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麻了

待燕北霆沐浴更衣,回到寝殿时,夜已至丑时。

寝殿内的羊脂烛火早已被熄灭,油脂香味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唯有月色透过窗扉,在暗中洒下几缕微光。

燕北霆缓步走至榻前,未发一丝声响,刚撩开床幔,一道清亮的嗓音从榻内响起。

“大王,你回来了?”

燕北霆动作一滞,俯身躺在外侧,出声询问,“怎么还未歇下?”

“我睡不着。”

燕北霆平卧在榻,脖颈轻转,目光穿过夜幕,落在沈昭那双莹亮的双眸上。

“我自己不敢睡。”沈昭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捏著被角,语气轻微,“我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今日的情景。”

“对了,我晚间才想起,那林军士没事吧?”

“无妨。寡人已将他送出宫去。”

听到他淡淡的声音,沈昭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说:“看到你回来我就安心,春燕说过,赤傀谁都不怕,就只听你的话。”

燕北霆闻言轻笑,“不错,睡吧。”

“嗯。”沈昭轻轻点头,将脑袋缩进锦被。

燕北霆锦衾半掩,望着榻顶,缓缓闭上眼睛。

一时间,殿内静谧落针可闻。

约莫一刻钟后,沈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动作极轻。微微抬眸,果然瞧见燕北霆呼吸沉缓,早已睡熟。

她一只手微微抬起,悄悄伸进燕北霆的锦被下,微凉的小手轻轻虚握着他的大手,见他睡得极沉,纹丝不动,沈昭稍稍松气,又将脑袋缩进被窝,这才安稳睡去。

榻间昏暗,幽微的月光映落在两锦之间,勾勒出她莹白的细腕。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次日,阳光投晒在沈昭趴伏的侧脸,让还沉在睡梦中的她微微皱眉。

沈昭只觉得这一夜睡得特别安稳,一丝凉意都感受不到,一定是春燕早起,又往她被窝里放了两个汤婆子,就连脸上,都散发著热气。

等等,脸上?

沈昭睡眸微睁,伸手向前摸了摸,这汤婆子怎么是平的?

“睡醒了?”

暗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让沈昭身子一僵,残留的睡意刹那间散去,她瞪着杏眼,机械般缓缓抬头。

日光微斜,射照在燕北霆的侧脸轮廓,他眉梢微挑,眼含戏谑,挺拔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投射出一小片暗影。

沈昭的视线微微下移,滑过他紧绷的薄唇,缓缓落在燕北霆的胸膛。

燕北霆寝衣凌乱,露出她曾瞥见过的结实胸膛,更要命的是沈昭发现自己竟半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右手还搭在他乀露在外的胸上!

沈昭毛发倒竖,只觉小命不保。她连忙爬起,盘坐在榻里,僵硬的脊背紧贴墙壁,连忙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干等了一会,见他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侧脸转眸盯着自己,沈昭惊恐的说,“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我压坏了?!”

“麻了。”

燕北霆不再看她,缓缓坐起身,抬起左手揉着右条胳膊。

沈昭心虚得看着他胸前撇开的寝衣,捏著袖角说,“我平时睡觉很老实,今天不知怎么……”

燕北霆瞥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缓缓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见他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脊背也离了冰冷的墙壁,“你今天怎么没去上朝?”

燕北霆坐在椅上,整理自己微微散乱的寝衣,回身瞧她,淡淡说,“抽不开身。”

沈昭一噎。

“过几日庸王与巴国太子易将至王宫会盟。”燕北霆抬手重新拿了个杯子,倒满水,回身两步,坐在榻上,又将水杯微微抬起,“届时你会跟在寡人身边。”

“我也得去?”沈昭看着递在眼前的水杯,假忙接下,小口喝着,侧头询问,“是想让我在宴上放狠话,震慑他们?”

燕北霆望着她的小脸,“从哪听来的?”

沈昭握著水杯,眸色认真,“演剧里那些俳优就是这么演的。”

自从那晚燕北霆带她去过荷香阁后,她时不时会再央着他去,几乎每隔几天,都要去趟镜明宫,通过俳优,她还真了解到民间各国不少趣事。

“不必。”燕北霆失笑,黑眸微垂,看着她沾著水的粉唇,“就你这张嘴,能说出什么狠话?”

沈昭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由摸了摸头,疑惑问,“那我去做什么呀?”

“这是规制。”燕北霆淡笑,“若是军事会盟,女眷不便出席。此次是为贺庸国新王,执掌大权,礼制如此。”

沈昭眼底一亮,“那岂不是说我能见到庸王了?”

燕北霆看着她因兴奋而微红的小脸,微微皱眉,“为何想要见他?”

“我想看看他有多胖,是不是比那俳优还胖。”

沈昭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见她嘴里提着别人,眼中露出笑意,燕北霆淡淡牵唇,心中莫名不悦。

“可还想喝巴乡清酒?”

“喝,想喝。”沈昭扭头看他,连忙点头,“可你不是说宫中没有巴乡清了吗?”

燕北霆注视着她眼底的自己,微微一笑,“寡人与太子易有约,日后北宫中,巴乡清酒,供你畅饮。”

闻言,沈昭眸里笑意更甚,露出贝齿,嗓音轻?,“谢谢大王!”

**

天仪门是北王宫的正门,规模宏大,只有在君主登基,盛大庆典或接见他国君主、节使时才会开启。

门前,燕北霆身着玄色王袍,身姿挺拔,腰间冷玉与剑鞘上的宝石相互映衬,气势威严。

在一旁的沈昭妆容淡雅,华服绣著精致云纹,发间绾著一支蟠螭金簪,两侧垂下翡翠雕琢的竹叶坠饰,正随着她的动作轻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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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悄悄捏著腿,微微向燕北霆侧头,“大王,他们怎么还没到?”

见到大王瞥了自己一眼,丛信连忙躬身,“大王,谒者早前回禀,两国车辇正往天仪门来,许久不见,恐是出了什么变故。”

燕北霆瞥见沈昭的小动作,向侍立在她身后的春燕吩咐,“扶夫人先回宫堂。”

沈昭微微扭头,看着在他们身后的臣子和礼官侍卫,摆了摆手,“我没事,再等等吧。”

“无妨。”燕北霆淡淡说著,又扫了眼春燕。

见春燕扶著沈昭先回宴上,燕北霆目向丛信,还未说话,只见一谒者匆匆跑来上前行礼。

“大王,巴国太子易在车辇内旧疾复发,巴国车队暂行,庸国车队在其后拥堵,是以错过了既定之期。”

“去请太医令。”

燕北霆眉头微皱,抬步向御道走去。

御道中央,太子易正捂著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身边随行而来的景文,在一旁递上水鞶,神情担忧。

姬易接过,浅饮了几口后,抬起褐眸,望向另一侧车辇上的庸王,面露歉意。

“庸王,此次延误行程,实属易之过,还望海涵。”

庸王容厝漫不经心挥了挥手,虽对姬易微笑颔首,但深邃锋锐的眸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自庸先王薨逝,容厝即位后,他人气势骤变。

曾经太子厝在庸先王面前的温雅,驯良,全然不见。如今的容厝周身散发著压抑多年的姿肆,一双厉目,满怀算计。

这时,不远处,随行燕北霆身后的礼官高声唱诺,“北王到。”

闻言,容厝面色微变,与中庶子魏怾对视一眼,踩着侍从放置好的矮凳下车,快步行至燕北霆前,互相揖礼。

燕北霆看向容厝的脸,薄唇微扯,“庸王,别来无恙。”

“北王依旧如故啊。”容厝微微眯眼,话中喟叹,“当年北军借道庸国伐梁,彼时寡人还是太子,曾亲眼目睹北王悍勇,敬仰至极。”

“庸王谬赞。”燕北霆淡笑,转眼看向瘫坐在车辇内,苦笑的姬易。

“恕北王见谅,易现在怕是见不了礼了。”

“无妨。”燕北霆微微一笑,扫向郑康,“太子千金之躯,保重身体要紧。太医令,速去为太子医治。”

“不必。”姬易褐眸一敛,随手将腰间一枚玉佩握在手中,“只是旧疾,复发两刻内不便行动。早已服用了从巴国带的药,不劳太医令。”

一阵寒风夹杂着墙沿上的雪袭来,轻拂在众人脸上。

燕北霆墨眸微动,转而对容厝说道,“庸王,会宴已备,如今冬日天寒,不妨先移步前往,寡人身为东道主,且在这等一等太子易。”

旋即,他对身旁的礼官吩咐,毋庸置疑,“礼官,你引庸王过去,切要悉心周到。

礼官连忙行礼,恭敬回应,“是。”

容厝看了眼姬易苍白的脸色,微微颔首,见车辇还堵在姬易身后,难以通行,便带着魏怾及一众近侍护卫,徒步向天仪门走去。

见容厝离去,燕北霆向姬易处迈了两步,微微抬手示意,侍从们皆停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

他神色冷凝,看向姬易,“太子易此举,放在庸王眼下,怕是过于大意了。”

听着燕北霆语气透著冷意,姬易神色一肃,微微坐直了身子。

“事关巴国,易只能铤而走险。”

“何事。”燕北霆面目冷淡。

“姬离为我王弟,受婕后蛊惑,铸下大错。如今婕后已死,巴廷宗室欲斩草除根,但易不忍。”

燕北霆瞥了眼姬易,面露不悦,“若为此事,可帛书相言。”

姬易抬手握住车辇柱架,微微皱眉,强忍住咳嗽,沉声道,“此事万不可出现疏漏,待我登王后,望北王收留姬离,让他以巴国质子的身份入北,即便今后难有作为,起码能保一生平安。”

“让北国收留曾为一国之君的质子?”燕北霆冷笑一声,黑眸紧紧盯着姬易的脸,“不提列国不满,单是巴廷外戚便不会罢休,若日后姬离伺机而起,你当如何?”

姬易看了眼景文,叹了口气,毫不掩饰,“若无婕后祸国,离弟称王倒也无妨,左右易也不是长命之人。若姬离真有此志打回巴国,易定当让贤。”

这便是他此次会盟未带姬芮前来的缘由。

姬芮身为先王的兄弟,在宗室影响巨大,对外戚所拥护的姬离,必然心存嫌隙。

况且,临行北国前,自己的手下刚截杀了一伙刺客,让他不得不疑心姬芮及其宗室之人。若有其法护住姬离一命,那便是让他远离巴国。

燕北霆冷容掠过一抹嘲弄,淡声道,“兄弟情谊,怎能与权?并论。”

“北王薄情。”姬易看了燕北霆一眼,咳了两息,“自不知情字可贵。”

说完,他脸上又浮现出尊崇,语气感慨,“也正因如此,不被情之羁绊,全心系于治国理?之内,北国才得雄强至此。”

燕北霆瞥他一眼,目光又投向姬易车辇后,数名侍从旁的几个大黑箱子,微微皱眉,“巴乡清怎么就这几箱?”

姬易脸色顿时一僵,开口解释,“巴乡清在巴国一年的产量不足千斤,光我身后,便足有五百斤清酒。还余下许,需留作巴国邦交会盟,酒宴与节日所用。”

见燕北霆似是不悦,姬易眉心紧蹙,“五百斤清酒,足够北王享用一年。若北王还觉不够……“

姬易微微转动褐眸,接着说,“倘若北国与巴国签订盟书,结为盟友,并承诺日后巴国逢难之时出手援助,收留姬离,易愿每年向北宫奉送五百斤清酒。”

“五百斤?”

“这……是易唐突,考虑不周。”姬易见燕北霆神色冷凝,并不意外,呼了口气,继续诚恳道,“因酒结盟确为不妥,就此作罢。易只求……”

“八百斤。”

他的话突然被燕北霆截断,姬易褐眸中满是错愕,愣愣地盯着燕北霆,只听见他不容置疑的声音。

“寡人要八百斤。”

*

宫堂宴会厅

和?殿是专门接待外邦君王的宫殿,殿内装饰极尽奢华,抬首是刻满蟠螭纹的楠木藻井,垂首是柔软绵噸的厚毛毡毯。

沈昭正坐在正前方上首主席位的旁边。

左右两侧稍下的位置,分别放著两张长桌,和两张短案,桌面皆由珍贵的黑檀木打造,边缘还镶嵌著温润的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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