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虫母
天更亮,却如夜般静。
沈翎忽然惊醒,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到了母亲,却没有温馨的亲情,而是母亲满脸泪痕的脸突然腐烂,最后只剩一颗苍白的骷髅头,冲向沈翎,向他索命。
惊醒的太过,头痛欲裂。
全身上下都是被汗湿的粘腻,厚重的被子也捂不热他的冷汗。
火炉灭的有些时候了,屋子冷清,只有近身的蜡烛还未燃尽,滴答的蜡液粘住的混在烛台中。
情阳不在。
沈翎心中失落,但又自嘲的一笑。
他竟然会期待有人留在他的身边,他的人生注定是被抛弃的。
但沈翎还不想走,因为这里很温馨,情阳并未装饰过这个套路的客房,但只要她住过就有亲近感。
沈翎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家。
因为他没有家,有的只不过是一座座巨宅而已。
宅邸宏伟开阔,却没有一点幸福感,有的只是在白天精美绝伦的造景,在深夜透出让人说不出的冷清阴森,连戴文昌也很避讳深夜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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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翎不经常回去,但每每回去都会在母亲的牌位前静思整日。
这段时间,也只有这段时间,豪宅里才会有一点点人情味。
沈夫人未入侯门前,是江湖一等一的剑客,一手凤飞剑打的以男人为核心的江湖无人敢称会剑,也惊的群豪皆皆是俯首称臣。
可惜,她名声太大了。
一个男人如此会获得无上自由,可一个女人只会被削去双翼,永封在高墙内,同一柄绝世宝剑般,为男人带去自不可得的荣光。
因此,她嫁的不甘心,特别她早有一桩合心顺意的婚约。
那些年她被关在侯府,有时老侯爷经年不准她走出侯府大门。
直到沈翎出生,她才能带着重冠,被惊人数量的仆从们拥戴出门,却走不出被禁锢的人生。
可她到底是江湖侠女,定会奋起反抗,她抓到了机会,侯爷重病时,她留下不过4岁的沈翎与情郎远走高飞。
逃跑的那几年,总有人谣传在乡野村田见看过她的身影,却不敢认,因为比起侯府那些年的无力削瘦,仗剑天涯的她宛若少女般精彩。
可老侯爷如何会放过她?他并不在意沈夫人日益消迷的痛苦,只在意自己的玩意被人夺走的无面。
因此,沈夫人死了,与情郎牵手赴死,却在身后永远分身两处。
他被打了生桩,镇佛塔之根;她被分了头颅,安佛塔之顶,死生不复相见。
沈翎已经不会再流泪了,小时候已经流尽了此生所有的泪。
他只是一味麻木的痛苦着,在用不羁伪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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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阳推门的动作很快也很轻,她怕吵醒沈翎。
可这一掀门帘,映入眼帘的是沈翎伤满的愁容,和一双破碎无魂的眼。
她怀疑自己进门的步伐没走对,才会看见这等怪事。
“本候还以为你始乱终弃,留本候一人清晨在神伤呢”沈翎表情接的自然,没有任何转变的诧异,仿佛刚才的忧郁只是睡意未散的朦胧。
是他了,情阳心中安稳了,还是她听不懂一个字的发言。
“你去哪儿了?”沈翎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的问,但心里却是说不清的心虚,期待又怕失望。
“给你煮了黄米粥”情阳放下食盒,顺次拿出盛着早餐的小碟子,道“你脾胃很弱,多喝米粥,少喝酒,经久多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关心我?”
情阳手上一顿,皱着脸看向沈翎,他好像总是问自己这句话,多到情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忽略,未曾回应过。
因此,情阳放下了手中一切,正色直视他的眼睛,一本正经的重重道“是的,我很关心你”
“为什么?”沈翎语气沉沉,连面色都被害怕拧的深沉。
未曾见阳的人,被阳光倾洒时,会一边贪婪的吞噬著温暖,一边恐惧的闭上眼睛逃避。
“因为我们认识,也没有交恶,你身子也确实不好,所以我很关心你”情阳落下食盒,坐在小桌前,见沈翎不起身过来吃饭,当他昨晚的惊疾未好无力,因此过去伸手欲拉他。
“你没有解释为什么?”沈翎看她从白的指尖被烫的粉红,实在渴望,想抬手捏揉,却忍住,只是抬头深邃的问她。
“因为,你不舒服呀”情阳又解释道。
沈翎低头轻笑,他知道,情阳已经把理由说的明白,但她自发心解释,却是他最不懂。
因此他不再追问,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随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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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阳吹了蜡烛,屋内暗了几分。
淡淡的晨光自窗纸透了进来,成了唯一的光源,因此对屋外的动向会更敏感,就像院里有人走过之际,会在门窗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一碗热粥刚进腹,还未来得及暖的全身舒服,门外已有人在敲门了。
情阳想去开门,但煎蛋的荤口,固住了她的脚步,只能哼哼唧唧的应门。
敲门的声音有力但沉稳,沈翎知道是戴文昌回来了,自然也就猜的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起身开了门,只是他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冷汗半干的湿粘,怎么都是不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
“侯爷”
先入眼帘的是戴文昌平静的脸,沈翎安心的点点头。
而后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那柄虎胆金丝枪让沈翎确认了他的身份,果然是韩家遗骨。只是躲在他身后的女孩,这倒是让沈翎错愕。
“进来说”沈翎先一步回了小桌坐下,韩止牵着琪琪进屋,戴文昌断后的谨慎,四下打量的周全才关紧房门。
——
在沉重的话题都不会影响情阳吃饭。
毕竟卯时不拉筋,辰时不食温,午时不休眠,戌时不泡脚,提前见阎王。
所以她听的热闹,也吃的热闹,话到惊人之际,她的眉头又展又紧的,紧是惊措世人怎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松是感慨师父手艺真好,咸菜腌的够味下饭。
“事到如今已全数清楚了,福老爷胆大妄为不仅私设红楼,逼良为圙,还敢妄杀人命,无视王法”沈翎终于明白的透彻,但面色却不善,说道“只差一个给他定罪的证据”
“琪琪的伤还不够吗?”韩止问道
“她不是失忆了吗?一个失忆的人能证明什么呢?”情阳说完,摇了摇碗,将碗边的黄米卷进米汤中,一口喝尽,继续说道“我们是有人证,他们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来物证,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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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吕文秋和那个婢女?”沈翎问道
“是的”
“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开口?”沈翎问道。
“就看侯爷愿意出几分力了”情阳算是明牌打哑谜了,沈翎自然听的明白,见他点头,情阳长出了一口气,这下成全了一对苦鸳鸯,让人舒心,接着她正色看向琪琪道“那就剩一个问题了,谁人下蛊?她是万疆的人?”
韩止心惊,急忙将琪琪挡了个完全,蹙眉道“绝不可能是小妹”
“为何?”情阳继续道“仇恨,身份,二者合一,不能否认,她是山庄中最有嫌疑的人了”
“小妹已经失忆了,不懂蛊法”
“也许是装的呢”
“不可能”韩止否认的心急,身形遂上前,被戴文昌抬臂拦住,对方摇头的劝解,让他冷静下来,缓缓的说道“我遇到她的时候,只一味哭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身上更是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如何藏蛊?”
韩止说的痛心疾首,韩家遭歹人陷害蒙冤,这其中的苦楚,韩止说不清也道不明,只有愁苦难解的日夜煎熬,他如何能在忍心琪琪背负错冤。
“万疆女人可以在体内育蛊”情阳又说道,她并非有意针对这二人,只是当下,琪琪看起来最甚可疑,她自然也不希望苦难人再多煎熬,因此说道“我有法子可以验证,若不是她,便还有万疆的人在暗”
————
屋内安静,众人屏住呼吸,看着情阳一口淡茶后,从腰间兔皮袋子里拿出一个针包。
玉白指尖捻著根微以难见的一掌长细针,众人无不惊骇。
针穿血脉,琪琪痛的闭眼不敢看,皱动的眉眼扯著脸颊吃痛,可她胆怯,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在桌下死死的攥紧衣摆。
情阳握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凭空甩出一张黄符,几下摆舞,黄符燃起青蓝火焰,飘渺的灰烟不似寻常升腾,而是下沉环著琪琪的手臂,众目睽睽下贴肤入体。
琪琪吃痛的想抽手,被情阳抓的紧,一行泪落的可怜。
韩止虽然心急又痛,却还是站立不动,因为他知道情阳不会害琪琪,更不会错冤他兄妹二人。
“不是她”情阳抽出针,用手背为琪琪揉了揉针口,继续道“她还未到能育蛊的年龄”
“育蛊的年龄?”沈翎重复道。
“十四岁,万疆女子过了十四才能育蛊,再此之间她们连蛊虫都不能接近”情阳叹息的低吟道“还未满十四呀”
韩止震臂一转,枪头的麻布脱落,他愤愤的大步欲推门而去。
戴文昌身快,拦在他身前,挡了他的去路。
“韩兄弟,冷静”
“兄弟当如何冷静?”韩止心在刺痛,琪琪面幼不假,可他以为这些人会留有人性,却不想竟连幼女都不放过,他不想再冷静,该去杀了那人,替江湖除此败类。
“你现在出去会暴露身份”沈翎冷冷开口道“韩家冤屈未平,你就这么送死吗?”
“可…哎“韩止愤恨不平,重喘也平衡不掉左右为难的戾气,他该活下去为韩家伸冤,可放过一个败类,让琪琪蒙羞也是不该的,只能朝着红漆墙柱一砸,泄恨满的怒气。
情阳抬头打量屋顶震下来的细灰,担心干木脆瓦的房子够不够结实,只有一抖,看来安全,遂开口道“我先为琪琪姑娘疗伤吧”
“多谢”韩止一桩心事欲了,他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恭敬的抱拳谢道。
“谢谢姐姐”琪琪学着韩止的样子,恐惧的谢道,因为她瞧着情阳在展开的医袋,是一排排大小不一但寒光锋刃的刀具。
“道长这是?”韩止不免担忧上前问道。
“这外层的皮肉溃烂太重,剔去一层才能服药,不过你放心,本道有仙丹,自会让新长出来的血肉与之前无异”情阳解释道。
韩止忧切关心的心神不稳,他舍不得让琪琪受此罪孽,但她必须要受。
如果确信一件事情只需死后重生便可扭转,你会不会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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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痛那是假的,但情阳动作干净利索,先去了最外黑紫的血痂,才露出最骇人的猩红血肉。
她吹了些秘制的石散,用作镇痛,看琪琪还能忍受,这才继续。
刮肉的动作好生仔细,看的人自心底佩服,韩止看着那方步布上粘固在一团的血肉,心却越来越安,宽慰于琪琪终于不再受这些皮肉之苦了。
只是情阳动作突然停了,她的面色也刹那怔住错愕。
“道长,可有不妥?”韩止担忧的又欲上前,被戴文昌拦住。
戴文昌这番动作必然是有原因,他在情阳近侧,看的也自然清楚,最后这一刀下去,本身嫩红的血肉处竟渗出屡缕黑气。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人能解决的,也见了几次情阳除魅,不怀疑她的能力,却担心韩止担忧过度反害了琪琪。
“她体内有东西,按住她”情阳说罢,转身欲准备,却不见众人动作,急道“愣著干嘛?会非常痛,不按住她若清不干净,这脸是不会好的”
韩止才有了动作,他上前按住琪琪的肩膀,不容她动弹,在她先惧怕的哭声中,温柔道“别怕,道长为你清的干净,以后就不会在吃苦了”
“嗯,琪琪知道,琪琪不动”
情阳用朱砂在琪琪脸上画了道符咒,墨水染的琪琪阵痛阵麻的难忍,瞧她抽泣的嘴角,不必多想也知道有多难受,不仅是痛,还有朱砂烧骨的灼热感。
所以,情阳的动作更快了,手指在残影中结开一道印,随她咒语轻启,朱砂符咒开始变形模糊,最后团成一个太极图,钻进了琪琪的皮肉下。
琪琪痛的大哭不止,手脚也忍不住乱动,几次想要站起来逃走,都被韩止忍着心痛压坐在原地。
“好痛,好痛,琪琪不想治了”琪琪痛的原地跺脚的用力。
“马上就好,一定要忍住”情阳细细分辨着白烟下朱砂的动向,融入的瞬间,她立即剑指反挑,朱砂化线,绕在她的手指上,情阳左手再抬印压腕,一个用力将朱砂线全数抽出,末端竟捆着一个粗若拇指的白虫,还在蠕动。
肉虫脱了宿主,又受了惊吓,猝不及防中凌空朝着情阳喷了一口浓液。
情阳躲避不及,但沈翎身手矫捷,一把握住手腕,将情阳拉入自己怀中,扶著背安慰她被木墙上酸锈空洞的恐惧。
那肉虫落在桌上,还弹蹦了几下,没有眼睛,甚至分不出头尾,只一端高高的的仰起,像是在壮大自己身体威慑四周,只瞧它蠕动间,突然身背一拱,看得出又要喷吐酸液。
情阳急忙从袖中落下轻傲杵扎在它的身上,刺穿了它的生命。
轻傲杵本是重孺的武器,他此刻昏迷不醒,情阳怕有闪失这才用自己一根木簪换了过来,可她并不会用,除了化刀剑刺杀,该如何噬魂吸魄,完全不懂。
但这次奇怪,轻傲杵竟自己蚕食肉虫的魂魄,更是出奇,一股股细渺的蓝雾被它吞噬又吐出,好像在咀嚼重复著什么。
“这是什么?”沈翎问道
“虫母”情阳看了眼已经疼晕倒在韩止怀中的琪琪,继续道“有人用她身体养蛊”
“找得到那人吗?”沈翎又问
“它知道”情阳抬了抬下颌示意手中的轻傲杵,补充道“但需要些时间”
韩止将琪琪放在软榻上,瞧向情阳的目色沉重,长枪一震,情阳见此与他点头明意,用活人养蛊,这人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该当问罪。
最后一次吞吐,蓝雾自轻傲杵利刃间飘渺飞出。
“这是?”戴文昌问。
“跟上,它会带我们找到施蛊之人”
说著,情阳起身推门而出,其余人跟着她一起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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