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通灵

是那个老神仙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淡漠。

吱呀——

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随即又被小心翼翼地带上。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挪动一下手指都怕发出声响。

土墙的隔音效果很差。

外屋的对话，如同隔着一层薄纱，断断续续地钻进我的耳朵。

“老神仙……我……我就是想问问……”

那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哽咽，语气卑微而急切。

“我爹在那边……过得咋样……”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充满了压抑的悲伤。

“他走的时候……还有话没跟俺说清……俺这心里头……堵得慌……”

通灵？

和死去的父亲对话？

我眉头瞬间皱紧，一股本能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都什么年代了？

还搞这种虚无缥缈的封建迷信？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断了。

另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像一只猫一样，从床上爬了下来。

双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放轻了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连接外屋的那扇门。

耳朵，最终紧紧贴在了粗糙冰冷的门板上。

外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此刻都被无限放大。

我想听清楚。

屋外的老神仙沉沉应了一声。

吱呀——

房门被推开，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然后，门又被轻轻关上了。

我死死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耳朵紧紧贴在粗糙冰凉的门板上，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捕捉著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

起初，是一个男人压抑的絮叨声。

他在诉说著家里的难处，生活的烦心，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充满了无助。

老神仙偶尔才“嗯”一声，仿佛只是个沉默的听众。

但很快，情况变了！

老神仙开口了，可那声音……完全不对！

不再是之前那种风烛残年般的苍老沙哑。

反而变得异常浑厚、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味道。

甚至连他说话的顿挫和用词习惯，都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就像……就像是有另一个“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借用了他的喉咙在说话！

那个男人听到这声音，紧绷的情绪彻底垮了。

“哇”地一声，他嚎啕大哭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依靠。

语无伦次地喊著“爹”、“爸”，那些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和苦楚，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而那个借用老神仙身体的“存在”，则耐心地听着。

时不时用那浑厚的声音安抚几句，给出一些非常实在，甚至可以说是老练通达的建议和叮嘱。

这场诡异至极的对话，持续了大概一二十分钟。

最后，那个男人抽泣著，声音嘶哑地连声道谢。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响起，他似乎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头。

然后，他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脚步虚浮地告辞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结束的意味。

屋子外面，再次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我刚想悄悄退回床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

“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吓得我心脏骤停了一瞬。

是老神仙！

“别躲在门后头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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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苍老沙哑，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又回来了，慢悠悠地响起。

我浑身一僵，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无地自容。

硬著头皮，我拉开了房门。

老神仙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浑浊得可怕，几乎看不清瞳孔，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想到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老先生……”我喉咙发干，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您……您刚才那是……”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您真的能……和‘那边’的人说话？”

我攥紧了拳头，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问道：“那您……能不能……帮我问问我爸妈的事情？”

“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老神仙依旧面无表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回答。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他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遗弃在角落，落满灰尘的泥塑木雕。

时间仿佛凝固了。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如同萤火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嗤啦一声，彻底熄灭。

他根本就没打算帮我。

一丝苦涩的自嘲爬上嘴角。

我真是昏了头，居然会对他产生期待。

我默默地转过身，不再自讨没趣，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充满了电，自动开机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解锁屏幕。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谢筠。

拨号。

“嘟……嘟……”

听着这单调的忙音，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无法接通！

心头猛地一沉，坠入无底深渊。

我立刻切换到QQ，找到谢筠灰色的头像，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

“谢筠？你在哪？！”

“你还好吗？回话啊！”

“谢叔叔他……新闻上说的是真的吗？！”

信息发出去，如同泥牛入海。

聊天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不行！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坐以待毙了！

谢筠一定出事了！谢叔叔也……

我必须立刻出去！

去找谢筠！

去确认谢叔叔的情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也顾不上身体还隐隐传来的虚弱感，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我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我的心咯噔一下，用力拉了拉。

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那个老神仙，他把我锁起来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开门！”

“放我出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门板，朝着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开门！！”

回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整个院子，除了我，再没有一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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