头把脚下的一簇荠菜用脚尖铲起来。

她和林怀正有日子没联系了，她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可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只是生活中处处都有他的痕迹，就像这会。

他不联系，她就赌气不说这个“谢”字。

阿媛在这个年纪还不明白，赌气也要另一方的纵容和在乎才有赌气的资格，赌气也是一种有恃无恐。

哦，她倒是收到过他的一条简讯：家里的剪刀放哪了？

她那天晚上手机放寝室了没带去图书馆，等她回去看见已经快一点了，她看了好几遍，没有回他。

也许他发错了，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这么亲噸的简讯，他发给谁？发给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就像当年藏她一样？

这种可能性让她气血上涌，她安慰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补偿她，她该得的，没什么好谢的。

天气果然热了，不光外套穿不住了，她们三在田里捉了一会虫子，热得身上的毛衣都穿不住了，宋锵脱得只剩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棉T恤。

王棋问阿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我上次看见你和一个男生在图书馆，我没好意思过去打招呼，那男生眼睛都粘你身上了。”

阿媛手里薅了一把草，回她：“那是我高中同学。”

“噢，他就是那个帮你写论文的同学，卖相不错的，你好好抓住机会。”

王棋没好意思说，那男生脸上的笑容她看了都脸红，年轻真好啊，她感慨。

宋锵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听见了，冲她们喊：“师姐，你运气这么好？我一直只听说这个人，想见都见不到。配得上阿媛吗？”

王棋站直身体，回味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说：“配，别提多养眼了，绝配。”

阿媛捡起地上一个小土块，朝她砸过去，懊恼地说：“讨厌。”

“吃饭了。”

小顾站在田边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高声朝她们喊。

时间溜得飞快，她们这才惊觉已经到中午了，难怪热得很。

从前他们在实验田的时候，吃饭都是对付的，有时候带点面包，有时候带个快速面，试验田这边热水还是有的，有人愿意的话会骑着电动车去村里的小商店买点吃的东西，不饿著肚子就行了。

司机小顾来了以后，会帮他们去村里买东西，有时候去饭店打包些菜回来。

这天也没人吩咐他，他已经把午饭买回来，并且在那间睡觉的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把饭菜摆好了。

姑娘们进屋的时候一愣，桌上摆了四五个菜，红烧排骨，芋头扣肉，小炒牛肉，清蒸鲈鱼还有一个丸子汤，一字排开，这么大排场，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可是从来没见过的。

王棋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小顾，问他：“你这是，这是高估我们的消费水平啊。”

小顾憨厚地笑起来，“不用你们掏钱，我家亲戚开了个饭馆，离这不远，正试营业呢，找人尝尝菜品，你们帮他尝尝看，把意见告诉他就行了，不收你们的钱。”

阿媛在外头的水龙头上洗了手，正甩着手上的水进屋，听他这么说，笑着说：“哇，还有这样的好事，这活动只能参加一次吗？”

屋里只有两张凳子，三个人拉着小顾一起，四个人索性都站着，围着桌子吃饭。

宋锵惊叹：“顾师傅，你这亲戚准能发财，这菜做得也太好吃了，比我们学校旁边的饭店强一万倍。”

阿媛嘴里塞满了芋头，也点头附和，“真的，我最喜欢吃芋头扣肉，他做得比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店都不差，好厉害，他的店要是开在我们学校旁边就好了，要是便宜些就更好了。”

姑娘们把小顾的亲戚夸得天花乱坠，小顾只憨厚地笑着。

阿媛觉得过意不去，说：“下次等他的店正式开业了，我们去给他捧捧场吧，不能白吃他一顿。”

小顾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你们要是真喜欢，我让他给你们便宜一点，你们以后还是按每人三十块一顿的标准付钱，我让他看着炒几个菜给你们，保准不让你们吃亏。”

王棋打趣他：“顾师傅，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做生意啊，我看挺好，只要你这个亲戚保持这个水准，我们肯定愿意，两全其美的事。”

就这么吃了一段时间，大师兄忍不住了，他工作过一年才来上研究生，社会经验到底多一些，他问小顾：“你这亲戚真的赚钱吗？这么每顿四五个菜，有鱼有肉，才收一百出头，我有点算不过来，你这亲戚别开个店把裤衩子都赔了。”

小顾抹一把嘴解释，“他家房子是自己的，不用房租，蔬菜都是自己种的，家里人自己帮忙，没什么大的成本，放心吧。”

他这么一说，谁也就没多话了，有这么又便宜又好的菜品，难道还要按着人家的头涨价不成？

阿媛有次在车上跟宋锵感叹，“我真的运气好好，每次我去都正好有我最爱吃的芋头扣肉，我和这家饭店一定八字很合。”

她说完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被宋锵一顿调侃，转头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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