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夫人善妒

她无聊得四处打量，最后望了望正调试乐器的乐师们，捂著饥肠辘辘的肚子，扭头对着春燕，眼巴巴说，“春燕，我想吃水晶饼了。”

春燕不由笑了笑，探身看了看殿外，见殿外无人，放了心，“夫人莫急，等三国君王齐入座后，就会开宴。”说完，她看了眼低着头的夫人，轻轻转身走向侧门后厨。

沈昭俯身，手肘撑桌，托著腮，手中捏著桌案上摆置好的木勺，闷闷的说，“我想吃甜羹，还有葱烩鸭，煎鱼脍，薤白炒鸡丝，再配上淳熬……”

想到这，她悄悄咽了咽口水。

“夫人真是好胃口。”

沈昭一吓，猛地抬头，眼前突然映入一张笑脸来。

他就站在自己桌案对面，面容精致，挺鼻薄唇，一双丹凤眼正微微下垂，掩住大半部分的瞳孔，正紧紧盯着自己。

沈昭莫名感觉身上透着凉意，连忙回身，却没见春燕的身影，便扶著桌案站起身。

沈昭紧捏着手里的木勺，本想学着昨夜春燕教她的话，行礼?身，却不知对面是谁，不由问，“不知您如何称呼？”

“哦？”容厝眼眉微挑，看了眼她不安的神情，“不妨猜猜。”

沈昭见他回身，直坐在右侧席上的主位，还有一人跟随站在他身后，看来不是庸王便是太子易了。

她又悄悄瞥了眼他的身形，随即?了?身，犹豫道，“拜见太子易。”

容厝朗笑出声，俊目深藏的厉色微淡，鲜少与女子这般对话，“你怎知道我是太子易？”

见他承认，沈昭松气，“我猜的。”

“如何猜得？”容厝坐后，理著袖袍，抬首望她。

“我……体形不太像……”

沈昭支支吾吾回著，正不知所措时，春燕端著一小碟水晶饼从侧门入殿。

见夫人正与外人说话，春燕忙快步上前，将糕点放在桌案上，走到在沈昭身旁。

看对面男子放肆的眼神，春燕不禁皱了皱眉，她上前?身，随后抬手扶著沈昭，将她引回原位。

“夫人，您先吃些垫垫。”

沈昭点点头，刚伸出手，突然想到什么，抬眸又问了句春燕，“我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

“没事的。”春燕安慰，“大王不会怪罪，您早膳未进多少，先垫一垫吧。”

沈昭这才拿起一块，刚咬了一口，就发觉那太子易在瞥她，不由垂下拿着糕饼的手，微微皱眉。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燕北霆先踏进殿中，跟随其后的是姬易，以及一众近侍。

燕北霆阔步坐回主位，看了眼沈昭面前的糕饼。

礼官见太子易落座，顺势唱诺，“开宴。”

丝竹管弦之声，从殿侧悠悠响起，曲调舒缓。

通往后厨的侧门微开，一队侍女手中端著精美的食器，盛满珍馐佳肴，各自有序摆放在燕北霆，容厝及太子易，与邻近的国外使臣的小桌案上。

燕北霆执起酒尊，目光深邃，看向容厝和太子易，唇角噙著一抹淡笑，“此次睦邦会盟，一是为贺庸王新登庸国之主。”

话音刚落，殿中众人纷纷端起酒尊，容厝一扫袖袍，抬手将酒尊朝燕北霆微微一倾，眼露桀骜，“多谢北王。”

燕北霆微微一抿，神色从容，缓缓开口，“本应早前恭贺，奈何数月前两国战事干戈，故而拖延至今。”

容厝薄唇一弯，似对往昔兵戎毫不在意，声音微沉，“时势如此，北王无需介怀，不如借此机缘，两国摒弃前嫌，永结盟好。”

“甚好。”燕北霆见侍从添满酒尊，再度举起，冷容一转看向姬易，高声道，“二来，是为贺太子易即将荣膺巴国王位。”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唯有殿侧丝竹之声，悠悠扬扬，在这紧绷的氛围流淌。

姬易不紧不慢站起身，目光轻掠表情凝重的容厝，而后面带微笑，抬手取过一旁的青铜爵，向燕北霆致意，朗声道，“多谢北王美意。”

容厝见姬易与燕北霆对饮，而后看向自己，攥紧了手中泛著冷光的酒尊，脸色陡然一冷，“如今巴王尚在，何来新王继位之说。”

“庸王有所不知。”姬易轻轻摇头，面怀感念，“本太子是先王亲立储君，只因婕后乱政，才致国祸迭起。如今婕后已死，巴国痈疽既除，自当权归新主。”

他稍作停顿，褐眸定定看着容厝，闪过一丝冷意，“庸王曾于曲阳与我巴先王会面，储君之议，想必有所耳闻。”

见姬易脸色微沉，容厝乌眼微眯，唇角微动，似有似无地?了下。

他心中自然清楚，毕竟巴先王便是命丧于自己剑下，只是……

“寡人明白，但，不干涉他国内政，是列国间铁律，一旦插手，形同侵国，恐遭诸国群起攻之。庸国无意介入巴国内政，这杯贺酒，寡人便免了。”

燕北霆微微俯身，手背撑著下巴，修长的手指向下蜷曲，目光中透著难以捉摸的兴致。

姬易重新落座，他嘴角挂著一抹浅笑，看向容厝，“如今北国护持宗脉，已派遣使者前往各国宣告。巴国虽不及庸国强盛富庶，却也在五大国之内，庸王又何必推辞？”

容厝脸色一滞，望向燕北霆，眼中满是狐疑，“北王当真如此？”

燕北霆神色自若，淡笑道，“北国与巴国曾有联姻之谊，如今巴国内乱，北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容厝皱眉，不禁问，“巴国和北国何时有过联姻之事？”

“庸王不知，昔年北文王时，其王后为巴国人。”姬易浅笑，眸光幽深，“虽已过?年，但如今的北王仁义，见巴国遭难，不仅援助平定乱局，更有与巴国结盟通好之意。”

“结盟？”容厝眼底一震，低头思忖。

若因?年前的联姻而施以援手，在他眼中就是个笑话，其中定有隐情。

如今庸、巴、北三国会盟，列国皆知，北国却在此时遣出使者为姬易造势。恐怕现在诸国都会认为庸国也一同插手了此事，并暗地支持。

容厝冷笑，瞬间明白了燕北霆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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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实力强劲，足以震慑小国。但东国与梁国这两大国尚未表态，若这两国借此讨伐北国，即便北国为五国之首，面对两大国攻势，恐也怕难以轻松应对。

此次会盟，将庸国也掺和进来，三国齐力，北王再以宗脉为名，如此，东国与梁国纵有不满，也无从说起。

容厝望着燕北霆似笑非笑的黑眸，面色阴冷，暗道其人城府极深。随即，他凤眼一转，落在一旁低头夹菜的沈昭身上，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位想必就是北王宫的沈夫人了。”

见燕北霆脸色微变，容厝挑起眉梢，笑眸隐透恶意，“载驰曾言，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寡人听闻沈夫人得北王宠爱，想必对眼下之事，有独到见解？”

沈昭冷不丁被点到名，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刚才听他们说话，她已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庸王，想起之前乌龙，不免觉得尴尬。

见殿内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自己身上，沈昭心中一紧，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转瞬，她皎白温软的脸微微板起，做成一副严肃的模样，故意学着燕北霆托著下巴，满脸深沉，“世易时移，变法宜矣。太子易本就是巴先王指定的储君，由他接管巴国，不过是物归原主，实属应当的。”

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她清亮灵秀的声音，与她佯装老成的神态动作，竟形成了一种别样的反差美。

见没人接话，殿内一阵沉默。沈昭面露慌色，悄悄在桌案下，拽了拽燕北霆的袖袍。

燕北霆垂手而下，顺势牵住她的手，冷容微露笑意，看向容厝，耐人寻味，“夫人有理，庸王，时局已变，不如趋势，毕竟此次会盟，早已传遍天下。”

容厝眼眸微暗，短暂思索后，脸上笑意乍现，看向对面姬易，大手微抬酒尊，“既有北国驰援，寡人便先于其他诸国，饮下这尊祝捷之酒！”

“多谢庸王。”姬易忙又抬起酒杯，两相对饮，殿内氛围顿时缓和。

站在大殿一侧的礼官见此，挺直身子，高声唱诺，“宴舞始。”

话音一落，一群乐舞伎从殿外相继而至，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

瞥见沈昭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燕北霆微微向右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询问，“今日应答这般有理有据，是从何处学来？”

燕北霆温热的气息轻洒在沈昭耳际，泛起一阵酥痒，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小声答道，“开头那两句诗，是从俳优那听来的。后面是我自己的想法。”

沈昭眼神中略带一丝忐忑，“没说错话，给你丢脸吧？”

沈昭侧首问著，发间竹叶坠晃了晃，轻轻触在她的左脸颊，坠上的红宝石，衬得她面上肌肤愈加洁白。

燕北霆墨眸轻动，伸出手，将竹叶坠轻轻拨到她的耳侧，看着她不安的双眸，“不错，正合时宜。”

沈昭这才抿起粉唇，眉眼弯弯，浅浅笑着。

酒过三巡，太子易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随即呈上两个精致酒壶，放置在燕北霆和容厝的桌案上，“此乃巴国巴乡清，为我国美酒，特为北王，庸王助兴。”

沈昭眼神一亮，见侍从为自己斟满一杯，便端起轻轻抿了口。

酒液刚入口，浓郁的酒香与辛辣之感瞬间充斥鼻腔，沈昭刚要皱眉，一股清甜的味道突然涌上舌尖，甜意顺着酒液流淌入喉咙，口中尽是甘甜，着实清爽。

沈昭意犹未尽，又连饮两口，杯中酒瞬间见了底。

一旁侍从见此，连忙恭敬躬身，为她重新斟满。

这时，太子易开口，“今日还有一事，需与北王商议。”

燕北霆微微抬眸，目光沉稳。

姬易皱眉，凝重地说，“此事涉及北廷，易不得不提。”

说完，他看向景文。

景文适时起身，将怀中几封密信递给北侍从，见北侍转呈到燕北霆的桌案上。

燕北霆拿起其中一封，仔细端详。

“易离巴时，婕后因病离世，这些信由她身边的侍女呈上，没想到其中竟牵扯贵国丞相。”姬易语气郑重，“还望北王能彻查此事，严惩相关之人，莫让小人行径破坏北、巴两国的情谊。”

容厝正夹着菜，手不经意顿了顿，瞧了眼神色平静的燕北霆，暗道果然如此。

“郭相竟如此糊涂。”燕北霆随手将信扔在桌上，瞥了眼丛信，“让谒者将这些信送到廷尉府，若事情属实，立刻封锁丞相府，听候处置。”

丛信连忙屈膝，恭敬应答，“是。”

燕北霆转首，见沈昭双颊绯红，仍小口轻啜著清酒，不禁锁眉，刚要开口时，下方的容厝突然发问，“前月北与庸联姻，不知北王可曾见过容莲公主？”

燕北霆目光投向容厝，淡声回应。“尚未见过。”

话音刚落，沈昭身子轻移，悄然凑近，一缕淡淡的酒香味盘绕在燕北霆鼻尖，她微微仰头，轻声在他耳边说，“你见过的，那天在千寿宫。”

燕北霆神色冷淡，当时他并未予留意，如今自然对那公主全无印象。

容厝眉头微皱，见燕北霆对容莲毫无兴趣，眼珠一转，再次开口，“齐策士曾与寡人提起，北王顾念手足之情，便将容莲公主许配给了公子誉。”

“如今公子誉已有家室，而北宫中又仅有一位夫人侍奉，难免不周。庸国佳丽如云，寡人想借此机会再与北国联姻，从此，两国情谊更为亲厚。”

容厝语毕，浅尝一口清酒，晦眸微讶，随即示意侍从添酒，继而朝姬易赞道，“巴乡清，果然名不虚传。”

姬易微微一笑，见他又饮一尊，出言提醒，“此酒兼具辛香甘醇，香气浓郁，但度数颇高，切莫贪杯。”

容厝微微颔首，一饮而尽，抬眸望向燕北霆，问道，“寡人欲再与北国联姻，北王意下如何？”

燕北霆抬手止住为沈昭添酒的侍从，转而看向容厝，“多谢庸王美意，但寡人目下尚无立后之意。”

容厝神色未变，心知燕北霆有所戒备，不愿立庸国女子为后，便又道，“北王无需见外，若有此意，寡人可挑些佳人入北后宫，不讲究名分，只为北宫再添姝色，如何？”

“不必。”燕北霆侧眸一瞥，淡声道，“夫人善妒，寡人不作其想。”

言罢，他便见沈昭偷偷垂首，无需侍从，径自斟酒独饮，瞧着她一杯接着一杯，燕北霆沉默须臾，伸手取过她手中握著的酒壶，置于身侧。

随即便见她面色酡红，双眸抗议的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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