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厚礼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巷子里仿佛连风都停了。

只剩下那管事略显尖细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就便宜租给你了。”

便宜？

朱雀大街？

三开间的大铺面？

这几个字眼如同惊雷，劈得整条巷子的人都僵住了。

苏芷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春兰更是彻底傻在原地，像个木雕泥塑。

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朱、朱雀大街？！”终于，有人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可是京城的心尖尖，最繁华的销金窟！真正的寸土寸金！

能在那里开铺子，哪个不是有通天背景的大人物？

别说“便宜租”了，就是捧著金山银山去排队，也得看人家东家愿不愿意见你！

现在，高高在上的靖王府，居然主动派人上门！

要把朱雀大街的三开间旺铺，“便宜”租给苏芷？

一个刚刚被侯府休弃，缩在这破旧巷子里勉强糊口的弃妇？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天方夜谭！

春兰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看看那个下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管事，又扭头看向自家小姐，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激动！狂喜！还有浓浓的不敢置信！

无数情绪在她眼中翻腾，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几乎要喷出火来。

老天爷开眼了！这是天上掉金元宝砸到小姐头上了啊！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克制着自己想要放声尖?的冲动。

苏芷心头的惊涛骇浪，其实一点不比春兰少。

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警惕。

她和那位权倾朝野、据说性情乖戾难测的靖王慕离渊，记忆里，从未有过半分交集。

这份“厚礼”，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太不合常理。

平北侯府前脚刚断了她所有租铺的路子，让她寸步难行。

靖王府后脚就送上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黄金旺铺。

要说这里面没有关联，没有猫腻，打死她都不信！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稳住呼吸，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

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沉静地望向管事，带着一丝探究：“管事大人，您确定没有弄错人？民女与靖王殿下素昧平生，王爷如此厚爱，民女实在……”

“我们王爷做事，难道还要跟你一个小女子解释不成？”

那管事似乎被苏芷过于冷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失了王府的威严。

他眉头一竖，立刻端起了架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王爷说了，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用，权当是日行一善，积点功德。”

“至于租金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享受着周围所有人屏息凝神、紧张等待的目光。

然后，才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个月，十两银子。”

“租契先签一年。一年后若是还想续租，价钱不变。”

“十……十两？！”

这一次，连苏芷都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表情，瞳孔骤然紧缩。

春兰更是“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没让惊呼脱口而出！

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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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朱雀大街的三开间大铺面！

一个月？！

这哪里是便宜？

这分明就是白送！倒贴！

就是城郊最偏僻的犄角旮旯里，租个漏风的小破屋，一个月也不止这个价钱啊！

周围的街坊们这下彻底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是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我的老天爷！朱雀大街啊！一个月才十两银子！我没听错吧？”

“这苏大夫是走了什么泼天大运？怎么就入了靖王殿下的眼了？”

“啧啧啧，前几天还有人说她晦气呢，看看现在！这就叫一步登天！”

“肯定是苏大夫医术太好了！名声都传到王爷耳朵里去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十分笃定地说道，仿佛亲眼所见。

旁边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妇人立刻撇了撇嘴，朝她翻了个白眼。

她压低了声音，眼神暧昧地往苏芷那边瞟了瞟，语气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揣测：“京城里医术好的大夫多了去了，哪个得过靖王爷这样的青眼？依我看啊，这里头的事儿，深着呢……”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引得旁边几个妇人也露出了“我懂的”的神情，目光在苏芷身上来回打量。

各种羡慕、嫉妒、猜测、探究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毫不客气地扎在苏芷身上。

那管事显然非常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

他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一句，带着施舍般的口吻：“王爷还吩咐了，你要是没什么意见，明儿个就能去铺子看看。要是满意，直接去靖王府签契书便是。”

“哦对了，这是铺子的地契副本和钥匙，你先拿着。”

说著，他竟真的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还有一串沉甸甸、黄澄澄的铜钥匙。

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被他直接递到了苏芷面前。

地契副本！钥匙！

都直接带来了！

这下再无半分虚假，事情是真的！板上钉钉！

春兰激动得脸颊涨得通红，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替小姐接过来。

她看看那串象征著希望和未来的钥匙，又看看自家小姐，眼里全是急切和催促：“小姐！小姐您快接着呀！这可是……这可是朱雀大街的铺子啊！”

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哭腔，一半是激动到无以复加，一半是替小姐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和心酸。

苏芷的目光落在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上，又扫过那份足以改变她目前困境的文书。

心念电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靖王慕离渊，那个传闻中杀伐决断、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做这种亏本买卖。

今日这份看似雪中送炭的“大礼”，他日，必定需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来偿还。

接下这铺子，便意味着欠下了靖王府一个天大的人情。

甚至，可能因此被卷入她完全无法预测、也无法掌控的巨大旋涡之中。

可是……不接吗？

柳含柔和侯府的阴险手段就在眼前，步步紧逼。

没有铺面，她的医馆就开不起来，“贤妻手册（逆）”的任务就无法完成，她所有的计划和抱负都将化为泡影。

难道要因为忌惮那未知的风险，就放弃这送到嘴边的、绝佳的机会？

难道要继续被平北侯府死死地摁在这逼仄的小巷子里，任人拿捏，永无出头之日？

不。

她苏芷，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懦夫。

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既然靖王主动递来了这登天的梯子，她没有理由不抓住它，顺势向上攀爬。

前路纵然可能布满荆棘，也远比困死在原地，在绝望中慢慢枯萎要强！

她缓缓抬起眼眸，迎上管事那带着几分探询和不耐的目光。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书和那串冰凉却沉重的钥匙。

动作从容镇定，指尖却透著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如此，便多谢王爷厚爱。”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传入巷子里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耳中。

“民女，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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