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马夫

王副管惆怅的仰著天。

天际间终于能看见日头,可辉光穿不过密林,照不散层叠下的阴霾。

今天有两具尸体等他处理,这让他忧伤。

并不是为了扬铁争。

王副管并不珍惜他的生命,因为他杀人。

杀人的人注定要死在别人的?下,江湖中人以快意恩仇的杀戮为尊,以比武相斗为圣,为此互相屠戮,自认为侠。

可在王副管心中,杀人就是杀人,不分尊圣,只有孽债。

他只是可惜了荷花,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茕茕孑立的在这世间努力的活下去,孤寂的连条老狗都无以陪伴,身后也只能葬在著萧索冷清的冬林。

所以,王副管为她挑了棵粗壮的白杨树,希望那夏日的繁盛能与她作伴,散了孤苦,来世投个好人家。

她太可怜了,可怜的被误杀的冤魂也只会哭泣,不知何人害她,毕竟她孤独的连仇人都没有。

但王副管知道,这一切都是欲望带来的错杀。

毕竟他曾是这个山庄的管家,从前任庄主到如今的福老爷,若非残暴的何霆震,刚好扩充了福老爷无处释放的野心,王副管还会是这个山庄的管家。

他明白,这世间唯二值得信任的人

一是,救命之恩的忠义;二就是足够的老。

他便是后者,他老的孩子已经长大,连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福老爷什么都会告诉他,因为他老的太多牵挂了。

“伢子,快些动作”王副管催道。

那人不语,只是加快了动作。

王副管看他的沉默的侧脸,心中叹气连连,这是他在山间救下的孩子,那时他浑身是伤,想来又是什么灭门的江湖恩怨,他看着可怜带回山庄养了起来,直到伤好,却未曾听见他说过一句话。

他不知道这人的姓名,也不知道来历,但二人都墨守陈规的不开口提离别的事情,王副管就唤他伢子,他则在山庄当一个马夫。

一个只听王副管吩咐的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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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戴文昌倦累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可身形依旧如松般挺拔向上。

他已经将近一天水米不足,床榻不沾,自然也就没有合过眼,每个人都逼着要他回去睡上一觉,连沈翎都说“你现在可是顶了何霆震的身份,大小事宜皆要由你招呼,倘若你倒下了,又谁来助我?我又该放心于谁?”

所以,戴文昌更回去不得了。

沈翎对他的恩情比命更大,戴文昌了解自己的身体,也舍得逼自己,就算耗尽心火,也要化魂附身助沈翎解了后生纷扰。

造化弄人,阳错阴差。

一个人的命运转折的重大事件,往往都在见血封火的错离间发生的。

他初遇沈翎是在暗巷,白天逞英雄壮打地方恶霸,晚上自然躲不过仇怨,被夜袭了数十?,体无完肤的认命等死。若不是遇了沈翎出手搭救,又日夜看照,亲喂汤药,他戴文昌早就如野狗般死于无人在意之地了。

怎还会认识庄梦蝶,又生下一对白胖的龙凤胎,养在侯府,认沈翎为义父,享皇权贵重。

他夫妻二人命若风中柳絮,死于何处,只看身在何处,既是如此为何不护沈翎周全,报无上恩情呢?

因此,戴文昌站的更笔直,似一立方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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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文昌站在后院的门前,身侧不远是个马厩,马夫是个干净的高大男子,饲马的样子也不像普通下人行动粗鄙,喂饱了事。

他对马的亲切,一看便知是个懂马惜马的人,更是面白贵气的像个公子哥。

戴文昌知道,这天下百年士族一夜倾倒谈何难事,偶有遗孤落难苟延残喘于世间,他见的也足够多了。

所以,他并不在意,也无从在意。

因为他疲累的已经站不稳了,直挺的腰脊也有了弧度,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大哥”持?推车的年轻男子冲了过来,沈翎的护卫队都是戴文昌?尖舔血护下来的兄弟,他如何珍视沈翎的生命,这些人便学着如何珍视他的“大哥,你该休息了”

“不可”戴文昌强撑著膝盖想要自己站起来。

“大哥”小兄弟面急似火,急躁道“强撑著让你身子出了岔子,又如何护住侯爷,现在安稳,你就去好好休息,也好再为侯爷做事不是吗?再者你就忍心让嫂子担忧,让小侄儿们担忧”

戴文昌瞪大了眼睛,如何忍心,他如此拚命,一为恩情,二就是为了家人们平安。

小兄弟的话说动了他,便不再强忍,只可惜,他太累,单是起身便耗尽了力气,让人放心不下。

“这位兄弟,那车货物劳烦代我送去前院可好?我自以好酒相谢”小兄弟无法拱手谢道,因为他趁著戴文昌。

马夫的脸上木无表情,仿佛人生的欢喜离合,对他而言,不过是庄周梦蝶,不必理会。

他自是听见了小兄弟的请求,也乐意帮忙。

只是他不动身,捧著干草平稳地扑进食槽,慢慢的安抚每一匹马儿,哪怕是?粗活的下等马,也疼爱有加。

戴文昌走的缓,听马夫迟迟不出马厩,心下疑惑,回头一望,又漏跳一拍,就像被人用了几近无形的暗器刺穿了心脏般。

他是个粗人,以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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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为了沈翎的安全,他耐著性子,练就了一身敏锐,旁人在生死攸关恐惧面前方有的感受,他总在风雨前察觉。

这个马夫没有恶意,亦或者,他对生命都没有意义。

戴文昌记得那个把他养大的瞎老头说过,只要带着莫大的仇恨,便会没有杀气,因为复仇,会让他们先杀死自己,一个杀死自己的人,是没有活气的。

难道他也有天大的仇恨?也与福老爷相关吗?那让为什么不动手呢?

戴文昌已经非常疲倦,只是提出三个问题都让他累上加累,他不愿再想,只想吃上庄梦蝶亲手做的素汤面,躺在她怀里睡个舒服。

至于马夫,呵,有何关系,这山庄已经足够乱了,只要沈翎无恙,他不怕更乱,可话又说回来,谁又怕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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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文昌进了长廊,尽头处是他们临时居住的小院。

马夫放下干草,并不是故意避开戴文昌,而是他刚好喂尽,所以他又打了两桶水,倒进水槽,瞧着马儿们吃饱喝足,安逸地跺著蹄子,高昂的甩鬃啼鸣,马夫见此开心又难过,这冰雪覆山,奔腾驰骋的豪情也要冷却,遂开口安稳道“好孩子,别急,春暖了自然带你们出去”

可又有谁能带他出去呢?离开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后,马夫收了暖笑,又是木若无情的面容走向手扶拉车。

其上的锦盒绣袋叠的满当,这并不奇怪,沈翎一代侯爷,想买到此等货色,可比集齐天下名宝贵玉难上百倍。

马夫拍了拍袖口的杂草,因为他的手藏在衣料下,从不见人,但撑满欲裂的臂衣看得出他力大无穷,这样的一双猿臂无论做什么都一定端的如泰山般稳妥,可这让人安心的壮硕却不拉车,而是用徒手搬运。

因为车有轮子,轮子会发出响动,但他不会,

就像他爱马,却从不骑马,也不牵马。

因为马有蹄声,但他没有;马会嘶鸣,但他不会。

这样就无人在意他,也无人记得他。

马夫忙的很快,清晨的活计已全部妥当,拉车就大剌剌的留在原地,他确信不会丢,毕竟谁会在这荒山野岭里偷一辆空无一物的木车呢?

他戴上斗笠,又压的很低,走在最狭小无人的巷子里,有意避开众人,穿梭飞快,赶回小屋,期待着喝上一碗晨间热粥。

马夫的房间虽小,但干净,远离前厅主人家的热闹,也不靠近后院仆从的喧杂,宛若一个无人的秘境。

毕竟这是庄外的柴房,孤零的站在山林中,但却极为肃静,马夫喜欢,也需求。却难免积些木屑杂草,每每吃饭前都要用抹布擦干桌子,可几口之后又是木屑仄牙。

马夫动身快些,因为他每日还要担著砍柴这种粗活,这是他自愿向王副管求来的,毕竟他不愿见人。

进了小屋,五谷的糯气扑鼻,灶台缺了一角,火候不均,因此锅也放的歪斜,腾出来的位置,在冬日冷冽中刚好足够轰烤干悬挂的麻布衣裳。

“哥哥回来了?”姑娘笑的甜,马夫自然也跟着笑的暖。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笑,却也笑的心痛。

因为姑娘左脸碗大的烧伤,如同裂著血盆大口的将他吞没,让他担忧更重。

马夫全部的工钱都为姑娘买药治病,却怎么也不见好,连那半罐白米白面都是王副管硬送给他的,还有冻著的那条猪里脊,又是王副管从自己的月钱里剩下来塞给他的。

王副管对他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因此他留在山庄中,凭著自己这一身力气,甘愿为王副管当牛做马,自请最苦最累的活。

“哥哥这几日操劳了,所以琪琪特意为你切了块肉,炖了个白玉珍珠汤,好好补补身子”姑娘贴心的说著,掀开了锅盖,热气呛的她脸颊胀痛,但她不敢哭喊,那样马夫一定担心的更甚,要做更多苦活,所以她就压着鼻子的酸劲,不熟练的盛着清汤。

马夫知道她一定又痛了,又为了自己身子身子,一时手足无措,他不善言辞,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吓了她。

他们并得亲兄妹,琪琪也不是她的本名,而是马夫已故妹妹的乳名。

那日相遇,历历在目,马夫如往常进山砍柴,醉酒暖身的时候听见了女人的低泣,他惶恐过,毕竟天际似亮未明之际,谁不会联想鬼魅呢?

酒意也因此下了三分,方觉得这哭声真切又微弱,若真是活人呢?他的善念,激起他的谨慎,前去查看,遂见一异族小女,与他过世的妹妹同龄,幼嫩未退的小脸全是泪痕,衣不裹体的瘫倒在雪地里,面容尽毁的啼哭,那是想活下去的哭声。

因此,马夫要救下她,好像一并救下了自己惨死的妹妹。

只可惜,他一近身,满身的酒气惹的她哭喊更甚,想动又动不得的伤体,让她只能哭喊的更用力,尖?穿不透密林,只会将自己吓得昏死过去。

马夫猜得到,又是那帮人面兽心衣冠楚楚的侠义做的孽,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掳虐少女,兽欲迸发后,便会用残忍的手段将其屠戮。

她竟然能跑出来,马夫感慨万千。

只可惜,纵使他怒可冲天,却无能为力,因为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能救下少女,藏在山庄的阴暗处,养了伤在做打算。

也许是上天好生之德,异族小女醒后,失了全数记忆,马夫便认下她做小妹,给了她名字,也希望能为她重塑新的人生。

“哥哥吃”琪琪夹了块最大的瘦肉递进马夫的碗里,自己却连油汤都不舍得喝,只一片白菜还觉得分外仔细。

马夫不语,只是提起筷子,将肉放进他的碗里。

似乎只要吃肉,就会重复这般场景,马夫让淇淇吃肉,自己则吃些油腻的肥油,够使得上里便足矣。

“不行的,王叔叔告诉淇淇了,这几日山庄乱的分不清方向,哥哥跟着操劳一定累坏了”琪琪不敢下口,想夹回的动作又被马夫按住,自责急切的眼下一红,又快哭了出来。

马夫拦下她,自己的动作更快,低头几口就吃了个干净,迅速的收了碗筷,让淇淇无从下手,只能低头边哭边吃,嚼的轻小。

瞧着这幅场景,马夫内心对王副管的感激更大,却也更愁,他自不能一直这么麻烦王副管,收下他已是天大的辛苦,如今再带上淇淇,这些人罪孽的人证,两桩相并,一旦被发现,他自跑得脱,可是福老爷绝不会轻饶王副管。

所以他一直计划著将琪琪送走。但往日无以相托,但现在他有了人选。

情阳。

昨日几记重拳,马夫看到了希望,如今又得侯爷接管山庄。

想来不仅可以托付淇淇离开是非之地,治病疗伤;又可为了所有罪孽伸冤,两全其美。

但淇淇的人生太苦,他不得不防,因此想着等下洗了碗,再去试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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