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章 小鹿 程砚十九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暴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雨滴从密集的鼓点,渐渐变成了稀疏的轻敲,天地间的磅礴交响慢慢弱了下去。

小鹿的发梢还在滴水,程砚的衬衫领口被咬破的地方渗著淡淡的血痕。

她终于不再挣扎,只是沉默地靠在他怀里,像只精疲力竭的幼兽。程砚的手掌仍牢牢扣在她腰后,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化作雨雾消散。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为这场对峙画上休止符。小鹿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疼。"

程砚这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力道,却仍固执地握着她的手腕。他低头查看她脖子上被墨玉坠子勒出的红痕,拇指轻轻摩挲著那道痕迹。

"知道疼就好。"他哑著嗓子说,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至少证明...你还活着,我还活着。"

路面积水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被偶尔驶过的车轮碾碎,又慢慢恢复平静。

***

几天后,随着判决正式生效,程父的命运尘埃落定。

小鹿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

"爱夫鹿远山"几个字已经褪色,边缘爬满细小的裂纹。旁边是母亲的新坟,土色尚新,碑前摆着一束枯萎的白菊——是程砚放的。

她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时,他指甲缝里还沾著滇西矿区的红土。"爸爸的小鹿要勇敢。"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地质锤在背包侧袋叮当作响。如今那柄锤子就躺在证物室里,锤头还带着人为破坏的裂痕。

她没哭。

风卷著枯叶从脚边滚过,远处传来庙宇的钟声,十二下,沉闷得像某种宣告。

身后传来皮鞋碾过碎石的声音。程砚停在她斜后方,脖子挂著当年用鹿爸带回来的昆仑玉髓珠——

"记者说得不对。"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墓碑上的霜还冷,"不是我送他进去,是他自己走进了因果里。"

程父被判无期徒刑的那天小鹿坐在旁听席第三排———

听见身后记者小声议论:“亲儿子把老子送进监狱,够狠。” 小鹿的身子微微一僵,心猛地抽紧。她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

程砚站在证人席,声音冷静地陈述著那些她从未想过的真相——父亲的矿难不是意外,母亲的死不是巧合。

小鹿抓起湿土砸向他时,指甲缝里都渗进泥腥味。"那你呢?"她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粗粝的砂石,"你明明早就知道!"

泥土在他西装前襟爆开棕黑的污渍。程砚忽然抓住她沾泥的手腕,虎口压住她突突跳动的血管:

"告诉你然后呢?"他眼底血丝如同裂开的矿脉,"让你十五岁就拿着美工刀去书房?然后被程怀山当精神病捆进疗养院?”

程砚的话像一把锈钝的刀,缓慢地锯开她最后的侥幸。小鹿垂下手臂,湿土从她指间簌簌落下。

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

风掠过她的发丝,轻柔得像鹿爸鹿妈最后的拥抱,像童年里那些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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