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暴君回宫第八天
容厝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自知满盘皆输,又缓缓转头正视庸王,眼中浮现出毒辣。
“将来?谁能保证将来他们能得我驱使?凭我一人,同样可令庸国复兴,成为众国之首!”
庸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心中一阵悲凉,苦笑道:“好……好……不愧我儿,如今寡人命不久矣,你终于如愿成为庸国的王了!”
“……父王,孩儿原本并无此念,是你逼我的。”容厝眼神执拗。
“逼你?我一早便立你为太子,予你掌权。但凡后宫女子有孕,我皆承诺交由你母后抚养,多次暗示那些孩子撼动不了你的地位!我如此栽培你,你却说我逼你?”
见容厝面色毫无悔意,只冷漠盯着自己,他的情绪几近崩溃。
“混账!你可还知我是你的父!”
庸王瞋目切齿,一口鲜血“噗”地喷出,溅落在容厝的胸袍上,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得近乎狰狞:“弑君杀弟,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庸王气的浑身颤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痛斥。
“你连畜生都不如!百兽犹知舐犊护亲,老鸹尚有反哺之义,可你却手足相残,如此悖德!”
容厝面目郁沉,一言不发。
莣郦惊颤,壮著胆子上前说:“大王,还是速请太医来……”
“不必!藜芦剧毒无解,当年杞夫人便是因此丧命,如今轮到寡人了!”
庸王怒极反笑,忍着胸脏的剧痛,大声唤道:“柯监!”
容厝眉眼微动:“父王,柯监暗通敌国,已被我处置了。”
“好,好……”
庸王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颤抖著嘴,唤来丞相和御史上前。
“今日之事,切要守口如瓶。若宫中谁传出太子害弟弑君,立即处死。万不可让那些老世族们借机生事,动摇国本。”
他勉力支撑,虚弱地躺在榻上,侧头死死盯着御史魏炀,满目凝重。
见大王大限将至,莣郦和魏炀眼中泪光闪烁,异口同声:“是,大王。”
庸王无力的闭上眼睛,语气沉重:“寡人死后,传位于嫡子厝,厝虽年少,却聪慧果敢,堪当大任。望你二臣悉心辅佐,莫因新旧更替而生异心。”
容厝心中一震,面露诧异,看向榻上的父王。
“父王……”
突然,原本萎靡的庸王眼神骤亮,面色异常潮红,他奋力坐起身,用力抓住容厝的肩膀。
“答应寡人!日后使庸国屹立于诸国之首!”
“父王……”
容厝向无波澜的脸上浮现出复杂动容,暗沉眼眸中闪过水光。
“答应寡人!”
庸王拼力嘶吼,如风中残烛,渐渐没了力气。
他颤抖伸出双臂,环抱住容厝僵硬的肩膀,头无力垂下,搭落其上,眼中渗出血泪,透过锦袍,烫入容厝的皮肤里。
“我的儿……父王怎忍心处置你啊……”庸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哽咽响起:“善待你那仅有的两个兄弟,答应父王……答应……”他的话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
随着一声轻响,庸王的手缓缓从容厝身后垂落。
见状,莣郦与魏炀瞬间伏地,悲恸痛哭。
容厝喉间哽咽,久久无言。
感受到父王的体温在怀中散去,他终于低头,一字一顿:“孩儿绝不负父王心血。”
****
北国辰春宫内,殿内薰香袅袅,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对比。
“夫人,您瞧,奴婢在香囊里又添了些薰草,真好闻。”
沈昭淡淡笑应一声,有一搭没一搭用小勺搅著碗里的甜羹,有些魂不守舍。
春燕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问:“夫人,您这几日总是出神,是在担心大王吗?”
“担心?”
“大王出征在外,又逢冬日,夫人牵挂也是自然的。”
沈昭微愣,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自从繁城回宫,已经过去了半月了。她和燕北霆的最后一面,还是在城郊那破败的庙宇中。
这些日子,不断有侍从禀报,说燕北霆在外如何率领将士,一举攻下九城,宫中每人都是自豪的样子。
可不知怎么,她总想起那日在庙中,他看向自己复杂难辨的眼神。
沈昭甩了甩头,一鼓作气把碗里的甜羹喝掉。
“婉仪今天还有送信进宫吗?”
“没呢,郭夫人现在怕是还在睡呢。”春燕将捧在手心的香囊由仔细系挂在腰间,笑着说:“丛信前几日传信来说,大王正赶回王都,算算也就是这两日了。”
沈昭微微点头。
“说来大王可真是骁勇,这一回可让庸国栽了个大跟头。”见沈昭倾听,她凑近说:“听说那巴国太子易谋反,被王后嫡子公子离所杀,现在姬离已是巴国的王君了。”
沈昭疑惑:“太子谋反?先王死后不都应该是太子继位,怎么那太子易还会谋反?“
春燕瞥了眼四周,低声解释:“夫人有所不知,姬易本是巴王与先王后之子。先王后早亡,才封了现在的新王后。”
“那王后手段凌厉,其子姬离也是有些心计,又有母族外戚撑腰。”春燕摇摇头:“可怜那姬易,幼时丧母。唯一依靠的巴王也在曲阳邑被庸王所杀,失了庇佑,自然由那姬离宰割了。”
“朝廷就没人支持姬易吗?”她轻声问。
“听说巴国有位老丞相倒是忠于太子,可惜在曲阳返回垫江的途中,被人截杀。巴国朝廷上或许还有支持太子的臣子,但王后的外戚势力庞大,掌控著诸多要职,太子易哪能与之对抗呢。”
见夫人眼中感慨,春燕凑近,语气中带着兴奋:“听说姬离登王后,为感谢北国为那先巴王报仇,竟主动向我国割献了十余城。”
“到头来,巴国与庸国这一番折腾,真是自讨苦吃,列国们暗地里都在笑话呢。”
沈昭微微皱眉,眼神思索:“那巴王后的母族就那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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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叹了口气:“夫人,莫说是巴国,便是咱们北国,不也是如此吗?”
见沈昭惊讶,春燕继续说:“北廷中,太夫人齂族势力在北国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听说前些日子,有县尉之子在当地无恶不作,引得?姓们众怒,此事传到了大王耳中,令大王好生头疼。”
“无恶不作,按照律法惩处了不就行了吗?”
“可是有外戚施压,大王也为难,若是外戚结党营私,一旦把控军权,拥兵自重,内乱四起,那巴国太子易可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沈昭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你是说,大王现在在朝中的处境岌岌可危?”
平时在宫中所见的燕北霆,沉稳自若,哪有困境缠身的迹象?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刻意装出来的表象?
春燕眼神闪烁,轻咳两声,看着夫人单纯又担忧的眼:“这……夫人您先别着急。”
“急什么 。”一道微冷又熟悉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了进来。
燕北霆才刚回到国中,只换了身常服,便大步走进了辰春宫。
春燕慌张起身,微微行礼。
他虽一路奔波,但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进了殿内,坐在沈昭对面,将目光放在沈昭诧异的脸上。
“你急什么。”
“没有……大王你……辛苦了……”
看着沈昭连忙回应,脸上竟隐隐透著一丝关切和同情,燕北霆眉心微跳,刚要开口质问,只听到她又担心问:“大王这几天可按时服药了。”
听到这话,燕北霆沉默,他别过脸,不再看沈昭,伸手端起侍从放在矮桌上的茶,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还未。”
“脖上的伤,好些了吗?”
沈昭下意识抚上脖颈,知道他是在问之前他掐出的红痕。
将近半月过去,痕迹已经都消退下去了,沈昭轻轻点头。
宫室内,侍从们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下去,只留着燕北霆和沈昭,一时沉默无言。
燕北霆微微敛眸:“那日是寡人不察,你无恙便好。”
沈昭轻轻眨了眨眼睛,这算是道歉了?她疑惑看向他,只见他再次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帘低垂,神情难以看透。
刚知晓燕北霆在宫中“举步维艰”,要独自应对前朝外戚的各种棘手难题。连自己的祖齂都不向着他,只偏爱他的兄弟。又见他放下茶具,眼神看似淡漠的望向自己,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此时,在沈昭心中,燕北霆就像一只饱受欺压的蜗牛,用坚硬躯壳把自己层层裹住,把柔软的内心藏的严严实实,看上去可怜又让人心疼。
想到这,沈昭心中更是一片柔软,她伸手拉住燕北霆倚在矮桌边的手臂。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不是我非要去凑热闹,兴许你还在客栈安安稳稳的,哪会经历这些曲折呢?”
燕北霆目光落在手臂上那双纤巧的手上,陷入沉默。
沈昭见他不怪罪自己,心里对他更愧疚,转了话题:“你不好奇那日的刺客?”
沈昭收回手,托著腮,思索说:“我记得那刺客说过是丞相派来的……”
燕北霆看她一眼,依旧未作声。
她仿佛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笃定说:“我知道了!丞相和太夫人是一伙的对吧!”
“上回你籍田礼回宫时,我在宫门外偷偷看过那个丞相,他瞪了我好几眼!当时我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沈昭想通了关节,愤怒拍了一下桌子,空了的茶杯微微震动。
燕北霆瞧着她皱眉揉着发红的手掌,嘴角微微一抽。
“你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帮我。”他瞥了眼她的手,意有所指。
沈昭自信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太夫人之所以谋逆,不过是为了公子誉,如果公子誉不想争权夺利呢?难不成太夫人要能自己称王不成?”
燕北霆剑眉轻拧,只见她口无遮拦继续发言。
“我和公子誉有些交情,等他下次再入宫,我可以劝他。我相信,他不会是为了权势而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那种人?燕北霆狭长如鹰的墨眸微微眯起,闪过一抹暗光。
“你何时与他有过交情?”
沈昭回忆著说:“就是上次太夫人拿我问罪的那天啊,虽然他最后帮太夫人说了话,但是后来我们在梅林偶遇,他跟我道了歉,还送了我一罐荆条蜜呢。”
随后,沈昭眉眼带笑,问:“我让厨娘用那蜂蜜做了许多糕点,大王要吃吗。”
燕北霆冷嗤一声:“不必,寡人事务缠身,夫人自己享用吧。”
见燕北霆不悦离去,沈昭惊讶。
暗暗回忆著自己刚才说的话。难不成是因为她提到了公子誉?让燕北霆想到了公子誉有太夫人庇护相助,心里不是滋味,才故作镇定,回去暗自消化了?
一时间,沈昭思绪错杂。
明干内殿,燕北霆坐在案前,正批阅著将近半月积攒下来的奏疏。
他皱着眉,朱笔微顿,头一次在处理?务的时候,打破殿内寂静,向丛信发问。
“为何一个女子,频繁与另个男子有所触碰。”
站在一边侍奉的丛信一惊,见大王破天荒在批奏疏时,开口问话。不敢随意应答,便细细想了一片刻,才恭敬回:“这……若是女子频繁主动的和男子接触,恐怕是心生倾慕。”
丛信见大王搁下朱笔,未作回应,凝眉不知想着什么,又试探问:“大王,方才您提及的女子,莫不是沈夫人?”
见燕北霆沉默,丛信冷汗直冒。
“她总是靠近寡人,寡人一再宽容,她却得寸进尺,难道她是心悦寡人?”
丛信心中似乎似有狂风呼啸,左把为难,斟酌著言辞。确保不会让大王不快,从而摘了自己脑袋,便满脸堆笑说。
“大王英明盖世,风采卓绝。莫说是世间女子,便是天下男儿,见大王文韬武略,也都拜服敬仰。”
燕北霆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何时学的如此奉承。”
轻飘飘的声音传入丛信耳中,让他惶恐不已,慌张跪地。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地,难不成寡人是个嗜杀的暴君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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