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梅香故

开春后的第一场雨，把巷子口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林夏坐在绣坊的门槛上分丝线，七种颜色的丝线在青瓷碗里盘成虹彩。

街对面新开了家胭脂铺，掌柜的是个穿杏黄衫子的妇人，手腕上的绞丝金镯总在阳光下晃人眼。

"嬷嬷，您瞧这花样。"

春桃挺著微隆的肚子进来，手里捧著幅绣屏，"霓裳阁新出的。"

林夏的银针在鬓边顿了顿。

绣屏上是七朵牡丹，每朵花心都缀著珍珠，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最奇的是，对着光看时，那些珍珠会泛出淡淡的蓝色。

"少夫人有喜了还操劳。"

她故意把顶针掉在地上，"当心动了胎气。"

春桃弯腰去捡，颈间滑出块玉佩——正是"永结同心"的另一半。

林夏眯眼细看，玉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血丝，蜿蜒如活物。

花斑猫突然从梁上扑下来，撞翻了丝线筐。

七色丝线散了一地，竟自发组成个古怪的符文。

林夏佯装收拾，却见猫尾巴尖沾着抹胭脂——和对面铺子橱窗里摆的"永春堂特供"一模一样。

"听说宫里又出事了。"

春桃凑到她耳边，"太后娘娘的猫生了七只崽，每只背上都有蓝纹..."

雨丝突然斜飞进来。

林夏望向门外，胭脂铺前站着个撑湖蓝色油纸伞的客人。

伞面抬起时，露出张惨白的脸——竟是三年前投井的夌昭仪！

谷雨那日，春桃的夫君暴毙在神宫监。

林夏赶到时，灵堂已经设好了。

棺材没盖严，露出死者青灰色的手——指甲全脱落了，指缝里塞满珍珠粉。

更骇人的是，供桌上摆着七个瓷娃娃，每个肚皮上都刻着生辰八字。

"昨夜守灵..."

春桃哭得几乎背过气，"我听见...听见猫叫..."

林夏盯着灵幡上的水渍。

那痕迹像极了猫爪印，可尺寸却大得惊人。

她趁人不备摸了下棺材底，指尖沾到些黏液，在烛光下泛著珍珠光泽。

"少夫人节哀。"

穿杏黄衫子的胭脂铺掌柜突然出现，递上个锦盒，"这香粉安神。"

林夏的银针突然自己跳了出来，直直扎进锦盒缝隙。

盒盖弹开的瞬间，屋里弥漫开沉水香——和当年绣坊走水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回程路上，花斑猫叼著个东西跟了她半条街。

到家才发现是块湖蓝色碎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齿撕咬过。

布上用珍珠粉写着："七尸已归位，独缺引魂人。"

当夜三更，林夏被一阵铃声惊醒。

月光透过窗纸，照见《璇玑图》上的七朵梅花正在缓缓渗出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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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斑猫蹲在绣绷旁，颈间银铃无风自动，铃舌上的珍珠裂开细缝，露出里头蜷缩的蜘蛛。

端午前，太后薨逝的消息震动京城。

林夏正在教徒弟们分线，官差突然闯进巷子，把对面胭脂铺围得水泄不通。

那杏黄衫子的掌柜被押出来时，腕上金镯突然断裂，滚出七颗蓝莹莹的珍珠。

"听说太后娘娘的猫..."小徒弟凑过来嘀咕，"临死前抓烂了《璇玑图》摹本..."

林夏的针尖在绷架上勾出个回字纹。

自从春桃守寡，那幅七星牡丹绣屏就挂在了神宫监老太监的旧宅里。

前日她去探望时，发现屏风上的珍珠少了一颗。

"嬷嬷！"春桃慌慌张张冲进来，"您快看看这个！"

小寡妇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倒出把生锈的钥匙——正是浣衣局丙字型档那把。

钥匙柄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血痕，凑近闻竟有股沉水香的味儿。

花斑猫突然炸毛。

林夏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巷子口站着个撑湖蓝色油纸伞的人。

伞面转动时，露出下方空荡荡的裙摆——根本没有脚！

当夜暴雨如注。

林夏梦见自己站在枯井边，井底传来七个人的哭声。

醒来时枕边放著块玉佩，正是"永结?心"完整的一块。玉上血丝已经连成北斗七星，最末那颗星的位置刻着"引魂人"三字。

中秋夜，林夏锁上绣坊大门时，铜锁突然烫得惊人。

她回头望去，只见屋内《璇玑图》上的七朵梅花正在发光。

花斑猫蹲在梁上，颈间银铃自己解开了，掉在地上裂成两半——珍珠铃舌里爬出只蓝色蜘蛛，转眼织成张巴掌大的网。

"叮铃——"

远处传来熟悉的铃声。林夏推开门，看见巷子尽头站着七个穿湖蓝衣裳的女子，每人手里捧著个白瓷罐。

领头的那个抬起头，月光下赫然是夌昭仪的脸。

"时辰到了。"

她递来把银剪?，"请嬷嬷断线。"

林夏的指尖刚碰到剪?，眼前突然闪过走马灯似的画面：张贵妃往瓷罐里灌红铅、柔美人吞下情蛊、老太监在《璇玑图》上滴血...最后定格在春桃新婚夜，喜娘撩起盖头的刹那——盖头下是七张一模一样的脸！

剪?"咔嚓"一声，《璇玑图》上的丝线齐齐断裂。

七朵梅花飘落在地，化作七颗珍珠滚向门外。

花斑猫长啸一声追出去，身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最后竟变成个穿湖蓝衣裳的女子。

翌日清晨，巷子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看见七只蓝翼凤蝶往西山飞去，有人说听见枯井里传来婴儿笑声。

而林夏的绣坊门前，静静躺着块完整的"永结?心"玉佩，背面新刻着两行小字：

"因果已了，尘缘当断。"

腊月里，林夏的绣坊突然歇业。

邻居们只当老嬷嬷回乡养老去了，却不知那晚有人看见个穿湖蓝衣裳的女子来接过她。

更奇的是，那人腕上戴着的绞丝金镯，和当年张贵妃赏给心腹宫女的一模一样。

坊间从此多了个传说：每逢雨夜，总能看见穿杏黄衫子的妇人撑著湖蓝色油纸伞，在浣衣局旧址徘徊。

她脚边跟着只花斑猫，猫眼在闪电中泛著珍珠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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