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诛心王管事

巷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五十两银子。

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告，就这样砸了下来。

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苏芷脸上。

也扇在所有受过她恩惠的街坊邻居脸上。

春兰气得脸颊通红，捏紧了拳头，刚要冲上前理论。

苏芷一个眼神递过去，按捺住了她。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又落回王管事那张写满倨傲和施舍的脸上。

苏芷嘴角反而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冽如冰。

“王管事辛苦跑一趟。”

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只是这银子，我不能收。”

王管事像是没料到她会拒绝。

还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脸上连半分犹豫或动容都没有。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拿着吧，别不识抬举”、“侯爷也是为你好”的说辞，顿时全卡在了喉咙里。

这女人……莫不是穷疯了？

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

“你……你说什么？”王管事拔高了声音，试图用气势压人，“苏氏！你可想清楚了！”

“这可是侯爷的一片心意！”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心意？”苏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侯爷的心意，是指和离前的五年不闻不问？”

“如今我靠自己双手挣口饭吃，便派人送来五十两银子，让我‘莫要抛头露面’？”

“让我‘莫要有损侯府颜面’？”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面露不忿的邻居们。

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苏芷行医救人，收取诊金，凭的是我的本事，换的是我的活路。”

“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何来有损颜面一说？”

“倒是侯府，”她话锋一转，直视王管事，“若真觉得有颜面，又何必如此在意我一个已和离的‘弃妇’过得如何？”

“莫非侯爷觉得，我苏芷活得好，便是损了侯府的颜面不成？”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管事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苏芷这番话堵得下不来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女人以前在侯府时，不是向来温顺得像只鹌鹑吗？

怎么离了侯府，倒像换了个人，长出了一身尖利的刺！

“就是！”人群里，受过苏芷恩惠的张大娘忍不住高声嚷了起来。

“王管事，你这话说的就不地道！”

“苏娘子给我们看病，收的钱比药铺便宜多了！有时候还贴钱送药，教我们用土方子！”

“前几天李家那小子发高烧，眼看人都要不行了，要不是苏娘子熬了两个时辰守着，人早没了！”

“她救了我孙子的命！怎么就叫抛头露面了？”

“怎么就丢侯府的脸了？”

“我看呐，侯府把这么好的媳妇赶出门，才是真丢脸！没眼光！”

“对！张大娘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

“苏娘子是好人！她还免费教我用艾草驱蚊呢！”

“上次我扭了腰，疼得下不了床，苏娘子给贴的膏药，两天就好了！就收了我几个铜板！”

“就是！人家侯府凭什么管苏娘子怎么活？都和离五年了还想管东管西，脸皮也太厚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帮腔，看向王管事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谁好谁坏，谁在仗势欺人，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芷平日里的和善与实在，早已赢得了他们的心。

王管事被众人围在中间，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他。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带来的两个小厮也吓得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

他本以为，亮出侯府的牌子，再砸下五十两银子，就能让苏芷乖乖低头，顺便敲打一番，杀鸡儆猴。

谁知道，竟然捅了马蜂窝！

这柳叶巷的刁民，真是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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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看着王管事窘迫难堪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地落在王管事微微颤抖的手，和他那略显浮肿的眼睑上。

“王管事，”她忽然开口，语气转为平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审视口吻。

“我看你面色晦暗，眼睑虚浮，脚步也有些轻飘无力。”

“可是近来时常觉得腰酸背痛，夜里起夜次数也多了？”

王管事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疑不定。

他最近确实觉得身子不得劲，尤其房里事，愈发有些力不从心……

只是这种私噸事，他不好意思跟人说，也没顾上去看大夫。

这苏氏……她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难道她真有几分邪门的本事？

周围原本嘈杂的邻居们也瞬间安静下来，全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苏芷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乃肾气亏虚之兆。”

“管事平日里在侯府当差，想来应酬不少，迎来送往，怕是酒色过度了吧？”

“烟酒本就伤身，长此以往，身体如何吃得消？还需仔细调养才是。”

“侯府的这五十两银子，苏芷无福消受。”

“管事不如留着，给自己抓几服补肾益气的药，好好固本培元。”

“或许，这比送给我这个‘弃妇’，要有用地多。”

“毕竟，身体是自己的，可得爱惜啊。”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巷子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声。

有人甚至夸张地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这话简直是诛心！

明著是关心，句句不离身体。

暗着却是在讽刺王管事身体不行，那方面有问题！

让他拿着侯爷赏的钱，给自己治“肾亏”去吧！

这比直接指著鼻子骂人，还要让人难堪百倍！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王管事的脸彻底变成了紫茄子色，又惊又怒又羞，浑身都在发抖。

他指著苏芷，“你、你、你……”了半天，却气得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这个女人扒光了示众！

他堂堂平北侯府大管事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外面行走？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

“我们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怨毒地狠狠剜了苏芷一眼。

又凶狠地扫视了一圈那些放肆嘲笑他的刁民。

带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小厮，狼狈不堪地转身就走。

连那个装着五十两银子的钱袋都忘了拿！

“哎，王管事！您的钱袋！”

“您的补肾钱——！”春兰机灵地在后面高声喊了一句，还故意加重了“补肾钱”三个字。

王管事的脚步更快了，背影踉跄，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仓皇的模样，仿佛真被戳中了什么难言之隐，急着回去抓药续命一般。

看着他们主仆三人屁滚尿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巷子里瞬间爆发出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哈哈哈！真是活该！”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

“苏娘子刚才那几句话，真是字字诛心啊！”

“什么侯府大管事？我看是肾亏大管事！”

“以后出门，怕是腰杆都挺不直喽！”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刚才还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欢乐，巷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春兰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分量。

她朝着王管事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什么脏东西！拿着侯府的鸡毛当令箭，跑到咱们这儿撒野！”

“小姐，您刚才真是威风！瞧他那张脸，青了紫，紫了黑，跟开了染坊似的！”

春兰学着王管事那副色厉内荏又强撑体面的样子，挺著肚子叉著腰，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前仰后合的大笑。

“还补肾钱，哈哈哈！”

苏芷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心中因侯府之人而起的郁结，也悄然散去了不少。

她唇角也勾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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