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鹿

晨雾还未散尽,巷口的油条摊子已经支起铁锅。

素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恰好看见小鹿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朝这边小跑过来。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枣红色羊毛开衫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发梢还沾著桂花树的晨露。

“林素秋!”小鹿把纸袋往窗台一搁,杏眼一瞪,沾著糖霜的指尖直接戳到素秋鼻尖前,“整整一年零八个月啦!你连朋友圈都不给我开?要不是昨天王阿婆说看见穿月白旗袍的姑娘进十七号院……”她突然噤声——

目光扫过素秋比从前更单薄的肩膀,蹙眉,嗓门陡然低下来,“你胃病是不是又犯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素秋笑笑没说话。

她低头去接纸袋,里面滚出几个还烫手的酒酿圆子。小鹿总记得她爱吃南街口那家老字号,从前上学时就常翻墙出去给她带。

瓷碗相碰的脆响里,她听见小鹿吸了吸鼻子:“离婚手续……都办妥了?”

"上个月的事。"素秋用竹签轻轻戳破糯米圆子的外皮,暗红糖浆涌出来,在青瓷碟里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河。

糖浆沾到指尖,黏腻得像是离婚那天擦不掉的印泥。她想起顾淮安最后替她撑伞时说的话:"秋秋,对不起。但….当初那话不是骗老太太的..."

记忆突然闪回结婚那天。顾淮安握著老太太的手承诺到:"您放心,我虽不是她灵魂的港湾..."窗外细雨无声,"...但我愿做她挡雨的屋檐。"

而现在,这屋檐漏得最厉害的一场雨,偏偏是他带来的。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讽刺的笑意:“他把房子留给我,可我……” 她望着窗棂上褪色的并蒂莲剪纸——小鹿高三那年剪的,当时她还笑着说"比真花长情"。她顿了顿, “还是想回来住段时间。”

“你呢?”素秋指尖轻搅著红糖馅,瓷碗沿凝著几粒未化的糖:"昆明的工作…不做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上次说,至少会待满三年。"

倚在窗台边,小鹿刚咬下一口芝麻饼,听到这话突然顿住。蓬松的饼屑从指缝簌簌落下,在枣红色开衫上滚出细小的轨迹。

"早辞啦——"她突然提高声调,手指无意识地碾碎饼边脆皮,"这几年外婆身体小毛病不断,我不放心,就想着回来照顾她。"

"外婆现在怎么样?" 素秋手上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上次听你说她血压不稳,最近好点没?"

"嗐,老毛病了,吃药控制着。" 小鹿耸耸肩,嘴角还沾著芝麻粒,"就是记性越来越差,总念叨你小时候偷她晒的柿饼吃。”

素秋笑骂一句,小鹿却突然把脚往窗边一伸,鞋也不脱,脚后跟磨破的地方结著暗红的血痂,像一朵干枯的玫瑰:"你再看看这个!新上任的总监非要我们穿八厘米的高跟鞋迎宾,这不是折磨人嘛,这就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素秋伸手要碰,小鹿却笑着把脚一偏,顺势用膝盖顶了顶她的肩膀。"别闹,痒!"

她突然眼睛一亮,抓住素秋的手腕,翡翠镯子在晨光里晃出一道碧影:"秋秋!你回来正好!帮我镇镇场子——"

小鹿突然从包里抽出一张卷著的海报,像变魔术般哗啦抖开,"新开的清吧缺个老板娘——"她眨了眨眼,"咳咳,说错了,是合伙人!"

素秋刚瞥见海报上“旧时光”三个毛笔字,落款印章是枚狂草的“陆”字。小鹿却已风风火火扯着她往外走:“现在就去考察!跟你说,驻唱的小哥神似年轻时的木村拓哉……”

路过裁缝铺时,小鹿突然驻足。

玻璃橱窗映出她们交叠的身影,一个清瘦如竹,一个丰腴似桃。小鹿的指尖悬在展示柜前,隔着玻璃虚抚过一条靛蓝色手帕——很像多年前梅雨季,她躲在阁楼里反复拆绣七次才完成的那条。

素秋恍惚看到小鹿无名指上的顶针痕。那年夏天总见她在老宅廊下刺绣,马尾辫梢沾著桂花,针脚却越来越工整。

有次暴雨突至,素秋去收晾晒的绸缎,撞见小鹿慌慌张张藏起绣绷,绷架上残留的靛蓝色丝线在雨雾中泛著幽光,像极了某个黄昏染坊倾倒的废料池颜色。

"其实..."小鹿突然用指甲轻刮玻璃上"?年老店"的"年"字,那里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她盯着对面茶馆飘动的青灰色旗幌,像是想起了谁,眼神微微一暗,随即转移话题,高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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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陆沉把城南老纺织厂改造成了文创园,现在可是咱们临川的风云人物,妥妥的纳税大户!”

素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雾气中飘来评弹声,咿咿呀呀唱着"十年修得同船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小鹿瞥了一眼装作没看见,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清吧是他投资的,非要我当挂名店长。要我说啊……”她突然转身,眼底闪著狡黠的光,“某些人估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素秋正要追问,却见小鹿指尖一弹海报边缘,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说到酒..."她"啪"地将海报按在窗棂上,震得檐角风铃叮当作响,"我瞅着陆沉那家伙定是惦记上我的桂花酿了!"

糖霜簌簌落下,有几粒正巧嵌在"旧时光"的"旧"字上,像极了那年落在酒坛封泥上的桂花。

小鹿忽然俯身,食指蘸着糖霜在窗棂上勾画。一道月牙,三粒星子,潦草得如同年少时偷画的涂鸦。"记得不?那回我们猫在你家老宅的阁楼..."指甲在"月牙"尾端掐出个缺口,"你抱着酒坛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记忆里尘埃飞舞的阁楼突然漫进松烟墨香。

那人执扇挑开蛛网时,衣角扫过陈年的樟木箱,惊起一簇细碎的光斑。酒坛被他夺去的瞬间,小鹿分明看见他腕骨上沾著的桂花蜜——正是她清晨埋在老桂树下的那罐。

"小孩子学什么喝酒?"青竹扇骨敲在额间,凉得她一个激灵。而今想来,那嗓音里分明藏着笑,像初雪压折青梅枝时,那一声克制的"咔嚓"。

小鹿怔怔地望着糖霜上渐渐融化的月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她的笑声渐渐低下去,指尖沿着海报上"旧时光"的"旧"字描摹,那是程砚教她的第一个繁体字笔画。

素秋望着突然沉默的小鹿,想到今早收到的信息,唇瓣轻颤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侬今葬花人笑痴~"

小鹿突然踩着积水跳上石墩,?开嗓子哼起《黛玉葬花》,枣红开衫像面叛逆的旗,"他年葬侬…葬侬…"她突然卡壳,丳起扫把当三弦琴,"不如改成'资本家都是王八蛋,不如桂花酿酒坛'!”

小鹿踩着积水转圈,枣红开衫翻飞如焰。素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鹿这样胡闹时——那人屈指敲她额头,她却笑得更欢,荒腔走板的评弹词儿混著槐花落了一地。

檐角风铃突然急响,盖过了她未尽的笑意。

```

暮色漫过"旧时光"清吧的彩绘玻璃窗,将试衣间外的老式留声机镀上一层柔光。

素秋被小鹿拽著穿过大厅时,指尖掠过那些钉在橡木墙上的老照片——十七岁的陆沉在篮球场跃起扣篮,素秋作为学生会书记在台下记录比分,两人之间隔着三排座位和整个青春。

她被小鹿一路拉着,来到了清吧的试衣间。小鹿显得格外兴奋,仿佛已经沉浸在即将开始的“考察”中。

“秋秋,快试试这个!”

小鹿隔着帘子,动作麻利地将一件黑色露背裙塞进素秋怀里。手腕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住——是小鹿锁骨那枚墨玉坠子,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暗的色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滴凝固的夜色。

“黑色露背裙配你这冷白皮,简直绝了!哎呀,放轻松些,就当陪我来凑个热闹,看看场子——”

话音未落,就在小鹿说话间,外头突然传来熟悉的低沉笑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磁性和慵懒。

那笑声仿佛穿透了暮色,直直地钻进了素秋的耳朵。 笑声突如其来,小鹿也被惊得手一抖,怀里用来搭配衣服的珍珠项链哗啦啦散落满地,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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