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

清晨7点12分。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洒下细长光影。

顾清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困意。

他伸手捞过枕边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头条推送格外乍眼。

【京城时间3:15分，著名慈善家殷鹤临先生现身H市】

【今日，著名企业家温安惨遭养子背叛，二人爆发激烈的枪战，双双中弹身?。】

枪战、中弹身?，这两个词和如今的太平盛世格格不入。

京城，果真是传闻中那样风云诡谲。

还没等他过多感慨，一个视频就跳了出来。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今日下午，云岭之南爆发泥石流，天灾无情人间有爱，殷鹤临先生为灾区捐款五千万。

这个殷鹤临是买了多少新闻头条？怎么哪哪都有他……

无奈的关闭新闻栏，解锁屏幕，指尖不自觉滑向沈风眠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极为简单，仅在两年前发过一张雪景。

配文是：今年的雪，格外温暖。

沈风眠向来不爱拍照，相册里的照片寥寥无几，这张雪景还是当初顾清淮拍下分享给他的。

哪怕是如此简洁，顾清淮也看了不止几万遍。

沈风眠的头像是一个雪人，很端庄的雪人，与他本人的气质极为相似。

顾清淮反复打开他的头像。

无数次，他都想要发消息给他，可打开了聊天框，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清淮这人对情感很理智，也可以说是在极力克制。

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沈风眠，可他的理智不允许他太冒昧。

毕竟，他是男人。

沈风眠也是男人。

顾清淮的手指只是稍稍一颤，就鬼使神差地点了两下沈风眠的头像。

下一秒，“我拍了拍沈风眠”这行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顾清淮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完了完了……”

他一头扎进被子里，这时，手机“叮咚”一声，犹豫再三，还是探出头解锁屏幕。

聊天框里，“我在”两个字简单直接，却让他的心瞬间揪紧。

顾清淮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却怎么也敲不出一个字。

聊什么好呢？问问工作进展？还是随便聊聊日常？

正纠结著，沈风眠的消息又发了过来：「怎么了？清淮。」

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太失礼了。

顾清淮心一横，飞速打字：「眠哥，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个午饭。」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秒回了。

「抱歉啊，清淮，公司有急事，我现在在赶回A市的路上，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了，我请你。」

顾清淮的眼神黯淡下来，满心期待化作泡影。

看来，未来几天又要见不到沈风眠了。

他强打起精神，回复道：「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嗯，到了报个平安。」

「好的。」

对话结束，顾清淮将手机随手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眼神放空，望着天花板发呆。

过去两年，见不到沈风眠的日子里，他还能凭借理智，将心底的悸动勉强压制。

可今天，仅仅是重逢一眼，他所有的理智防线就轰然崩塌。

此刻，他想见沈风眠，这种渴望如野草般疯狂蔓延，几乎要将他吞噬。

Gnily那首成名曲的旋律骤然响起，这独特的来电铃声，是顾言欢特意为顾清淮设置的。

“欢欢。”顾清淮接起电话，语气满是温柔。

电话那头，顾言欢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又有些忐忑。

“哥，这个星期我不想回家了。”

“嗯？怎么回事？你前几天不是还念叨着要回来吃我做的油焖大虾吗？”

顾言欢兴奋地提高了音量：“我看到Gnily的行?安排啦，过两天他有个活动，就在我这边附近，我想去看他，油焖大虾什么时候都能吃，错过Gnily一眼我都要悔恨终身的。”

“你呀……心里眼里就只有他了……”

顾清淮猛的想起，顾言欢就在A市，要是自己去A市，说不定就能见到沈风眠。

况且，沈风眠之前还提过要带顾言欢去参加活动。

稍作思索，顾清淮开口道：“那我去A市找你吧，顺便陪你一起去看这场活动。”

“哎？不对呀哥，你该不会也成了追星一族吧？”

顾清淮轻咳一声，解释道：“别瞎想，我就是最近工作有些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而且，确实也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电话那头，顾言欢的笑声传了过来。

“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啦！那你可得快点来，我等你。”

“行，你一个人在那边可得照顾好自己，别到处乱跑，明天下午我就能赶到。”

“啊……”顾言欢的声音难掩失落，“还要等到明天下午，我这会儿就想立刻见到你。”

“我今天实在是累坏了，得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上午出发，下午肯定能到。”

“好吧，哥，那你好好休息，我乖乖等你。”

“好，乖。”

挂断电话后，顾清淮一头栽倒床上，这一觉便睡到了晚上?点多。

期间，手机像个不停歇的小闹钟，嗡嗡嗡地震动个没完。

打开手机一看，好家伙，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张文文打来的。

还有两条沈风眠的微信消息。

10：33分时，沈风眠发了条：「清淮，我到了。」

2：46分又发来：「抱歉，清淮，公司临时把活动地点改到A市了，过两天我过去接你们。」

顾清淮当即回复：「不用了眠哥，欢欢就在A市，我直接去找他就行，这几天我也趁机偷个懒，给自己放个假。」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都没动静，顾清淮便点开未接来电，回拨给张文文。

电话一接通，就听张文文焦急地说：“顾哥，店里好多客户都等著您呢，您啥时候能过来呀？”

“小文，我这段时间太累了，想调整调整状态。”

“顾哥？您的意思是？”

“我打算休息几天，今天辛苦你了，明天给大家都放个假，让大伙好好放松放松。”

张文文沉默了几秒，随后说道：“顾哥，那您好好休息，店里现在正是旺季，突然关店影响不好，这几天店里这边我先盯着，您先休息，过段时间您再给我们放个长假也行。”

“这样一来，你们不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回来给我们包个大红包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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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淮欣慰地笑了笑：“那就辛苦你了。小文，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顾清淮伸了个懒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张文文，今年十九岁，来自山东。

父母离异后对他不管不顾，十八岁那年，无依无靠的他一路漂泊，最终辗转到了京城。

顾清淮每次望向张文文，就像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孤苦伶仃。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马路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喧嚣。

顾清淮端著水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景，思绪飘到了A市的沈风眠身上。

初见沈风眠时，他17岁。

初到京城不过三天。

上天仿佛有下不完的雨，雨幕从杭州一路绵延至京城，淅淅沥沥，好似永无止境。

顾言欢本就体弱，在杭州时就大病一场，因没及时医治落下了病根。

到了京城，身体也一直没能痊愈。

那晚。

顾言欢再次发起了高烧，短短几分钟，便烧得意识模糊。

两人蜷缩在桥洞之中，顾清淮望着弟弟因高烧而蒸腾起的丝丝热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心急如焚的顾清淮，片刻都不敢耽搁，立刻冲到马路上，向过往行人挨个祈求。

人潮涌动，车水马龙，行人们只顾匆匆避雨。

车辆飞驰而过，对他的求助视而不见。

那一刻，顾清淮感到深深的绝望。

他刚到京城不久，人生地不熟，甚至连医院在哪个方向都摸不著头脑。

看着一辆辆车子没有丝毫停留的迹象，顾清淮心一横，牙一咬，不顾一切地站到了马路中央。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逼停过往车辆，只有这样，顾言欢才有一线生机。

雨幕噸得像一层厚重的纱帐，能见度极低，司机们在雨中难以看清前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就在顾清淮觉得自己要被无情的车轮碾碎时，刺耳的急刹声骤然响起。

一辆保时捷横在了他跟前，紧接着，后面尾随的车辆也纷纷紧急刹车。

一时间，刹车声噷织成一片。

保时捷车门打开，一位身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那是27岁的沈风眠。

暴雨如注，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沈风眠撑著伞，走到顾清淮身旁，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到路边。

“小弟弟，雨这么大，站在马路中间太危险了。”

随后，他转身面向车内，朝司机摆摆手，高声喊道：“小安，把车靠边停一下。”

顾清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跪地，哀求道：“哥哥，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他发高烧，烧得快不行了，我刚到这儿，根本不知道医院在哪儿。求求您，救救他呀！”

“小弟弟，先起来。”顾清淮说著，便要扶起顾清淮。

顾清淮双手死死抓住沈风眠的衣角，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声声泣血。

“哥哥，求您了，他真的快不行了！”

“好好好，你快起来，你一直这么跪着，我怎么跟你去救你弟弟。”

听了沈风眠的话，顾清淮赶忙站起身。

可满心惊恐的他早已腿软，起身的瞬间差点又摔倒在地。

“小弟弟，你没事吧？”沈风眠搀扶著顾清淮起身，“别慌，小弟弟，先带我去你弟弟那儿。”

顾清淮来不及拭去脸上混著雨水的泪水，忙不迭点头，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小跑带路。

沈风眠撑著伞，尽量将两人都罩在伞下，脚步匆匆紧跟其后。

来到桥洞，沈风眠俯身摸了摸顾言欢冰冷的额头，这情况显然是高烧后出现的低温症状。

“情况很不妙，得赶紧送医院。”说著就将顾言欢抱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小安开车，去人民医院。”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雨刮器奋力的左右摆动，却依旧难以完全驱散玻璃上的雨水。

沈风眠将大衣脱下披在浑身湿透的顾清淮身上，轻声安慰：“别担心，马上就到医院了。”

安抚好顾清淮，沈风眠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知许，我这儿有个病人，高烧烧到意识模糊！现在转低温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沈风眠听后，神色稍缓，只回了句：“行，这就直接去急诊。”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急诊大楼前。

沈风眠抱起顾言欢，顾清淮紧跟其后，一路小跑冲进急诊室。

温知许迅速接手，将顾言欢推进了抢救室。

顾清淮在门口来回踱步，双手不停的搓著，全然不顾身上的雨水还在滴答。

沈风眠站在一旁，递给他纸巾，轻声说道：“别担心，知许是这方面的专家。”

顾清淮机械地接过纸巾，并没有擦拭，只是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温知许走了出来。

顾清淮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颤抖著问：“医生，我弟弟怎么样了？”

温知许摘下口罩，松了口气，“高烧41.7度，后续体温又骤降到31度。所幸送医及时，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他体温下降速度过快，身体机能受到影响，还需要住院观察一阵子，确保没有其他并发症。”

顾清淮听完，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沈风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搀着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顾清淮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传出压抑的哽咽声。

“谢谢，谢谢你们……”

沈风眠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风眠帮忙办理了住院手续，还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那是顾清淮第一次在绝望中得到救赎。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不计回报的帮助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凉凉的触感自眼尾滑落，顾清淮抬手拭了拭。

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沈风眠的回复：「行，那你好好休息。」

顾清淮快速回复了个“好”，便开始收拾行李。

他挑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又将一些常用的物品塞进了行李箱。

收拾完。

顾清淮坐在床边，打开了电脑。

他想趁著今晚，把最近店里的账目简单梳理一下，好让张文文接手的时候能更轻松些。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顾清淮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决定休息了。

明天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要赶，他得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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