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掮客

夜色如墨，青布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辚辚声，伴随着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与身后逐渐沉寂的京城不同，这条通往京郊的道路，即便在深夜，也偶有行商的队伍匆匆赶路，平添了几分未知的气息。

苏芷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男装的束缚感让她略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自由。没有了层层叠叠的裙裾，行动间都仿佛轻快了几分。她并未完全放松，耳朵捕捉著车外的任何异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藏着的一排细小银针。

那两名护卫，一个叫王彪，一个叫夌石，都是三十岁上下，身手矫健，沉默寡言，一看便是走南闯北惯了的老江湖。此刻一人在车头驾车，一人坐在车尾警惕，气息沉稳，让她安心不少。

“小姐，前方三里就是南风镇了，南风集就在镇外东边。”王彪粗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夜风的凉意。

苏芷“嗯”了一声，睁开眼，眸中清明一片。她掀开车帘一角，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仿佛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唤醒。

一夜无话。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马车终于抵达了南风镇外。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草药、尘土、牲畜和各色食物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伴随着鼎沸的人声，瞬间冲散了黎明前的宁静。

这就是南风集。

比想象中更加庞大，也更加混乱。

集市并非设在固定的铺面中，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两岸，绵延数里，密密麻麻搭满了各式各样的棚子和地摊。操著南腔北调的商贩、药农、伙计、买家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鸡鸭聒杂讯……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苏芷下了马车，环顾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与京城权贵圈子的精致虚伪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有最直接的利益交换，当然，也潜藏着更多的陷阱。

“小姐，人多眼杂，您跟紧我们。”夌石低声提醒，与王彪一前一后，将苏芷护在中间，不动声色地隔开拥挤的人潮。

苏芷微微点头，压低了帽檐，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观察的眼睛。她没有急着去寻找药材，而是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像一块海绵，吸收著周围的一切信息。

“上好的甘草！刚从陇西运来的，假一赔十！”

“川贝母，止咳化痰，自家种的，量大从优！”

“收药材喽！陈皮、茯苓、半夏……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公道！”

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苏芷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有些品质上乘，有些则明显以次充好，甚至掺杂着伪劣品。她暗暗记下几个看起来规模较大、药材种类齐全的摊位，尤其注意那些挂著“大量批发”牌子，或者有专门伙计在点验货物的商家。

她注意到，集市大致分为几个区域。外围多是零散的药农和小贩，药材种类杂乱，品质参差不齐。越往里走，摊位越大，药材也越发名贵，甚至有一些专门经营珍稀药材的区域，守卫也更加森严。

“这位小哥，看你面生得很，想买点什么？”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珠滴溜乱转的中年男人凑了上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目光却在她身上不著痕迹地打量，“我老王在这南风集做了二十年买卖，保准给你找到好东西！”

苏芷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刻意压粗了几分：“随便看看。”

那老王见她态度冷淡，身边又有两个不好惹的护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纠缠，转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小姐，这种人多是掮客，专门介绍买卖，从中抽成，但很多不靠谱，甚至会跟卖家串通坑人。”王彪在她身后低声解释。

苏芷微不可察地点头。她需要的是稳定可靠的大宗货源，而不是这种投机取巧的小打小闹。

走了一段路，苏芷的目光被一个角落吸引。那里相对僻静，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摆放的药材不多，但都用油纸仔细包好，码放得整整齐齐。摊主是个面容黝黑、神情木讷的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独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奇怪的是，他的摊位前，偶尔会有人低声询问几句，然后被他摇头或摆手拒绝，似乎并不急于做生意。

苏芷心中一动，缓步走了过去。她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拿起一包看起来像是黄芪的药材，借着查看的动作，指尖轻轻捻过切面，鼻尖微不可察地嗅了嗅。

年份足，干燥度适中，切口平整，是上品。

“老丈，这黄芪怎么卖？”苏芷开口问道。

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护卫，淡淡道：“只换，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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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苏芷有些意外。

“换粮食，或者……上好的金疮药。”老者言简意赅。

金疮药？苏芷心中微动。看老者的打扮和举止，不像是普通的药农。而且南风婖药材遍地，为何偏偏要换金疮药？除非……他需要的是效果极佳，非市面凡品可比的那种。

“老丈需要多少粮食？或者，什么样的金疮药？”苏芷没有立刻拿出自己的东西，而是继续试探。

老者似乎有些不耐烦，皱了皱眉：“十人一月口粮。金疮药……止血生肌，越快越好。”

苏芷心中快速盘算。十人一月的口粮不是小数目，但对她来说不难。而金疮药，她自己配置的“生肌散”，效果远胜市面上的普通货色。这或许是个机会。

“老丈，可否看看你的其他药材？”苏芷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指了指旁边几个包裹。

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苏芷依次打开查看，越看心中越是惊讶。这老者摊位上的药材虽然不多，但每一样都是精心炮制过的上品，甚至有几味是凝脂阁急需，但在京城被垄断，市面上极难找到的。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药农！他背后，恐怕有自己的药材渠道，甚至可能是某个隐秘的药谷或村寨。

“如何？”老者见她仔细查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苏芷放下药材，抬眸看着他：“老丈，粮食好说。金疮药，我这里或许有你需要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需要的药材量比较大，不知老丈能否……”

老者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重新打量起苏芷：“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苏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尤其是当归、白芷、川芎这几味。”

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南风婖龙蛇混杂，这样直接求购大量药材，还指明品种的“愣头青”，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有备而来。眼前这个年轻人（苏芷的男装扮相）虽然看起来文弱，但眼神清亮沉稳，身边的护卫也透著一股悍气，不像是一般富家公子。

“后生，南风婖的规矩，大宗交易，可不在这摊子上谈。”老者缓缓开口，“你若真有诚意，拿出你的金疮药，让我看看成色。若东西合用，跟我来。”

苏芷毫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了过去：“老丈请看。”

老者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气（为了试验药效，苏芷常备一些动物血液测试）飘散出来。他凑近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点粉末在指尖捻开，仔细观察色泽和质地。

片刻后，老者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将瓷瓶塞好，递还给苏芷：“跟我来。”

说罢，他便收拾起摊位上的东西，动作利落，与之前的慵懒判若两人。

王彪和李石交换了一个眼神，警惕地跟在苏芷身后。

就在苏芷跟着老者离开喧闹的婖市，走向镇子深处某个僻静院落时，京城的苏府，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松鹤堂内，苏老夫人用过早膳，正听着管事的汇报。

“老夫人，凝脂阁今早开门了，不过还是老样子，清肌露依旧缺货，铺子里冷清了不少。派去盯着的人回报，苏芷那丫头昨日一整天都待在铺子后院，没见出来，想必是急得焦头烂额，没辙了！”管事一脸谄媚地笑着。

“哼，意料之中！”苏老夫人满意地呷了口茶，“没了药材，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继续给我盯紧了，别让她有机会从别处弄到药材！”

苏璟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不知为何，他心里那点不安感，反而越来越清晰了。苏芷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她就真的会这样束手就擒？

“母亲，还是小心为上。”苏璟再次提醒，“凝脂阁虽然冷清，但并未关门。她会不会……”

“璟儿，你就是太多虑了！”苏老夫人打断他，有些不悦，“京城所有的药行都打了招呼，谁敢卖药给她？至于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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