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鹤传媒

虽说是夏天，但云河这个小镇环水，凌晨四五点的空气湿冷得让人心生寒意。戚雪青裹着外套，缩在门口的角落，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显得有些懒散。

眼睛有些干涩，眼球转动间像是有细小的沙砾在摩擦，隐隐作痛。身体倒还好，因为年轻，倒没有那种筋疲力尽的沉重感。

可能是熬夜熬过了头，他精神亢奋的不行，脑子里的思绪却乱得像一盘散了线的风筝，闪回、跳跃，像卡壳的碟片，不断重复著混乱的片段。

门口的鬼屋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搬著道具，打包物品。他们大多数人已经结束了工作，准备返程第一辆大巴已经准备就绪，但戚雪青现在不想动。

“喂？”一只手忽然在他眼前晃了晃。

戚雪青回神，抬起头，目光对上了来人的脸。

赵钱站在他面前，眉毛微挑，笑意若隐若现，“怎么了？缩在角落里要生蘑菇吗？”

刚才都不知道人是困了还是在发呆，感觉眼睛都没焦距。

当然不是。

戚雪青站起身，低头拍拍外套，腿上的酥麻让他动作有些迟缓。他微微?了下嘴角，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想点事儿。”

这表情可不像没事，赵钱也没戳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人来人往，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即伸手拍了拍戚雪青的肩膀，“我和司机打个招呼，就说你先回去了，你坐我的车走，车上说。”

又强调，“把帽子口罩戴好，等我走了你再走。”

戚雪青现在思考不了太多，完全凭著本能办事，等赵钱走远，他做好掩护，拎着自己的东西慢慢跟了上去。

车子在马路上呼啸而过，这个时间外边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些游客开始了活动，有隐约的说笑声也被车内厚实的隔音迅速吞没。

车厢里的空调将温度调得刚刚好，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舒服，本来只是看东西稍微模糊一点，有微微的沙砾感。现在却觉得车窗外斑斓的路灯落在眼里，都虚化成了光晕。

戚雪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时而有人往这边张望，目光难掩艳羡。他的指尖在车窗上轻轻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去朦胧的雾气。

然后就静静地看着外面的街景，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倦怠的沉默中，单薄优美的眼皮半垂，像一只疲惫的小动物，随时可能睡过去。

“喂，小戚。”赵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陈导演吧？”

戚雪青努力抬了抬眼皮，声音低哑，“记得。”

赵钱语气里带着点儿掩不住的笑意，“他让我和你说一声，你今天表现得特别好。”

“特别好？”戚雪青稍微坐直了些，眉头微蹙，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赵钱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感叹，“特别好。”

戚雪青没说话，神情有些怔忪。他试图分析赵钱话里的意思，却觉得脑子迟钝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想到刚才的事，她的语气又带上了担忧。“我看你状态不太对，是拍摄的事有压力了，还是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下午再说？”

“没事。”戚雪青摇了摇头，语气淡淡。

赵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葛彩的经纪人早上找你了吧？”

“嗯。”戚雪青靠回椅背，语气里透著几分漫不经心，“他说谢谢我。”

赵钱闻言眉梢一动，眼中多了几分了然。她轻声问：“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签没签公司。”戚雪青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想问我合不合适炒CP。”

赵钱冷笑一声，“葛彩的公司本来就不是以演员经纪为主的，大部分签的都是脱口秀综艺咖……这人是真会想。”

“我没答应她经纪人什么。”戚雪青目光微闪，又补充道，“就是，刚才拍摄的时候，葛彩哭了。”

他提起的话题太突兀，让赵钱一个激灵，迅速把车开到路边急刹车。

她知道这件事，但是显然，戚雪青现在突然提起来不对劲，她目光变得锐利，“我知道，陈导跟我说了，说你处理得很好。”

“她是对角色塿情太深了。”赵钱紧紧盯着戚雪青的表情，试探著开玩笑，“难不成你这一大早就为这事儿不开心？入戏太深了？”

戚雪青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有些复杂，“那倒不是，就是……觉得有点神奇。”

赵钱挑眉，“神奇？”

戚雪青轻轻点头，目光略显游移，“不知道怎么说，就觉得挺奇妙的。”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感慨什么东西，但他就是觉得很奇妙，要让他说奇妙什么，他也表达不出来。

赵钱笑了起来，他往常表现得太理智成熟，这副有些羞赧的表情倒让她想起这还还是个刚成年的少年。

“没什么神奇的，是陈导说你做得好，你有天赋。”

赵钱虽说不是圈里人，但耳濡目染也了解不少，知道戚雪青的想法后重新启动车子，给他灌鸡汤。

她语气认真了些，“雪青，你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念台词，干巴巴的表演，但你能让不是演员的葛彩塿情，就是你的本事。你现在不够理解，没关系。等你接触到更多的明星演员，看到那些人怎么努力也演不好，你会明白的。”

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天赋多么重要。虽然很多人的付出的努力还不到最后拼天赋的时候，但是有天赋的人只需灵光一闪，就达到他人50%努力的结果，多么令人绝望。

赵钱没有再多说什么，到这个份上说再多都不如戚雪青自己想明白。

*

戚雪青知道自己做梦了，还是一个从没梦到过也不应该梦到的场景。他站在楼梯的拐角，手掌扶住雕花栏杆，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目光紧紧盯着楼梯口处的花瓶。他也知道现在是哪一天了，毕竟，这个花瓶，存在的时间一天都不到。

客厅里不时传来交谈声并夹杂着零碎的笑音，他短促的笑了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啊，需要几秒呢。

刚数到8，对话,戛然而止，随即响起了一道凌厉的女声，“戚容！”

戚雪青眨了眨眼，怀着莫名的心绪，走下了楼。脚下的台阶铺着厚重的地毯，但掩盖不住低沉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楼下的场景逐渐与记忆深处的场景重叠。

红裙刺目，戚雪青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她站在沙发前，神色冷厉，气势逼人，昳丽的样貌此时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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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确实，那天妈妈穿的是红裙来着，从没梦到过的场景，他还以为他都忘了。恍惚间，客厅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戚容，你看着我。”女人开口，声音冷而决绝，“你爸爸不明白，你妹妹也不明白，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她顿了顿，双眼直视十五岁的少年，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明白为什么当初我坚持站在台前也不退居幕后。”

戚雪青停住脚步，冷眼看着。他的目光掠过十五岁的戚容，苍白，瘦削，比女人高出半头，却低着头，微微颤抖。嘴唇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少年心里肯定恐慌极了，在反复质问自己，“我说错话了吗？是不是不应该问妈妈能不能多待几天？”恐慌到了极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着批判的话不断落下。

“你妹妹像爸爸，但是你不一样，你非常像我，戚容。”女人语气激动起来，一字一顿，“你不仅长得像我，你的性情，你的天赋，甚至行为举止都像我，像我——戚平君。所以，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一字不差，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和记忆中对上了。

少年嘴唇颤抖著，像是要解释，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声音低弱得像只折翅的鸟。

“真是可怜。”戚雪青冷笑，“做这副姿态有什么用呢？你以为会有人心疼吗？”

他攥紧栏杆，指节愈发泛白。他已经不想看下去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一旁红色的身影，定定的看着。

女人似是烦躁，拎起包，转身就走。“对，对不起，妈妈……”少年紧张到了极点，一直在磕磕巴巴的解释，声音湮没在红裙翻飞的身影中。

戚雪青目光一瞬不转的跟着女人没回头，也没半点犹豫的身影，他的心里烧起一团火，越烧越旺。

下一瞬间，他猛然伸手丳起楼梯旁的花瓶，手臂一扬，将花瓶狠狠掷向地板。

“吵死了！”

下一秒，陶瓷破碎的声音回荡在客厅中，尖锐，刺耳，提前结束了使命。掩盖了少年未说完的解释和他尾音的颤抖，撕碎了梦境。

戚雪青猛的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冷汗涔涔。他呆呆盯着天花板，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才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到冰冷的湿意。

他翻身下床，赤脚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从额头滚落，挂在眼睫上摇摇欲坠。他抬起头，眨了眨眼，镜子里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与梦中女人无比相似的脸。戚雪青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微红，眼睛里红血丝弥漫，似乎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未熄灭的愤怒和委屈。

他接了一捧水，猛的又拍在脸上，想要把过于清晰伤人的梦境碎片冲刷掉。闭上眼，任由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水池中。

良久，双手撑在水池边，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必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才会让梦境把他拖回过去。

“真是……”他抬起头，盯着镜中那张疲惫的脸，嘴角动了动，“烦死了。”

浴室里又响起哗啦的水声。

*

窗外风声轻柔，透过敞开的窗吹进来，撩动了薄纱窗帘。戚雪青站在窗边，深吸一口气，暖风拂面，疲倦的身体终于缓了几分。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然指向下午两点。

或许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熬大夜，又被梦境折腾得心力交瘁，他醒来时依旧觉得有些疲惫

拿起手机，屏幕上红点点铺满了消息界面。随手翻阅了一下，挨个回了消息，紧接着与爷爷奶奶通了个电话，最后才点开赵钱的对话框。

赵钱：醒了来这里找我，和你谈谈接下来的事。[地址.link]

R:好的。（猫猫点头.gif）

还是上次那家茶楼。戚雪青迈上木质楼梯，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周围隐约传来茶壶碰撞的清脆声和细碎的交谈声。

他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推开屏风，依旧是上次的一样的布置，只角落的花换了品种。

赵钱正坐在桌旁，手边堆著几摞厚厚的文件，纸张的边角已经翻卷，看得出被人翻阅过多次。她抬起头，见到戚雪青，脸上带了笑，伸手递过菜单。

“刚才已经招呼服务员准备茶点了，你看看还要吃点什么，再添两个吧。”她一边扭动酸痛的脖子，一边随口说道。

戚雪青顺势坐下，伸手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又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两道。点完菜，他放下菜单，视线转向赵钱。

赵钱笑了笑，提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水倒进他面前的茶杯，清亮的茶水荡漾出一圈圈涟漪。戚雪青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冰岛古树普洱？”多年没喝过这么香的茶，怕不是自己品错了。

赵钱微微一怔，心中有些意外，但脸上的笑意不减，“这是我专门找人加急运过来的。这儿的茶楼，平时可没有这种好茶。”

戚雪青晃了晃茶杯，琥珀色的茶水荡漾出一圈圈涟漪。喝到好茶心情好，他嘴角扯起一抹淡笑，没说话。

赵钱见状，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身旁的文件堆中抽出一份，轻轻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戚雪青接过文件，封面上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青鹤传媒”。眉心微微一动，抬眼看向赵钱，目光里带着些许探寻的意味。

“是我朋友投资的公司。”赵钱语气随意，示意他继续往下翻。

戚雪青却把合同放置一边，迎著赵钱不明所以的眼神，甚至还笑了下。

“钱姐。”他开口，语气轻缓却透著直白。“这两天下来，我能感觉你是个很爽快的人，但是涉及到长期的合作，我觉得坦诚一点会更好。”

赵钱愣了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她盯着戚雪青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说话的根据。片刻后，她低笑一声，耸了耸肩，重新换上了一副带着三分狡黠的笑容。

“好吧，她不是我朋友。”她坦然承认。

戚雪青食指轻轻点了两下膝盖，语气依旧保持平静：“所以？”

“是我老同学。不过，大差不差。”赵钱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前期投资这么费心费力，不是为了骗你一纸合约，我做这件事是要其他回报的。”

戚雪青心道，果然。“什么回报？”

赵钱粲然一笑，“一个人的人情。”

人情，对他们来说可是比钱贵重的东西，戚雪青心里已然多了几分信任。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垂下头重新翻开了文件，不过目光落在注册时间上时，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开娱乐公司……

赵钱一打量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是一家刚注册不久的公司。”她伸手翻开下一页：“但是背后的资本极其强大。”

她点点新翻开的页面，“青鹤传媒是新开的娱乐公司不错，但娱乐产业向来不可能和商业分家，背后的资本很重要。”

“资本？”

“寰宇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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