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廷尉署的一日游

晨雾中，三进院落的廷尉官署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当值的隶臣正用翠竹扫去獬豸角上的蛛网，地牢深处的滴水声与铜锁碰撞的声音交织著传到即将进入廷尉署的辛邦齐、公孙弘二人耳中。

辛邦齐踏入非战争时期的汉庭暴力机关，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院落中央主厅的三?法台，青砖地面以墨线勾画出的白虎栩栩如生。辛邦齐转头不看这象征著刑杀威严的白虎，在另一侧只看铜铸的六?獬豸像。隶臣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离开，只剩下《法经》竹简在清风的吹动下与墙壁敲出清脆的回响。

“无功啊！怕了没有？为师这次可是被你连累咯！”公孙弘的声音之中听不出责怪，反而有股子慵懒的意味。

“老师，您可真是胸怀沟壑啊！都如此情景了，还能说笑！”对比起公孙弘的悠然自得，辛邦齐则是有些紧张，殊不知多少人杰都葬身于这个狭小的院落之后。辛邦齐来到此处想到第一句话就是周勃说的“吾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或许是看出辛邦齐的紧张，公孙弘出言安慰道：“如今我等已经安安无事了，不然你以为这些狱吏能够如此对待我等？”从辛邦齐两人进入廷尉署之后，身后上门“请”他们来廷尉署的官员至今尚未催促他们。哪怕他们已经在廷尉正院逗留了很长时间。

而此时的廷尉署地牢之中，张汤正在桌案之上誊写奏献文书。鲜红的朱砂将奏献文书印的通红，字迹就像凝血一样。

此时主簿的刀笔声惊醒了沉浸在刑名文书之中的张汤，新制成的刑具在火盆之中烧的通红。

“他们到哪了？”

廷尉署的校尉连忙答道：“回廷尉话，廷尉丞王温舒已经出发了半个时辰了！估摸著这会已经到了廷尉署了！”

“要不要属下派人去催？”似乎是看出了自家大佬的不满，校尉追加了补救的话。

张汤就好似没听出下属的意思，说道：“不必了，左内史公孙君和左中郎将辛邦齐即使已经被陛下去职，但是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张汤的话让校尉有些震惊，您平时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吗？皇后娘娘你都是说审问就审问，如今这是转性了？

张汤没有理会下属的诧异，继续说道：“等他们到了，直接请来我这里，不可怠慢！”

“诺！”

虽然有些不解，但是校尉也不会犯蠢的去询问上司。在这廷尉署里，张汤只需要听话的工具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已经在诏狱地牢之中了。

“请吧，两位！”王温舒温和的笑道，主要是辛邦齐两人在这里待了好一会了。虽然出发之前自己上司交代过，要对这两位以礼相待。

“多谢廷尉丞王公提醒，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辛邦齐望着打起官腔的公孙弘、王温舒两人有些吃惊。“自家这便宜师傅怎么还像再来访客一样！”虽然不解，但他大为震撼。“这就是公孙弘在士林之中的声望吗？”

迈入甬道，刺鼻的烟气夹杂着铁锈的味道，在甬道之中盘旋不散。深倔九?的诏狱地牢，以云齂纹片镶嵌于墙上，以作照明之用。

刑室内立起“虎头铜拶”（也就是古代用来夹手指的刑具），看着地面呈现北斗七星排列的血槽。辛邦齐暗自吐槽“我可不想成为商鞅和李斯！！”。

穿过记载着历年大案名录的木柱，辛邦齐等人很快就来到张汤所在的静室。随着头顶的闸门缓缓拉起，张汤也在门后面带笑意的看着他们。不过这强挤出的笑脸怎么看怎么诡异！完全和这的环境不搭。

“两位，廷尉署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辛邦齐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凹陷，常年待在地牢之中，导致整体形象有些阴翳的中年男子。丝毫不敢大意，毕竟这可是发明“腹诽”的狠人。

辛邦齐行礼道：“劳烦廷尉久候！”

而张汤与辛邦齐略微见礼之后，就不再理会他。将目光转向了公孙弘：“左内史久违了！”

公孙弘则是微笑道：“多日不曾与张君谈论经义，张君可是消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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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汤哈哈一笑：“请！”

“请！”辛邦齐就这样看着两人明目张胆的离去，就好像故友重逢。一时间有些懵，而一旁的王温舒却是丝毫不感到奇怪，公孙弘在做博士之时交友广泛，除了那些太学之中皓首穷经的老夫子外，满朝上下都对知识渊博，能擅权变的公孙弘极为敬重。只要你不是和他有利益冲突或者政治分歧的话，没有人不喜欢和这个武帝中期的“魅魔”来往。

“我靠！真成旅游了？”

辛邦齐还没能适应这古怪的一幕，王温舒就说道：“廷尉对儒家经典早就仰慕已久，如今能得到与左内史这样的鸿儒论道的机会，没个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辛尚书要不随我参观一下廷尉署！我看你还是对这有些好奇！”

难怪主父偃随便一升官就闹得满城风雨，让无数大臣议论纷纷，一直攻击于他。而您则是润物细无声啊！明明提升速度比之主父偃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大家都认为是正常的。除了你的死对头兼好友汲黯。

“那就劳烦廷尉丞了！”王温舒虽然接触不到皇帝刘彻，但是昨夜看到张汤将复制的刑名文书扔进火中，他就知道今天这个案件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了。善于观察的王温舒早就发现自家上司的小癖好了，就是一定要在子时反复观看判刑官员的文书，尤其是涉及到处决?百石以上官员的那种案件。

“请！”

顺着王温舒的指引，辛邦齐依次参观了些不太重要的地牢。途中他提出想看看关押周氏父子的牢房，不过没能得到允许。据王温舒所说那是“天字第一号牢房”，无廷尉陪同或者是陛下诏?，谁都不能轻易打开牢门。

不能去参观一下“著名景点”，辛邦齐对其他地方也就兴趣缺缺了。与王温舒随意找了个歇脚处等待公孙弘，听着地牢深处传来的阵阵惨叫，辛邦齐只想早点脱离廷尉。回到建阳里的家中，以免伴当和好们的担忧。

随着张汤、公孙弘两人交谈完毕，早已坐立难安的辛邦齐立马迎上去。这个举动也是引得张汤感慨不已：“左内史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啊！”

公孙弘则是笑着应道：“小徒顽劣，以后还望张君多加照顾！”

“好说好说！”

公孙弘看着有些烦躁的辛邦齐，对着张汤说道：“今日多谢张君高抬贵手，来日方长，吾等改日在聚！”

张汤略带提醒：“我廷尉署都是遵从陛下旨意办事而已！”

公孙弘：“多谢张君提醒，我师徒二人自会进宫谢过陛下！”

“慢走不送！”

······

送走了公孙弘两人，张汤和王温舒返回官署准备继续处理日常工作。

王温舒却是突然开口道：“廷尉对彼辈有些过于宽容了吧？”他有些搞不懂张汤今日为何会如此献媚，按照他了解的张汤来说，可是一个?亲不认的主啊！哪怕是陛下早有交代，也断然不会对公孙弘两人如此客气。

张汤随意的说道：“你是认为我今天有些谄媚？”

“属下不敢！”

“看着吧！这是师徒二人深得圣心，封侯拜将那是迟早的事！”

“此时不做人情，何时才能有如此机会？”

走出廷尉署大门，送别了公孙弘之后。辛邦齐独自走在安门大街之上，心里却还想着刚刚遇到张汤。

“不遵守规则的人最终也会被规则反噬！古人诚不欺我！也不知道张汤自杀时没能得到《九章汉律》中的刑具之时，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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