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记忆脱落

四月底的时候，阿媛的论文定稿了，姚晨挨到最后的期限要回学校了，阿媛请他吃饭。

他说不如去北门的夜市啊。

夜市是生活所在，既不需要大破费又没那么拘谨。

阿媛说好。

人间四月天，温度宜人，春风吹得人沉醉。

夜市闪烁的串灯，弥漫的食物香气，嘈杂的说笑声，一秒钟就让人的心松快地要飘起来。

姚晨在夜市看见阿媛的时候，好像突然被烫了一下，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冲阿媛扭捏地笑了一下。

阿媛这天脱下穿了一个春天的冲锋衣和运动裤，穿了一件宽松的马海毛上衣，一条短裙，露著两条腿，黑色平底鞋上的脚腕白嫩，纤细，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披着一头齐肩的长发，亭亭玉立像一支夏天里的嫩荷。

姚晨的头发晕，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阿媛，周围夜市里的吆喝声，学生们的说笑声嗡嗡的包围着他，他头晕目眩，笑得像傻子。

他知道自己像傻子，嘴角的笑容压也压不下去，他克制着想伸手去牵着她，搂着她的冲动，只在有人撞上来的时候，克制地伸出手虚虚地护着她。

她真香，一阵阵若有似无的香气让他双腿发软。

他想摘颗星星给她。

她说“这个糯米饭好香啊，”他不等她说第二句，挤进人堆里去买，阿媛在后头拉也拉不住他。

他端回来装在菠萝里的糯米饭，手里拿着两个?子，递给阿媛一个，怕烫著阿媛的手，替她拿着菠萝，阿媛接过?子，就着他的手舀了一?，放进嘴里尝了一口，冲他点头，眯得两眼弯弯。

“你尝尝，好吃。”

她爱吃甜的，这不是秘密。

姚晨看着她笑，觉得这糯米饭一定好吃极了，也尝了一口，果然甜极了，手里替她举著菠萝，让她时不时靠过来吃一口。

他们和夜市上的情侣并无二致，外人看来这是一对黏在一起的小年轻。

夜市上有一家叫“二娘”的小馄饨名声在外，阿媛一定要请姚晨尝尝，来得巧，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还能挤下两个人。

为了省空间，那桌子极小，两人坐下，腿几乎要靠一起了，头顶上的树枝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串灯，灯光在树下的人脸上闪烁。

姚晨突然低声说：“那边树下穿白色衣服的人，你认识吗？一直跟着我们。”

阿媛抬头望去，正要问哪个，突然一惊，对上一双像大海一样的眼睛。

她的心狂跳起来。

串灯在他头顶闪烁，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甚至他的白衣服都干净得突兀，他的眼睛穿过拥挤的人头，停在她身上，当阿媛意识到他的目光的时候，那目光像箭一样射中她。

她不能动，不能说话，移不开目光。

那目光像一根绳子拴着她，另一头不在她手里。

“阿媛？”姚晨见她好像丢了魂，出声叫她。

她挣断那根绳子，把目光移开，魂也回来了。

对面的人迈著长腿穿过人群和摊贩朝他们走过来。

他们身边的一对情侣起身走了，林怀正缓缓在阿媛身边的空位坐下，脸上挂著淡淡的笑，叫了一声，“阿媛”，像个得体的长辈。

阿媛闻见一阵肥皂香，一股压迫感随之而来，她咽了口口水，叫了声“三叔”，又冲看着他们的姚晨介绍，“这是我三叔。”

姚晨连忙放下手里的调羹，擦了下嘴巴，毕恭毕敬地跟着叫了声“三叔”。

林怀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吃，“不用客气。”

在学校的夜市见到阿媛的长辈，这么巧的事情谁能想到呢。

一开始姚晨察觉到人群里有一道若有似无的注视，他没多想，直到那个目光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们，他装着不经意转头用余光寻找那目光，这一看心里就有点忐忑。

这人好强的气场，夜市里攒动的人头，一眼就能看见他，他的年纪要比周围的学生都大一些，他那样子就不像普通人，让人无法忽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深沉复杂。

他心里嘀咕，不知道这是谁，又为什么一直跟着他和阿媛。

原来他是阿媛的家里人，那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三叔，您一起吃点吧？”姚晨说，指了指桌上他们买的烤串和别的油腻小吃。

阿媛知道林怀正不会吃的，怕场面尴尬连忙把手里的一杯鲜榨芒果汁递过去，“这是鲜榨的芒果汁，三叔，你喝这个吧。”

林怀正看看阿媛，伸手接过，笑着说：“谢谢阿媛。”

姚晨觉得这个长辈年纪也不大人还挺亲切，笑着问：“三叔，这么巧，您一个人来逛夜市吗？”

阿媛的眼神落在林怀正的手上，看见他的指甲弧度圆润，指甲盖底部有个半圆形的月牙，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她脑子中突然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他的手总是很灵巧，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住附近，晚饭后出来走走。”

阿媛听见他说，她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如果住在“海上浮梦”那离夜市的确挺近的，只是他不是一个会在晚饭后逛夜市的人，除非陪着另外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起眼皮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们在谈恋爱？”林怀正看着姚晨，笑眯眯地问他，像个体贴的长辈。

novel九一。com

姚晨的脸红了，慌乱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媛，连忙说：“没有，没有，我们是高中同学，最近才联系上的。”

“高中同学，这么有缘。”林怀正笑着看看阿媛，这么说了一句。

“我来他们学校复试的，刚考完研，”姚晨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

“那挺好，有共同话题。”

姚晨听了这句，像打了强心剂，蹦出一句，“我努力。”

林怀正的目光落在阿媛身上，落在她乌黑发亮的披肩发和明显化过妆的脸上，他开口，“阿媛，我在你那的东西……”

阿媛的心狂跳，脸色一下变了，她乌黑的大眼睛戒备地瞪着林怀正，等他说出惊世骇俗的话。

林怀正没有往下说，看着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他把吸管插进芒果汁里，低头吸了一口。

这个动作，又让阿媛想起一些别的画面，他柔软温暖的嘴唇，他的双手……

“很甜，阿媛，我很喜欢。”

阿媛莫名觉得不舒服，她伸手去抢那杯果汁，口里说：“你要不喜欢就别喝了。”

林怀正把果汁拿开，笑着说：“我很喜欢啊，给我就是给我了，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他说著一口气喝了半杯。

姚晨吃下最后一个馄饨，打趣阿媛，“你别那么小气，我给你再买一杯，给叔叔了还想拿回来，你丢不丢人？”

说话的语气透著一股子小情人之间的亲昵劲。

阿媛捏着手里的调羹抿著嘴。

姚晨觉察到她有点低落，以为她是耍小孩子脾气，没忍住拍了拍她的头，“我马上去给你买。”

他转身就跑走了，朝着刚才的来处，身姿矫健，青春洋溢。

剩下的两个人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

周围的人声鼎沸，头顶的灯光闪烁，桌上的两人沉默。

“你的剪子找著了吗？”

过了一会，阿媛问。

林怀正看着阿媛，就那么看着，不说话，不回答。

他的脸仿佛比从前更瘦了，眉间有了一道淡淡的表情纹，皮肤还是好找不出什么瑕疵，一对乌黑的眉毛，同样乌黑的睫毛盖在深邃的眼睛上。

他和从前一样，和十几年前阿媛认识的那个人相差无几。

她甚至知道他耳廓沿上有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藏在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有时候让她觉得恐慌。

“这就是你当年说过的高中同学？你的脸色比前一阵好了很多。”

他答非所问。

“爱情的力量，”阿媛脱口而出。

林怀正低头吸了一口芒果汁，他的嘴角泛起一圈纹路。

“我在做你要求我做的，没有逾矩，你气什么？”他低声问。

“谁说我气了？我气什么了？”阿媛压着声音气鼓鼓地问他。

“在我这找不到的东西，在他身上找到了吗？”

林怀正盯着她问。

没等阿媛回答，姚晨手里拿着一大杯芒果汁回来了，献宝一样递到阿媛跟前。

林怀正站起来，伸手拽了拽身上的裤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湿巾纸擦了擦手，跟对面的两个人说：“不耽误你们了，我该回去了。”

两人乖巧地跟他告别，继续朝着西头走。

阿媛差点和对面的人直直撞上，姚晨拉了她一把。

她跟着人潮走了两步，忍不住从肩头回望，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个高高的背影几乎要被人潮淹没了，他向著灯火阑珊的深处走去，那背影说不出的寂寥，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根绳一直在拽着她，拽得她心里生疼，拽得她迈不开步子。

她咬咬牙把头扭回去，也朝着她的灯火深处走去。

那一头的林怀正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见他的阿媛露著两条细白的腿，那总是缠在他腰上的腿，被一个高高的男人虚虚地护在怀里，离他越来越远。

他的身上脸上开始长出疹子，抓心挠肺地痒，像身体疯狂地在叫嚣，在抗议。

他走到路边，拿出电话给司机小顾打了个电话，他恐怕自己开不了车了。

阿媛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感觉灯光在自己眼睛里越来越模糊，她想起初夏的梧桐和学校尖尖的屋顶，还有教室里午后闷闷的味道。

她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一块断了，大片大片地脱落，鲜活的记忆瞬间干枯发黄随风飘散。

长大真不好，她后来哭着跟宋锵说。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