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请君入瓮
阿媛挂了电话,给自己叫了个外卖,老神在在地吃了一顿饭,很长时间以来,她的胃口都不好,这天她竟出奇地胃口大开,把一份饭和一盒菜吃得干干净净。
她把饭盒收拾干净,本想收拾满地的包装纸,想了想,又把手里已经捡起来的纸盒扔回去,心里有种恶作剧的快乐。
他有洁癖,她偏要把满屋都扔满东西,享受把他逼到极限的乐趣。
林怀正到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他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发现它像大银盘一样挂在空中。
也许往后余生他都会记得这天晚上抬头看见的月亮。
人的一生有很多坐标性的东西和事件,这天晚上的月亮就是林怀正人生中的一个坐标点。
他按了噸码,一声微弱的“滴”之后,门开了,他推门正要进去,脚步一滞,屋里灯光大亮,入目堆满了东西,像个废弃的垃圾场,他本能地皱起眉头,心里知道那个小崽子来过了。
他走进屋里,轻轻关上身后的门,一个人影从卫生间里跑出来,和他四目相对,她的头发半湿不干地披在肩头。
林怀正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这个场景在他梦里出现了很多次,他已经搞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他甚至有点不敢动,怕从梦里醒来。
他看着阿媛小霸王似的踢开脚下的盒子和包装纸,大摇大摆地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下,抬起头挑衅地看着他,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顽劣样。
他什么也没说,脱掉身上的外套,卷起袖子,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
阿媛盘起腿坐在沙发里,看着林怀正弯腰捡垃圾。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精仿羊绒T恤,那衣服在他身上像流水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变换,把他窄窄的腰,宽阔的背,背上的脊椎骨都一五一十地展示出来。
他的手很大,手指头恰到好处的粗细,显得很文雅,手腕的骨头突出来,显出一种既嶙峋又秀气的气质。
他有条不紊地先把包装纸捡起来,然后找个纸盒塞进去,等纸盒塞满了,就把它靠墙放起来,如此往复,不厌其烦,像他这个人,像他做任何事,有种工整的美丽。
阿媛觉得自己把林怀正这张原来黑白的照片上满了色彩,已经到了鲜艳欲滴的地步,这个过程花了她十几年。
“你不打算跟我告个别吗?”她突然开口,看见林怀正的背影愣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盒子里塞废纸,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她于是继续说:“你不是让我过自己的日子吗,连个告别也没有吗?三叔,你把我托付给别人,不用再见见人家吗,这么放心吗?”
林怀正弯著腰头也没抬,也不回答,只顾著往另外一只手里拿的盒子里塞包装纸,那不大的盒子已经塞满了,连阿媛都看出来再也塞不进去了,他还一直往里塞,好像跟这个盒子较劲,再也没有刚才的有条不紊。
那盒子终于不堪重负,直接分崩离析了,拿在他手里像张著大嘴在喘气一样,装在里面的包装纸纷纷掉到地上。
林怀正终于站起身来,一扬手把手里的盒子扔得老远,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阿媛,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小时候虽然皮了一点,但是对人是好的,从来不欺负人,现在这个样子跟谁学的?看见人倒在地上了还要上去踩一脚,生怕别人还有口气在,你这个坏样子,是我们没有把你教好。”
林怀正转头去卫生间洗手,站在台盆前,看见满池子的玫瑰花,他伸手毫不怜惜地大把大把抓起扔进旁边的浴缸里,树枝上的刺刺伤了他的手,让他感觉到一阵刺痛。
他抓起肥皂慢条斯理地涂在双手上,揉搓,放在水龙头下,看着流水冲走细噸的泡沫,什么也不剩下,就像他的人生。
此刻,他希望他今天晚上没有心软,没有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他希望自己原地消失。
“三叔,”阿媛出现在门口,倚著门框,对他说,“我来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我一直还没有说过谢谢。”
流水落在陶瓷盆上发出柔和的“哗哗”声。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林怀正回答。
“不需要告别,也不用说感谢,那就是无话可说,不想跟我说话的意思?”阿媛问他。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晚上不要太晚回寝室。”
“谁说我要回寝室了,我不能在这过夜吗?”
林怀正转头看她一眼,关了水龙头,扯了两张纸把手擦干,把废纸扔到垃圾桶里。
“当然可以,随你高兴,那我留下来陪你,我睡客房。”
阿媛盯着他看了一会,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然后笑着说:“行”。
她转身朝主卧走,林怀正在后面叫她,她迅速转头,等著。
“我的衣服呢,你不是来还衣服的吗?”
阿媛咬了咬牙,想心平气和地说话,仍然藏不住带了一点负气说:“没带”。
林怀正看着她,不拆穿,不争论,不质问,像往常一样由着她胡闹,他点点头,说:“去睡吧。”
阿媛进屋,甩上门,把自己摔到那张巨大的床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见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估计林怀正在洗澡,他有过度清洁的毛病,刚刚捡了半天废纸,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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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她听见他从浴室里出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卧室,阿媛的心跳加速,当脚步声在门口停止的时候,她觉得心要从口中跳出来。
但是脚步声又继续,然后慢慢走远,另一个房间的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阿媛“吁”一声吐出胸口的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著呼吸。
她抓起手边的一个枕头,把自己的脸闷在下面,可惜心里横冲直撞的一股气没法被掐灭,她黔驴技穷了,只能鱼死网破,图穷匕见。
她站起身,屋里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它们撞击著血管,横冲直撞,让她热血沸腾,想要到战场去厮杀。
她光着脚走出房间,看见客厅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亮,她看了一眼映在窗框里的月亮,像银盘一样。
她的眼睛转回屋里过了好了几秒才重新适应黑暗,她摸黑走到客厅另一边的房间跟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放在房门上,那房门没有关上竟然在她手下慢慢地自己开了,完全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一点点露出房间的全貌。
阿媛看见正对着房门的落地窗,窗帘没有拉上,同一个月亮也映在窗框里,照得屋里半明不暗。
这场景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从前发生过一样,她晃了下神。
她迈腿走进屋里,尽管是春末夏初了,地板还是有些凉意,这真实的触感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两腿跪着爬上床,床上的床单触感丝滑,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真丝床单,窗外的月光照在阿媛身上,让她像匹鬼鬼祟祟的马,她把冰冷的脚挤进被子里,被子很温暖,让她的心一叹。
她把自己贴近一动不动躺着的林怀正,林怀正身体滚烫,这温度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伸出手抱住他消瘦的腰身,闻见熟悉的肥皂香。
林怀正的身体一僵,原来他醒著。
这个认知让阿媛的心一热,他知道她来了,她一不做二不休,伸出腿扒在他身上,把冰冷的脚放在他的腿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怀正一动不动,僵硬地躺着。
外头的月亮不说话。
“阿正·····”
一声喁喁的情话从阿媛口中脱口而出,把她自己惊到,觉得满腹横冲直撞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条出路。
林怀正的身体仿佛发烧了一样滚烫,他闻声轻轻地抖了一下,再没有刚才的僵硬。
“你再喊一遍,”他轻轻要求,声音像叹息。
“阿正·······”阿媛仔细咀嚼著这两个字,让它们在自己的舌尖翻滚,如此陌生又如此熟练,好像这两个字在她的唇齿之间潜藏了一辈子,只等著被说出来的这一天。
“你跑到我的床上干嘛来了?”他的声音突然哑了,费劲地挤出每一个字,他仍然侧身躺着一动不动。
阿媛吸了吸鼻子,闻见让她手脚发软的肥皂香,她把头埋在林怀正的背脊里,小声说:“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自己说,我怕我太笨又理解错了你的意思,你又要惩罚我。”
阿媛张了张嘴想开口,又觉得面子挂不住,心里就有了几分恼火,她抽了抽她的脚,作势要走,嘴里说道:“那我走了,换张床看看,看看别人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她的脚被使劲拽住,那力道好像要把她的脚腕捏碎,阿媛一下就明白林怀正失了章法,乱了套了,不过是在强装镇静。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摸他的脑袋。
她听见林怀正的呼吸乱了,喘息如牛,这一声声没有章法的呼吸,有种不动声色的脆弱和委屈,这让她心疼。
“你想让我说什么,阿正?”生平第一次,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跟林怀正说话,是她哄他,而不是如从前的几十年,一直是他哄她。
“阿媛,”他的语气里带出一些灰败的绝望,“告诉我你不是在耍我,你不是想再踩一脚,让我死得透透的。告诉我,你没有这么坏,阿媛,你不能这么坏。”
阿媛摸摸他的头,在他耳边说:“我没有这么坏,阿正,我不舍得这样对你。”
“你今天一旦说出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说出来的话就要负责,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你不能再哭着说是我强迫你的,不能说你反悔了,阿媛,到时候我帮不了你了。我给你机会走,你自己反倒往笼子里钻,一旦这个笼子关了,就焊死了,你和我就要绑死在一起了,将来一个人要替另外一个收尸的,这是唯一的结局,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
林怀正的呼吸不稳,他在极力克制着。
“好,我说到做到。”
“那你说出来,我要你自己说,说出来的话吞不回去,到时候不要哭爹喊娘地跟我耍赖,我不会惯着你。”
阿媛张嘴,喉咙却像堵了东西,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把喉咙里的硬块吞下去,开口说的话却让自己大吃一惊,“你不要?我,你这么?我就不说了,”她没打算说这些的,不知道为什么就自己冒出来了,自己被自己的娇气和蛮横吓到。
“好,我不?你,除了这件事,你不能糊弄,其它事情都随你。你别拿我?你做借口,你什么时候怕过我?从小你就知道怎么拿捏我,用我来对付你父母。”
“我想和你在一起,”阿媛不等他说完,突然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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