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璇玑图

寒露刚过，京城的绣坊突然盛行起一种新花样。

林夏坐在新赁的铺子里，看着街对面"霓裳阁"挂出的绣屏——那上头歪歪扭扭绣著口井，井沿七颗珍珠排得活像勺子把。

她眯眼笑了笑，指间银针在绷架上勾出个回字纹。

"掌柜的，这璇玑图怎么卖？"

穿杏黄比甲的丫鬟跨进门，眼睛却不住往内室瞟。

"姑娘好眼力。"

林夏故意把绣绷往阴影处挪了挪，"这是前朝古法，要配着特制的丝线..."

丫鬟突然伸手来摸绣样。

林夏佯装被针扎到，血珠溅在对方袖口，晕开一朵红梅。

那丫鬟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腕上绞丝金镯当啷撞在柜台上——正是当年冷宫宫女戴的款式。

"我们夫人说了..."

丫鬟掏出一锭雪花银，"要嬷嬷亲自上门教习。"

林夏的顶针在算盘上磕出脆响。

自打出宫那日起，这已是第三拨来探虚实的。

她瞟了眼梁上蹲著的花斑猫，猫尾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璇玑图》的副本。

"老身糊涂了。"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昨儿个把绣样当柴火烧了..."

丫鬟悻悻离去时，檐角铁马叮咚一响。

林夏掀开内室门帘，春桃正对着铜镜试嫁衣——大红缎子上金线绣的并蒂莲，莲心缀著七颗米粒大的珍珠。

"嬷嬷！"小丫头转了个圈，"您看这走针..."

林夏的针尖在烛火上掠过。

三个月前新帝大婚，春桃被指婚给神宫监老太监的侄孙。

这桩婚事来得蹊跷，就像那日枯井突然冒出的甘泉。

"喵呜——"

花斑猫突然炸毛。

林夏顺着它的视线望去，街角闪过一抹湖蓝色。

那人撑著的油纸伞面上，隐约可见银线绣的北斗七星。

立冬前夜，林夏的绣坊走了水。

火是从后院柴堆烧起来的，偏?那晚春桃去了未婚夫家。

林夏裹着棉被坐在街对面，看火光舔舐著房梁。

奇怪的是，火场里飘出的不是焦糊味，而是浓郁的沉水香。

"嬷嬷受惊了。"

更夫递来热姜汤，"听说您救出了绣样？"

林夏紧了紧怀中的包袱。

里头确实裹着《璇玑图》，却不是从火场抢出的——花斑猫早在三更时分就把绣绷叼到了她床头。

"走水啦！霓裳阁也烧起来啦！"

人群突然骚动。

林夏眯眼望去，只见街对面二楼窗口站着个穿湖蓝衣裳的女人。

火舌卷上她裙摆时，那身影竟像雾似的散了。

翌日清晨，官差在霓裳阁后院挖出七口大缸。

每口缸里都泡著具女尸，心口位置缀著珍珠扣。

最骇人的是，这些尸体虽然死了至少十年，面容却鲜活如生。

"作孽啊..."

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直搓手，"听说都是先帝爷那会儿的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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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的顶针在瓦砾堆里闪闪发光。

她弯腰去捡时，发现焦土中埋著半块玉佩——正是"永结?心"的另一半。

玉佩背面多了行小字，刻的是"癸亥年七月初七，浣衣局丙字型档"。

花斑猫不知从哪窜出来，叼著块烧焦的绸缎。

林夏抖开一看，竟是半幅《璇玑图》的残片，上头绣的枯井边上，多出个穿杏黄比甲的小人。

大雪封门那日，京城出了桩奇案。

林夏正在新赁的小院熏艾草，春桃顶着风雪闯进来，说神宫监老太监暴毙了。

死人手里攥著把珍珠，每颗珠子里都裹着蜘蛛。

"更奇的是..."

小丫头呵着白气，"他屋里供著张绣像，竟会自己流泪..."

艾草烟突然打了个旋。

林夏望向窗棂，只见积雪上印着几个小巧的脚印——像是猫爪，又像孩童的赤足。

她忽然想起老太监最后说的话："七尸镇龙，终究压不住真龙天子..."

"嬷嬷，您看这个。"春桃从怀里掏出个荷包，"今早有人扔进院里。"

荷包里是簇靛蓝色的丝线，闻著有股淡淡的腥气。

林夏对着光细看，丝线里竟缠着半片指甲——薄如蝉翼，边缘泛著珍珠光泽。

花斑猫突然跳上绣架。

林夏这才发现，它颈圈上多了枚银铃，铃舌是颗米粒大的珍珠。

猫爪子按在《璇玑图》某处，正好遮住井底的七星图案。

当夜三更，林夏被一阵铃声惊醒。

月光透过窗纸，照见梁上悬著个湖蓝色的香囊——正是李昭仪生前常佩的款式。

香囊无风自动，撒落几粒珍珠，在青砖地上排成北斗七星。

冬至祭天大典上，新帝亲手焚毁了《璇玑图》摹本。

林夏站在围观人群里，看着火焰吞没绣样上的枯井图案。

烟雾升腾时，她分明听见七声女子的叹息。

更诡异的是，灰烬中竟飞出七只蓝翼凤蝶，绕着祭坛盘旋三圈才散去。

"掌柜的，这绣品卖不卖？"

穿杏黄比甲的妇人指着她摊子上的帕子。

林夏的银针在鬓边蹭了蹭："夫人好眼力，这是前朝宫里的技法..."

妇人突然抓住她手腕。

林夏感觉到有硬物硌进掌心，忙用袖子掩住。

等对方离去，她摊开手——是把生锈的钥匙，柄上刻着"浣衣局丙字型档"。

花斑猫在屋脊上伸了个懒腰。

林夏望着它颈间银铃，忽然想起春桃出嫁那日，喜轿后头跟着个穿湖蓝衣裳的喜娘。

当时觉得眼熟，现在想来，那背影活似...

"叮铃——"

银铃无风自响。

林夏翻开绣绷背面，《璇玑图》的夹层里露出一角黄纸。

纸上画著七口大缸，每口缸边都站着个穿杏黄比甲的宫女。

最末那口缸里浮着的，赫然是张贵妃年轻时的脸！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鞭炮声里，林夏绣完了最后一幅《璇玑图》。

这次她绣的不是枯井，而是株盛放的梅花——七根主枝恰好组成北斗七星，每朵花蕊都缀著珍珠粉。

子时的更鼓响起时，花斑猫叼著绣绷跃上屋脊。

月光下，猫眼泛著诡异的蓝，与当年李昭仪耳坠上的宝石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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