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风雨欲来
第二天晚上阿媛在实验室待了一晚上,没机会看手机,等她回寝室的路上掏出手机,看见林怀正给她发了一条简讯:家里的东西为什么不见了?
阿媛问他:什么东西不见了?
为了怕误会又加了一条:我只拿走了我自己的东西。
林怀正马上回过来:什么是你的东西?你已经走了两年了,那屋子里只有我的东西。
阿媛眉头拧著,回他:哪个是你的东西?卫生巾?我还给你。
林怀正回:好,你送回来。
阿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好几遍,气得抬脚把路边的一个小石子踢飞。
她心里憋著一口气,第二天去了导师办公室以后,一秒也没迟疑,把那半包卫生巾揣衣服口袋里,就梗著脖子往“海上浮梦”走。
那卫生巾把她的衣服口袋撑得鼓鼓囊囊,像长了个肿瘤。
那会还不到中午,小区里没什么人,楼下花园里的花正开得热热闹闹,有几只大头蜜蜂在楼道口盘旋。
阿媛坐电梯上了楼,打开噸码锁推开门,本来气势汹汹像一匹奔腾的马突然间硬生生被拦住了去路,只能在原地撩蹄子。
她愣在原地。
门口直到卧室门口的走道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一条礼物铺就的蜿蜒的小路,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大大小小的蝴蝶结,她有一瞬间的炫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关上门,试探地喊了一声:“林怀正?”
只有探进窗口的阳光在回应她,屋里空无一人。
她四处找寻,看见两米长的白色大理石餐桌上几乎摆满了粉色的玫瑰,白色映得粉色分外娇艳,让人心里一软,忘了那些坚硬的东西。
桌上有一张便签,压在一桶玫瑰下面,她走过去拿起来,上面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笔迹,林怀正的字非常漂亮,白色的纸上有浮雕式的突起,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
阿媛:
我坐在这里写这些字,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也许桌上的玫瑰花凋零了也等不到你来的那天。
你的生日马上要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也不知道怎么把礼物给你,只能让它们在这里等你,等你愿意再回来看看的那天。
你把留在这里的少数几样东西都拿走了,我不敢想你做了什么决定,是打定主意再不踏足这里还是打定主意从此和我不再有瓜葛?我也没法再假装你还在这里,有一天我推门你就还在。我不想来这里了,我骗自己骗得很累了。
你做了什么决定,阿媛?你做决定的时候想起三叔,心里会有不忍和留恋吗?我不敢奢求别的,如果你心里有些不舍,对我,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至少证明过去几年不是我的大梦一场。
我总想起那个朝你跑来的男孩,这开始变成我的一个梦魇,时间久了,我开始思考,也许让你和他在一起是更好的归宿?这个想法让我害怕,第一次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子上还带着氧气,呼吸不畅,外面的月亮很亮。
我竟然有一天开始考虑放弃你了,这就像完全否定自己,像我爸不再编他的竹篮子,每天坐着发呆,那他就已经不是他了。
我感到害怕。
你小的时候,总是盼著过生日,无论我送你什么,你总能开心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说:“谢谢三叔,”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再有了吗?我仍然会把你的礼物准备好,奢望着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一天你会开心地对我说,“谢谢,三叔”,或者“谢谢,林怀正”,都行。
过去的几年我不敢把礼物送到你跟前,我把礼物买好,买了一个担心你不喜欢就再买一个,看见一个猜想你会喜欢的东西就再买下来,总是这样越买越多,然后一个人休息的时候把它们仔细地包好,堆在家里,像我不能见光的心事一样,落满灰尘,今年我决定把它们拿出来。
如果你问我,再来一次,我会不会选择让自己永远只是你的三叔?
阿媛,人没法对抗宿命。
我没办法看着你,但不能触碰你,不能把你抱在自己怀里,不能把头埋在你的脖颈间,呼吸你的呼吸,一辈子不能告诉你我的心意,而是克制礼貌地看着你在别的男人身边,我做不到,这对我来说也是死路一条,所以我不后悔。什么样的决定对我来说好像都是绝路,这是我的宿命,上辈子我可能杀人放火了,老天给了我一个麻木的不能感知细腻情感的大脑,偏偏惩罚我能感知到你的,让我的痛苦加倍,像普罗米修斯,一辈子被绑在山上,遭受风吹雨打,秃鹫吞噬的痛苦,日复一日,一辈子不得解脱。
这辈子我占有了你,就像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种,下辈子我大概仍然要遭受这种无尽的痛苦。
这是我轮回的宿命,明知不能做,但无能为力,仍然要走向地狱之路。
很多年前,你问我相信一生只爱一个人的爱情吗?
那时候我说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是不信的,觉得这种被荷尔蒙控制的行为是幼稚和没有头脑的。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我一辈子逃脱不出这种荷尔蒙的诅咒。
生日快乐,阿媛,我的世界都在你的手心里,我想把全世界都端到你的手上,只要你能对我笑一笑。
如果你觉得没有我会更快乐,那就大胆地往前走,我绝不拖你的后腿,三叔祝你在人间玩得开心。
阿媛一字一字地读了几遍,心里升起一些荒凉,她在这一刻突然理解林怀正说的宿命,这一切好像都早就安排好,每一步都不由他们说了算,他们被迫着按照冥冥中的剧本往前走,她回首来时路,就像站在一个路口回看苍茫大地,宇宙无垠,陡然升起历史轮回的悲凉感。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白色的信纸,抚过他风骨铮铮的字迹,信纸的微微突起膈着她的皮肤。
如果有前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定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也许功名等身,有大好的前途,被她祸害拉下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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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信纸,凑近玫瑰,吸了吸鼻子,闻得一鼻子的香气。
这香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让她眼眶发热,她起身在屋子里查看。
厨房的黑色石英石水槽里装满了一池子的红色玫瑰,黑的和红的对比热烈。
她拉开双开门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白色的玫瑰。
她又去了卫生间,台盆里,浴缸里全是粉色的玫瑰,她顺手打开抽屉,里面倒是没有玫瑰,塞满了各色包装的礼物盒。
阿媛感觉有东西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下来,她抬手擦掉。
她拿起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盒子撕掉包装,是一只满钻的手表,他提起过的,有次出差带回来的,只因为她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带钻的比不带钻的好看,他就以为她喜欢钻石手表。
阿媛脑子什么也不想,机械地撕包装拆盒子,各种各样的东西被摆出来,各种手表,首饰,衣物,包包等不提,她拆出来一包黑色的东西,装在一个噸封袋子里,噸封袋子上贴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标签,阿媛凑近了看,林怀正用笔写着:2021年慕尼黑五月的泥土。
还有另外一包一模一样的,只是标签写着:2022年慕尼黑五月的泥土。
阿媛的手抖到拿不动这小小的一包土,她把这土放下,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自己的眼泪一串串落在台盆里。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每年她的生日,他都去了慕尼黑,是不是躲在街角,有没有陪她走过一段路?
林怀正,这个混蛋。
一堆礼物里还有三年前新出的手机,现在?系列的新机型已经出了两代了,这个型号卖二手机都卖不了几个钱了。
手机见证了时间的残酷,林怀正固执地在原地守着他的回忆巍然不动,多奇怪的人啊,以他绝顶聪明的脑袋,他难道不知道他在做一件傻事吗?
阿媛“撕拉”“撕拉”一声又一声扯开一张张包装纸,她想象林怀正在灯光下仔细包装它们的样子,他们隔着时光,有了奇妙的对话。他在几年前喊出的话,迟到了几年,终于被她听见了。
她拆出了一把钥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钥匙,时间的谜团,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等最后一样东西拆完的时候,她拍拍屁股站起来,腿上的血液都凝固了,针扎一样的麻,转头看见窗外夕阳落到西边了,晚霞染红了天边。
她去卫生间细细地把手洗干净,站在满屋的包装纸、盒子和零零碎碎的东西中,给林怀正发了条消息:你出院了?
他很快回过来:嗯。
阿媛问他:我上次穿回来的那件衣服怎么给你?
过了好一会,对面才回了一条:你留着吧。
阿媛对着手机咬牙切齿,回:我不要,怎么还给你?
林怀正回:你去家里,放那就行。
阿媛问:谁家?哪个家?
林怀正的电话打进来,“你说哪个家?你在这里有几个家?”
“说的是你,你可不止一个家,不知道你说的哪个。”
“阿媛,我的家都是你的家,是你不愿意。你忘了,我的遗嘱里这些房子都是你的。”
阿媛没话说。
“衣服你给小顾也行,你要是不愿意就留在海上浮梦里。”
“林怀正,你不是不回这里了吗?衣服留这干嘛,发霉?”
“阿媛,”林怀正没等她说完,高声喊她,声音像一碗水里盛不开了“哗”一声顺着碗沿扑出来了,溅得到处都是,“你去过海上浮梦了?”
“去了怎样?没去又怎么样?”阿媛蛮不讲理。
“你好好说话,乖一点。”林怀正无奈。
“你说衣服放海上浮梦,然后呢?”
她说的好像他就只有这么一件衣服,一定要小心保存,万万不可丢了一样,他也就顺着她说:
“我让小顾拿给我。”
“你来!我从你手里接过来的,就要还到你手里。”
电话里一阵沉默,林怀正久久没有答复,然后说:“我这两天没时间,阿媛。”
“那我去你湖边的家找你!”
林怀正仿佛叹了一口气,说:“你老实去海上浮梦吧,我到了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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