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96小时

林怀正出差去了，阿媛住回学校里忙着答辩的事情。

有两个人见证了阿媛不为人知的新生活。

一个是司机小顾。

有一天阿媛跟师姐们一起去北丘，当时她手里拿了一个新的设备，制水用的，估计得有十来斤，她拎着这东西一边肩膀因为吃重微微垮著。

在车里等著的小顾，看见阿媛，连忙从车里下来，迈著大步跑过来，生怕晚了一步。

他从阿媛手里接过设备，边说：“我来，我来，太太，以后要拎东西您提前和我说一声，让我来。”

阿媛脸一下红了，忙看了看周围，还好旁边没人注意到，她小声对小顾说：“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该怎么叫怎么叫，不用这样。”

小顾笑起来牙齿雪白，和棕色的乾乾巴巴不收拾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他答应着：“好咧，好咧，您放心，有人的时候我会注意的。”

他脸色透露出一种喜气，好像看见老板终于得偿所愿，他也跟着沾了喜气，也能很快追上楼下圆通的阿丽，头天阿丽还专门跟他讲，她吃腻了烧饼和豆脑，想吃肯德基的饭团，他激动地一连喊了几个“卧槽，卧槽”，小吴那个傻缺还蒙在鼓里，正苦恼阿丽为什么连正眼也不看他了。

春天真是让人充满希望。

阿媛不知道是小吴和他通了气还是林怀正和他交代过了----小吴后来又接送过他和林怀正几次，总之小顾一如既往地固执，没人的时候再也没叫过她苏小姐。

阿媛坐进那辆别克车时，其他人还没到，没两分钟，王棋和王佳就一前一后来了。

王佳穿了一件鸽子灰的防晒服，衣服的帽子戴在头上，那帽子还带着一个口罩，把大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眼睛上还架了一副墨镜。

要不是她上车主动跟阿媛打招呼，恐怕谁也认不出她是谁。

王佳性格外向热情，见了人没说话先笑，无聊的寒暄在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分外真诚，“阿媛，你可真早啊。你到底用的什么护肤品啊，也没见过你怎么防晒，怎么皮肤比谁都嫩？不像我，天天严防死守，也没见皮肤好到哪里去。”

阿媛和她并不熟，但人天真，见她这样热情，于是扭著身体，跟她认认真真地聊起来。

王棋上了车，把手里拿的两个包在脚下安置好，看了阿媛一眼，跟着嘻嘻哈哈说了两声，然后见缝插针地说：“阿媛，上次邱老师让查的数据你弄好了吗？你千万不要等到她想起来问你，你要主动跟她汇报。”

正聊得叽叽喳喳的两个姑娘闭了嘴，阿媛回身在座位上坐好，叹了口气，啥心情也没了。

王棋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看起来。

还有一个察觉到变化的人是宋锵。

有一天在宿舍楼道里碰见她，宋锵拽着她的手臂，故意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来打量去，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书上说爱情是藏不住的，我现在终于见识到了，你满脸写着春风得意，这粉面桃腮，可不像我们实验室其他人，满脸写着垂死挣扎。”

阿媛抿著嘴笑，笑容在嘴角眼波里流转，让她熠熠生辉光彩照人，沐浴在爱情里的她真是一个好看的姑娘。

宋锵嫌弃地推了她一把，“你赶紧走吧，躲着我一点，别有事没事让我看见，我见不得这恋爱的酸臭味，别把我这正直上进的女科学家腐蚀了，被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带坏了。”

阿媛手里拿着一份南门买来的凉皮，她拎起手里的袋子“啪”地一声在宋锵胳膊上甩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跑走了。

宋锵目送她在楼道里跑远，她的身影莫名透露中一种欢快的喜悦，宋锵的嘴角挂著姨母般的微笑，趿著十块钱一双的三道杠拖鞋，摇摇摆摆地回自己寝室去了。

那天晚上阿媛在卫生间洗衣服的时候，收到林怀正的消息，他在国外，有时差，应该是当地时间早上七八点钟。

他发过来一张太阳初升的照片，橙红色的太阳像个大鹅蛋挂在橙色青色的天空中，霞光万丈像一道道金针清晰可见，他写着：96小时30分钟。

阿媛看了心头一软，甩了甩手上的水，回道：不要紧，我们有无数个96小时。

他回：每一个96个小时都算数，时间有尽头。

阿媛忘了洗衣服，她觉得水盆里漂浮的一层白色泡沫跑到她心里去了一样，松松软软，冒出一两个泡泡，她经常会觉得林怀正有种异于常人的冷酷的诗意，就像一朵用钢做的玫瑰，也许没有花香，没有湿润的触感，但它仍然是一朵玫瑰。

他的审美很好，说话很诗意，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阿斯伯格的一个特质，她现在简直觉得他什么都好，哪里都好。

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疯了，并且不以为耻，还有种暗搓搓的得意，林怀正早就在疯疯癫癫的尽头张著双臂等她，要带她去往一个极乐的世界。

林怀正又说：我每到一个地方给你带一朵花，让你和我一起看见我看见的世界，好不好？

阿媛回：好。

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阿媛点开，他对着话筒说话声音很小，听起来分外低沉，“saru ,saru,saru”

他一连说了好几遍。

阿媛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笑得像傻子。

她也用软软的声音叫他：saru,saru,saru，怕人听见她的秘噸，她声音小小的。

爱情是在彼此心里撒了一把糖。

等她洗完衣服在阳台晾好，她接到了尚熙的电话。

“你毕业了吗？”尚熙问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尚熙这个人就像个发条坏了到处乱蹦跶的发条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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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是没在中国上过大学，哪个大学这时候就毕业啊？我过两天才答辩呢。”

“我高中就在美国上的，我哪知道？感觉差不多要毕业了。你什么打算啊？”

“我保研了啊，要继续读研究生呢。你呢？”

“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过了一会他才回答，“你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种不学无术的，还能干嘛？当然是回家当二世祖，说得好听一点是继承家业，其实是回家啃老。你以后不回道南了？”

“应该不会回，打算多读几年书的。”

尚熙在那头笑起来，不知道这句话触发了他哪个笑点，“你可真牛X，我们这群人里，就你一个会读书。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挺看不上我们这些人的，包括藤蔓蔓那个傻X？”

“你傻就傻吧，可别拉上瓜瓜，人家聪明得很，我花了那么多学费将来还不一定有她赚的钱多。我也在啃老啊，可不敢笑话你，锅底不嫌灶黑。”

她脑子中想起林怀正，她的确在啃别人，只不过她啃的是他。

“阿媛······”

尚熙叫了她一声，阿媛等着他往下说，他却没往下说，不像他平时说话机关枪似的“突突突”。

“道南其实挺好的，”他说，“我打算一辈子在这当地头蛇了，谁也别想把我拉走，有事你回来找哥哥，我帮你解决。”

阿媛笑起来，说：“好的，我先拜个码头。”

他后来笑着抱怨说：“这操蛋的年代，我真不喜欢，人动不动就满世界飘，地球这边到那边那么远，要是过去多好，咱们长南的人顶多去个道南城里，一辈子认识的人都住在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想去哪想见谁，抬抬腿就到了。这狗娘养的时代，我真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唯有潜离和暗别最伤人心，任你如何潇洒叛逆不把世界放在眼里，总有人能让你低头折腰，刻在心上成了好不了的一道疤。

阿媛是个对人际关系不太敏感的人，像在温室长大的花草对温度不敏感，以为整个世界都是恒温的，只有小心翼翼在野外求生的植物才会特别在意环境的风吹草动。

喜欢揣摩人心看脸色是恶劣环境生存者的天生技能。

那天在去北丘的车上，同车的是邱师兄和王佳，邱师兄一直在和女朋友打电话，不知道怎么惹对方不高兴了，一直夹着嗓子求饶，开始碍于其他人在场还不太放得开，后来就破罐子破摔了。

在一声矫揉造作的“宝贝……”后，阿媛忍不住笑出声，回头瞄了他一眼，邱师兄老脸一红挥手让她转过头去。

王佳还是穿着她那件鸽子灰的防晒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这会在车里她没有戴墨镜，拿在手里玩。

她心无城府地问阿媛，“你脚上的鞋子怪好看的，什么牌子啊，我没见过。”

阿媛把脚伸到过道里，让她看得更清楚，那是一双白灰相间的板鞋，没有明显的logo。

“我在网上随便买的，不是什么牌子的，很便宜的，我记得两?多一点。还挺跟脚的。”

阿媛很热心地跟她分享，蠢蠢欲动地把手机在手里捏著了，只等别人说一声就掏出链接了。

“啊，”王佳惊呼了一声，“真的假的啊，两?多块的鞋子，你别懵我啊，是不是担心我买不起啊？”

阿媛连连摆手，“真的，我不骗你，比阿迪耐克好穿，还便宜多了。是不是看起来不像两?多的？”她得意地抬起脚，猛然看见鞋头上有一大块的污渍，在白鞋面上特别突兀，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脚放下。

这污渍也不知道在哪弄来了的，也许是上次去北丘沾上的，今天出门之前应该先刷一刷的，她心里想。

她一向过得不是很精致，从前和林怀正住一起的时候，经常是他不声不响?腰在浴室里帮她刷鞋，在她面前从来不说什么，有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鞋子脏了。

王佳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的窘迫，依旧笑得天真无邪，她惊讶地说：“我以为你身上全部都是名牌呢，他们说你家里很有钱哎，我就以为你脚上的是什么低调的牌子。看来他们说的也不全是真的。”

阿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虽然不敏感，但不是傻子。

“你想说什么，王佳？我家里挺有钱的，我男朋友也挺有钱的，他们没说错，我有很多名牌，你想看吗？下次跟我说一声，我带来学校给你看看。哦，东西太多，也不知道你想看什么，要不你说一个？几?万的手表喜欢吗？”

王佳挑起眉惊讶地说：“你怎么啦，阿媛，我随便问一问，你不高兴了吗？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驾驶座上的小顾抬起眼皮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上的邱师兄还在捏著嗓子打电话。

阿媛盯着王佳看了一会，笑着说：“没啊，我怎么会生气呢，王佳，你怎么会这么说啊？”

王佳笑笑，她有一双大眼睛，短短的鼻子，笑起来有些孩子气，此时口罩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她说：“没有就好，吓死我了。”

相对噷谈的两个人，不约而同转回身，在自己座位上坐好。

车里只有引擎和邱师兄让人掉鸡皮疙瘩的声音。

阿媛把脸扭向窗外，看见路旁的柳树已经成荫，她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恼火。

哪怕五分钟前她都以为王佳是个热情和善的同学，总是笑眯眯地跟自己亲近，问问她用的护肤品，赞美一下她的衣服鞋子，她总是生怕自己没有回馈同样的热情，让别人伤心，结果对方像毒蛇一样一直潜伏在她身边，时不时吐信子，伺机而动要把她一击毙命，而她微笑着把脖子伸给她。

真是蠢货，她在心里骂自己，难怪上次王棋生硬地打断她俩热火朝天的八卦，看起来，傻子只有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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