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神医变庸医
五日后,一行人抵达龙井镇。
此镇虽非州府要地,却也街市繁盛,商贾来往不绝。
只是镇外几座村落,却尽是老弱病残之人。
身骨羸弱,手脚不便,连下地种田都成难事。
黎深见之,为医者得本能让他动了悬壶济世之念。
念及安如许在村中或难安顿,他便于镇上寻得一处客栈,安置众人。
又考虑到安家嫂嫂身子欠安,思量再三,只能在镇中多留一日。
刚落脚,未久歇,黎深便携归远驾车重返村中。
只是村中人久居穷乡僻壤,惯于自寻草药,或有熟门熟路的医者看诊,忽见有外来之人行医,起初多有疑虑。
可黎深看诊分文不取,便有人抱着试试看之心,请他把了脉。
“可曾常年服用独活、绿苍术、赤芍等药?”他话音平缓,眸色沉定。
那人年约四旬,正咳个不停,听闻此言,眉头一皱,满脸不解。
“我是常年吃药,可都是秦大夫医馆的方子服用,分量有度,从无乱来。你说那几样,我也未听说过。”
黎深点了点头,复问一句:“可否将药带来一观?”
村中人对他本就存疑,况且家中农活堆积,又岂有闲工夫与他细细较量?
那人眉目一沉,语带不耐:
“大夫既诊了脉,可否直言病因?老汉这咳疾久矣,若有药到病除之术,便谢天谢地。”
黎深神色不动,语气依旧清淡:“体中余毒未清,虽不即刻危命,却日久必损正气,耗其精血。”
那人闻言面色微变,张了张口,却终是未言,只拢了拢衣襟,低咳著走开了。
“还说是义诊,我就说这世道哪来的活菩萨,十有八九是个招摇撞骗的。”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登时引得一片附和,村民们情绪渐起,竟有人欲上前推翻黎深的诊台。
归远见状,登时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怒斥道:“我家大公子乃扬州城名医,素有杏林之誉。今日途经此地,见你等多有沉疴,无人问津,方才动了义诊之念。你等不领情便罢,竟还敢动手伤人?”
人群中忽地插出一道不屑的声音:“扬州名医?哼,我看是扬州庸医还差不多。”
归远怒目而视,冷声道:“适才那位乡亲拒不出示所服之药,如何便断我家公子无能?”
那人冷哼一声,嗓音粗哑却带骄矜:“秦大夫是咱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神医,他老人家若都束手无策,还指望你家主子能起死回生不成?我劝你们早些收拾东西,免得丢了命还丢了人。”
“若有机会,我劝你们,还是多走几家医馆看看。”黎深声音淡淡,不争不辩,起身整衣,便欲离去。
人群忽地一动,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了出来。
少女眉目清秀,身形瘦削。
“公子当真不取分文?”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颤意。
黎深止步,回眸望她,轻轻应了一字:“是。”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姓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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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朝他深深一揖,郑重道:“黎大夫,请随我来。”
一旁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连忙扯住她衣角,急切道:“翠云,你再凑些银子,去秦大夫那儿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有个法子,何必请这不知底细的人来?”
翠云眼圈微红,却仍咬唇摇头:“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挨个求过一遍,实在走投无路了。如今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归远听了这话,眉毛一挑,心头大不平——不知有多少人掏金山银山都请不动他家大公子,结果在这破村子里,却成了“没法子只好凑合”的选项。
简直要气笑了。
可黎深却神色未动,全然未将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只拂了拂衣袖,温声道:“姑娘请带路。”
老妇人仍不死心,踉跄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急道:“东村那刘家小子,家底殷实,人也老实,若你点个头,银子立刻送来。你若嫁了过去,哪还愁请不起大夫?”
翠云停了一瞬,回头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吭声,只是对黎深福了一礼。
“黎大夫,请。”
翠云领着黎深穿过村头小道,沿途是风吹日晒下泛白的泥墙,鸡犬声断断续续,一株老槐树枯枝斜斜,像是压在小巷上的沉重叹息。
她家在村西尽头,一间低矮土屋,墙角泥层脱落,门板歪斜,仅靠草绳系著,屋前小院杂草丛生,一口石井旁的水桶裂了缝,水迹蜿蜒入泥地。
“家里穷,怠慢了。”翠云轻声说著,掀帘请他们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湿气混著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正中一张老旧八仙桌,几只粗瓷碗搁在角落。
炕上躺着个中年妇人,面黄肌瘦,骨架清晰可见,两颊凹陷,气息微弱,睁眼尚能神识,见翠云领人进屋,想起身,奈何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母亲,这位是扬州城来的黎大夫,他来替您看看病。”
翠云娘手指动了动,仿佛失了筋骨一般无法动弹。
黎深未语,已自袖中取出帕巾,拂过妇人手腕,屈指诊脉。
片刻,他将帕收起,道:“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体内有慢性寒毒沉积,久而不解,便如藤蔓缠骨,侵蚀五脏。”
翠云面色微变,急问道:“可有法子医治?”
黎深未答,转头打量屋中,忽道:“炉灶在哪?”
翠云一怔:“屋后,怎的?”
“你娘之病,药石固然要紧,然最忌寒湿。你家屋梁年久失修,阴气沉重,炕土潮烂,寝不得安。且这屋中无炉烟之气,恐怕连饭也不常开。”
翠云红了眼眶,低声道:“这些年……柴贵米紧,早些时候还想着拾些枯枝烧着,后来娘一病,为了省米,饭也少做了,柴都不舍得动,只攒著过冬添碳火。”
“归远。”黎深唤了一声。
归远立时出列,已知自家主子心意,转身去车上取针与药箱。
翠云一怔,迟疑道:“黎大夫……是要施针?”
“湿寒入骨,非针石不能破。”黎深袖袍一拂,跪坐于榻前,将翠云母亲缓缓扶起。
“慢著——”翠云忽然踌躇了一下,咬了咬唇,“黎大夫,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我只有母亲一个亲人,实在不敢冒险。”
黎深抬眸看她,神色澹然:“可是那姓秦的大夫,与你说过什么?你才觉得我有误诊的嫌疑?”
翠云犹豫一瞬,终是点了点头:“从前还能从秦大夫那儿买些便宜的药吊著,如今入不敷出,便耽误成这般了……秦大夫说,我娘是‘寒瘴入脏’,根根缠骨,药石难除,需靠温补驱寒、滋养正气,一味断不得药,断了就会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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