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今日是十五
明干内殿
晚膳后,沈昭身着寝衣,正盘坐在榻上。她握着手里的逸趣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春燕将茶放置案几上,见夫人眉间紧锁,询问出声,“夫人可是在想今日郭夫人所言?”
沈昭缓缓放下书,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抚弄著书页,眼底藏着心事。
春燕抿嘴一笑,道:“郭夫人说得在理,大王对夫人确实关怀备至。”
沈昭轻轻点头,她并非木石,又怎会感受不到燕北霆对自己的好。
只是,这份好,是出于婉仪所说的男女之情吗……
她微微昂头,突想起在繁城楼上看烟花时,他柔和的脸。又想起之前在千寿宫,他为自己出气,事后又给自己擦拭眼泪的一幕。
难道,他真的喜欢自己?可之前说立王后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沈昭杏眸轻闪,一贯清澈的眼底,难得染上了几分复杂与困惑。
正说著话,春景踏入屋内,轻步走到沈昭面前,将托盘上一小碟蜜渍樱桃轻轻放置在桌上。
“这不,自从大王知道您喜欢吃这果脯,日日吩咐下人送来。”
春燕见沈昭垂眸盯着樱桃,笑意盈盈,“夫人喜欢逸趣集里第三篇故事,大王也一早便差人送去了镜明宫,明日夫人就可以去看俳优演剧了。”
沈昭睫羽微微颤动,接过春景递来的小箸,夹起一块樱桃放入口中,缓缓咀嚼,甜滋滋的蜂蜜果香,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燕北霆刚踏进殿,便见沈昭正对着奇趣集怔怔出神,平日里灵动的小脸,难得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让他不禁挑眉。
他轻扫了眼春燕,春燕会意,悄然退下。
燕北霆这才举步走近,坐在沈昭对面榻上。
沈昭回神,撞上燕北霆探究的目光,脸颊莫名一红,“大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以往燕北霆在正殿处理完政事,大都是亥时末才回殿休息。那时自己多半已经睡下了,今天倒是难得这么早。
“今日是十五。”燕北霆避开她的眼睛,将一瓷瓶压在逸趣集上,淡淡的说,“寡人毒性发作,神志昏沉,躁郁不已,无法再理政事。”
说完,他右臂横于桌沿,隐隐露出腕上的黑纹。
沈昭一愣,惊奇得看着他平静的脸,她怎么看,燕北霆也不像是躁郁不已的样子。
察觉到沈昭的目光,燕北霆轻咳两声,微微侧首,神色间透著几分漫不经心,“太医令手脚粗笨,只能劳烦夫人为寡人涂药了。”
一时,空气陷入静默,沈昭瞧着燕北霆侧脸露出的微红耳侧,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她笑着抬眼,却碰上燕北霆冷淡的黑眸,沈昭连忙收敛笑意,拿起压在书上的瓷瓶,拔掉瓶塞,“那你把手伸过来吧。”
见他乖乖伸出左腕抵在桌上,沈昭四下看了看,“你等会儿。”
说完,她起身去梳妆案寻了条干净的丝帛,又坐回榻上。
将白芨蜂蜜膏缓缓倒在丝帛上,沈昭卷起燕北霆袖袍,又轻轻托起他的手掌,垂眸细细涂抹。
见腕间铅纹褪去了不少,沈昭柔声道,“听春燕说,这段时间大王不像从前那样轻易暴怒杀人了,看来你有在按时吃药。”
燕北霆墨眸染上不悦,语气微冷,“你身边那个侍女怎如此多话。”
“不是多话。”沈昭满脸不赞?,示意他将右腕伸出来,“这是好事,能把病治好,以后不无缘无故暴怒杀人,这样的话,我很开心。”
燕北霆微微抬眼,看向眼前的沈昭。
他腕间黑纹纵横,每至毒发,旁人见了,无不惊恐,将他视作怪物。
即便是近身侍奉的侍从与太医令,往日为他敷药时,身形也止不住颤抖,难掩畏惧,生怕自己骤然发怒,性命不保。
只有她,此刻垂眸专注,细心为他涂著药。又因他方才言语,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连两道蛾眉,也轻轻皱了起来。
燕北霆恍然又想起方才在正殿,丛信回禀丰城金董一事,眼眸微微暗沉。
“你怎么啦!”沈昭涂完药,将瓷瓶塞紧。抬眼却见燕北霆不知在思索什么,神情十分凝重。
她凑近了些,不由问,“你在想什么?”
燕北霆手指轻动,感受着双腕传来熟悉的丝丝凉意,轻声应,“怎么?”
“我说再过几天,白芨粉和蜂蜜的配比可换成三比一,不出三月,你腕间的铅纹便都能褪去了。”
沈昭一边说,一边起身下榻,到桌旁倒了两杯水,回到榻沿侧身坐着,“你刚才在想什么?”
“季燕今夜已赶回王都,明日进宫述职后,会在静怡居暂住几日。”
燕北霆看向沈昭,“此人常年与戎狄交战,性情粗莽,明日她该来向你请安,你若不喜,无需顾忌情面,直接回绝便是。”
沈昭点点头,似想起什么,起身取来梳妆案上的铜熏炉,又拿来一盏蜡烛。
她小心翼翼掀起灯罩,打开炉盖,点燃在其中的香料。
袅袅轻烟自小?的铜熏炉中缓缓升腾,在沈昭和燕北霆之间萦绕。
木质的沉稳香韵与果香的甜润气息交融,营造出格外清新舒缓的氛围。
察觉燕北霆的目光,沈昭眉眼弯弯,“我瞧殿里一直点着清和香,便想换个味道。这是我前几日亲手调配的柏橘香,好不好闻?”
燕北霆轻嗅,目光从她娇俏的面容,移至桌案上镂空纹饰的熏炉,又落到不远处她纤细的手上。
“……不错。明日将这香也送去正殿些。”
*
夜半时分,见大王与夫人皆已安歇,春燕瞧了眼在门外值夜的春景,缓缓向下人房走去。
她推开房门,走到桌旁倒了杯水,看了眼榻上微微凌乱的被褥,微微皱眉。
一阵寒风从半掩的窗户吹入,春燕看向窗外,说道,“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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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一只苍白的手慢慢将窗户整个掀开,紧接着,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楚丰坐在窗边,见春燕谨慎盯着自己,他温和说,“你榻下的东西,今天我都已经挪走了。”
春燕面露惊讶,快步走到榻边,一把掀开被子,拉起左侧的小铁环,向上扯出一道口子,凑近仔细查看。
内里只有斑斑血迹和指甲抓痕,并无他物。
她松开手,皱着眉问,“她们死了?”
楚丰闪身跳进屋内,随手将窗户关好,“我给她们喂了些钩吻,不到两刻,她们就咽气了。”
“我早与你说过,钩吻剧毒,食之定死无疑,你何必还要再试?”
“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楚丰自来熟的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从前我弄不到钩吻,如今在这得到了,自然是要好好验证一番。”
见春燕在对面落座,楚丰抿了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唇,缓缓开口,“我要沈夫人。”
“你说什么!”
春燕猛然站起,面露警觉,厉声道,“夫人不是你那些药人,容不得你放肆。”
“那些人怎能与她相提并论,她与我,跟你们都是不一样的。”
楚丰挑起眉梢,一向温润的面容闪过几分阴鸷来,声音低沉,“是我来得晚,大王竟对她上了心,派人暗中看护,让我找不着机会下手。”
“不然,她定会随我走。”
“做梦。”春燕咬牙,抬手指著窗户,“出去。”
楚丰眼珠一转,“别忘了,我曾救过你的命。”
春燕身形一僵,面容渐渐恢复平静,冷冷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你遮掩,也算还清了。”
楚丰见状,似笑非笑,“怎么,你跟她交了心?”
“你放心,我不会伤她,只是来此数年,孤身一人实在无趣。”他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我知道她也懂医,以后我俩一起出去游历四方,寻觅各种珍稀草药,不比圈在宫墙内自在?”
见春燕不为所动,楚丰冷笑一声,“这里可是王宫,什么都是大王说了算。若哪天大王又发起疯,让她死便死了。我这是在救她。”
“你走吧,往后别再来找我。”春燕死死盯着他,见楚丰面色阴沉,不由后退两步。
楚丰瞟了眼她警惕的模样,忽地一笑,“怕什么,我若真想杀你,早就动手了。”
说完,他缓缓起身走向窗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却平淡如常,“你不肯帮忙,我也强求不来,这事就此揭过。”
春燕望着楚丰翻窗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一口气。
**
国尉府
公孙秉坐在桌旁,冷眼看着堂内跪在地上的女子。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上面突然响起,闻兰缓缓抬头,她虽跪坐在地,但是背脊挺直,见公孙秉打量着她,闻兰脸色微红,眼眶中的泪缓缓落下。
见此,公孙秉眉心一皱,“是你。”
闻兰眼中一亮,忙向前爬了一步,语气欣喜,“公子还记得奴婢?”
“奴婢原是国尉夫人还在世时,指给您的……近身婢女。”
她红著脸,看了一眼公孙秉,欲语还休,“那年国尉夫人逝去后,公子悲痛,给了我们许多银钱与卖身契,将近身婢女们都赶了出去。”
“那你怎么没走?”
“奴婢实在是舍不得公子。”说著,她眼中又落下泪,“公子不知,奴婢原是国尉夫人的人,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能做公子的近身婢女。”
“皆是因奴婢爱慕公子,哪怕无名无份,待在公子身边,闻兰也知足了。”
公孙秉看了眼哭泣的闻兰,未露丝毫动容,“如此,你便在少夫人面前搬弄是非,散布纳妾谣言?”
闻兰大惊,不知公孙秉如何得知此事,慌忙垂首,颤声道,“奴婢绝无此意,这……只是府中有此传言,奴婢多嘴议论了几句,不想少夫人竟上了心,奴婢该死。”
“你确实该死。”想到婉儿这几日郁郁寡欢,强颜欢笑,期间独自承受流言。公孙秉眼中散发怒意,低声吩咐,“来人。”
“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
“不。”闻兰见侍卫逼近自己,惊恐摇头,膝行至公孙秉脚边,哭求道,“奴婢再不敢了,求公子开恩,饶了奴婢!”
公孙秉面露嫌恶,一脚将她踹到身后侍卫跟前,看着她面露死灰,他语气鄙夷,“少夫人瞧不出你这点腌臜算计。在我这儿,你这点伎俩,可笑至极。”
待闻兰被拉下去后,公孙秉看了看天色,去了内院。
“夫君,你回来啦!”
听到开门的动静,郭婉仪从榻上微微起身,还没等看清自己夫君的脸,便被他猛然揽入了怀中。
公孙秉在郭婉仪眼睫处轻吻两下,转而便见她满脸通红,一扫平日那抹沉郁之气。
“今日和沈夫人相谈,可还高兴?”
“嗯!”郭婉仪用力点头,“婉儿很喜欢沈夫人。”
“只是……夫君,我想我爹爹了。”她抬头望着公孙秉,眼眶微红,“生下小宝儿后,我让侍卫给相国府送去了好多封信,可是爹爹一直都没有回信。”
公孙秉微微沉默,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婉儿……近日相国事务繁忙,过几日会有回信的。”
郭婉仪点点头,转而小心翼翼看着他,“夫君,日后你会纳妾吗?”
公孙秉嘴角微扬,笑意温柔,俯身在她耳边,“成婚之时,为夫便许下诺言,此生唯你一人,永不相负。”
郭婉仪双臂紧紧环住夫君的腰,眼里满溢着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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