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法相

吕文秋全身都是汗,屋子里烤著炉子,但他的汗是冷的,热风于他自然也是冷的。

胸口的疼痛让他一时起不得身,可他感觉得到,皮肉正在愈合,因为很痒又很灼热。

一个连自己都不抱希望,认定必死之人,忽然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会是什么滋味?

吕文秋想不通,只觉得一阵麻木。

“你醒了?”庄梦蝶忽然开口,她坐在房间的一角,手中握着她的长剑,戾气逼人。

“你,你,你是侯爷的人?”吕文秋说的艰难。

“是”庄梦蝶回得简单。

“你可知自己是个命很好的人”庄梦蝶忽然开口问吕文秋,却有自顾自的抢著回答道“因为你的心脏长在右面”

吕文秋冷笑一声,他没有力气回答更多。

“你又可知自己的运也称上乘”庄梦蝶又问,但这次吕文秋自己回答

“因为我还活着?”

“不,因为她还活着”庄梦蝶向内侧使了使眼色,吕文秋转头望去,喜出望外。

是芍药,也是他的庆兰,她还活着。

吕文秋欣慰的抚着她的侧脸,看她呼吸平稳的睡颜,就像小时候安静的日夜。

“既然你醒了,她自然也快了”庄梦蝶面无表情的说道。

“多谢女侠相救”吕文秋点头谢道,又问“还不知女侠尊姓大名”

“你自然知道,不,你刚刚知道,看到我这把剑,你就该认出我的身份”庄梦蝶忽的眼神犀利,透著仇杀的寒光,双手一拔,亮出剑刃,道“你我二人的师父,世仇死敌,你怎么不认得?”

“哎,前人恩怨,我不想背负,何况他二老已经仙去,后人何故自讨苦吃呢?如今我只想等庆兰苏醒,便带她远走高飞,不染江湖”吕文秋说著,突然咳嗽的停不下来,片刻后,虚弱的仰在枕头上说道“事到如今,我这般半死模样,你若还有恨,便动手吧!只求女侠放过庆兰”

吕文秋赴死的闭上了眼,也未瞧见庄梦蝶忽然展开的笑颜,笑容竟然很温和,在他悲壮中收了剑,说道“我不杀你”

“为什么”吕文秋睁眼问道。

“因为你有了软肋,我也有,不在茕茕孑立的人,不该沾染江湖恩怨”

吕文秋点头承认,他走到如今,怪不得别人,只怨自己软弱,不敢带庆兰远走高飞,到成了福老爷的刽子手,做尽恶事,只想换和庆兰的相见,求短暂生死血债中一分清净,却害的两人落的如此下场。

他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庄梦蝶又笑了笑道“若你愿意,作证福老爷的恶性,一切都还不算晚”

“那庆兰呢?她的安慰又当如何?”

庄梦蝶笑的更温柔,也更明朗道“我就说,你实在是个命很好的人,侯府缺一位近卫教头,又刚好缺一位干练的掌事姑姑,这两份美差你可知多少人垂涎欲滴,可侯爷偏偏选中了你”

这是一份未夸大的实话。

在这江湖中,想见侯爷都是件难事,这种机缘,实在不该轻易放过。

可吕文秋似乎很犹豫,他生怕刚出虎穴,又入狼口。

庄梦蝶明白他的顾虑,起身放下身,走到他面前说道“若不搬到福老爷,你二人性命难保,侯爷身份尊重,皇权天威可不是一般江湖组织可比拟的,更不是福老爷这等土包子敢僭越的,更何况,她已有身孕,难道你就带着她受舟车劳顿的苦,做一对逃命天涯的无根飞柳吗?”

吕文秋动心了,他犹豫再三,做了一个最稳妥,也令庄梦蝶满意的决定。

他闭眼叹息,不去看庄梦蝶脸上的表情,因为他知道一定是喜悦的表情,遂开口道“你可会写字?拿纸笔吧,这可不是单纯用脑子就能记得清晰的”

“可你是用脑子记的”庄梦蝶虽这么说,但动作却不慢,几下便做足了准备。

“因为那都是我亲自而为,历历在目,想忘也难呀!”

————

旭日,灿烂朝晖,蓝雾在日光下看来,像条镶满西域蓝宝石的玉腰带。

可实际上,只是白天光芒耀眼才会这样想,若到了晚上,群光隐寂,在看过去,就会发现那点点闪烁的光泽,实际上是一颗颗蠕动的虫魂。

沈翎飞身在山庄间的石板路上,从坦荡如砥的青石板长街一直跑到了曲折蜿蜒的逼仄小径,并不是胡乱飞跑,而是跟着情阳的身后,从热闹奔进了寂寞,又注定被他们打破。

蓝雾飞进了一间与山庄格格不入的陈旧破败小屋,小院枯井边一朵顽强的淡粉小花,是唯一生机,也有了真实感。

情阳无心在意,自高处飞冲而下,一脚踢开了破烂的木门,飞砸在远端的墙壁上,满屋的灰尘瞬间飞舞,呛人口鼻。

沈翎开扇挡在情阳面前,手腕一仰,灰尘尽散的干净。

情阳不必费神打量,不远处的地面躺着一个人影,她几步上前,看了个出奇。

是那日在长街拦下她的婢女,好像?彼岸。

情阳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死?

但沈翎知道的清楚,彼岸死了,死在他的银月弯刀下。

可他已经命戴文昌处理干净,埋在着群山之中,任意一石一木之下,他并不关心,但沈翎关心戴文昌做事从不出错,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余温,人刚走”韩止摸了下蒲团的表面道。

情阳与沈翎对视向往,蹙眉愁忧,心中所想却天差地别。

三人在细细探查,情阳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物件,她拿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果然是她当日送彼岸的阴阳乾坤圈,许是从身上掉出来了。

可她的猜测再看见一只斜倒落地的蜡烛是转变了,她顺着乾坤圈落地的位置斜著搜查过去,又发现一块美玉,上面刻着一个“沈”字,她举起来再三确认,才回身问道

“这是你的吗?”

“是”沈翎不需要多看,因为常人是不敢用蛟龙纹雕刻的,继续道“本侯以为掉在山林里了,没想到竟然在这儿,为何会在这儿?”

“我猜,可能要对我们下蛊吧”情阳看着地上清晰的拖痕,她立起蜡烛,一脚踢开,?样的滚动痕迹。

“要害你我?”沈翎眯眼不悦道。

“不会致死,这是一种昏睡蛊,大概三天就好,也不伤身,应该就是阻挠你我调查吧”情阳拿起一条碎步,那上面画著一些万疆符号,继续道“只是我们赶来的及时,这蛊还未成型”

“那这个成型了吗?”韩止的话让沈翎松懈的心又谨慎了起来,他与情阳上前几步,看到彼岸身下压着另一条抹布,画著不同图案的符号,不仅如此,情阳轻嗅暗红色的字迹,一股血腥扑鼻。

情阳在蹲下身, 在彼岸尸首上探查,果不其然,从她发顶蓬乱的头发中,抽出一根纳鞋底才会用的粗针,连着一根银线,日光下若隐若现的看不清楚,情阳顺线拉扯,另一头也是粗针,上面还有活人的血迹。

“这是血祭毒蛊,不好,要出事儿”

情阳半句便让二人提起了警惕,自然也猜的明白,这人下了两道蛊,一道冲著二人而来,不伤身体,只想拖个时间;而另一道,冲著山庄剩下的宾客而去,想来已有人中蛊,山庄又要大乱了。

————

晨光熹微,这种晴空无云的好天气并不多见,可惜今日的天地注定要不太平。

残尸,尖?,兽吼,撕咬,让一切都变得血气苍茫,就像是十八层地狱门前的尸山血海般恐怖。

一个小厮涨红了眼冲向被吓傻的另一小厮,指甲扎进他的皮肉,力大出奇抓的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撕裂向耳后而去的血盆大口,在自己侧颈下活活撕下一块肉来。

沈翎扇中暗器飞出,扎在咬人小厮的脖颈上,他没有痛感,但无人长街之下,这三人的活人气息分外突出。

咬人的小厮放开了对方,僵硬贪婪的转向了红墙上的三人。

那小厮得了机会,求生本能让他捂著脖子想要逃离,但只有两步,他便瘫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此刻所有兽化小厮都转身看向这三人,脸狰狞的像从地狱的逃出的妖魔,闻到活人气息,兴奋的如牛般中喘,贪婪的口水,混著血水滴答在地上。

沈翎看的头皮麻紧,想要挡在情阳身前,在出几记暗器,被她拦了下来,眼神示意二人。

再定睛,刚刚被咬了侧颈的小厮,竟四肢扭动的把自己推起了身,他衬著脖子在空中嗅闻,自然也在贪婪著三人的气息,只可惜他太急,等不及身子的僵硬,头全力向后扭转,兴奋的喉间传出阵阵贪笑,直到硬生生的扭断了头颅,圆滚滚几下卡在砖缝中,却还在张嘴留着口水,无声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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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沈翎问道。

“简单说,行尸走肉,复杂讲,重复侵了他们的脑子”情阳解释道。

“当如何?”沈翎又问。

“穿脑解控,他们不算活人了,送他们上路也算行善积德了”情阳又继续道“还有就是杀了第一人体内的母虫,也会停下来”

“那我们动作要快些,不然这群山行尸可有的受了”沈翎冷冷的说道。

“二位先走,这里交给我”韩止听远处惨?不绝,知道事态只怕越发严重了,愁眉说道“我会护二位突围,接下来的路请小心”

“这些虫以唾液入体,若是被撕咬到…”情阳担心道。

“道长放心,我定会小心,但若三人皆留于此,我怕…"韩止的话不必说完,利弊之分大家皆懂,因此沈翎接道

“只有这样了,韩少侠小心”沈翎说道

行尸已聚在红墙之下,张牙舞爪的砸墙嘶吼。

三人不再拖延,互相点头示意,韩止先飞身而下。

他动作很轻,但枪风不弱。

尖锐的枪头高位扎枪。依然自口入插入了颗人头,解了一人的苦难。

“快走”韩止横刀枪力推泰山,不仅在重行尸脸上落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斩痕,又将人头甩下。

二人见他枪晖横江,脚下的步伐更快,几下便冲出长街小门,转进另一长街。

这街上零零散散的又仆从尸变,闻到二人气息动作极快的冲了过来,沈翎背后开扇,夹扇平转,眨眼间,小厮身首异处。

他的扇骨由陨铁锻制,武器大师圣天子打了七七四十九天,传闻还用了七色神鹿的鹿角,终于炼去了陨铁本身的重量,但锋利坚韧不减,趁手得体的很。

可顾不得赞叹,他二人脚步不能停,沈翎出扇的动作极快,如切肉般轻松,这一路走的也顺畅。

直到一个低泣的婢女,胸口鲜血淋淋,只是她还未临尸变,看来虫母就在不远前方了。

沈翎面无留情,又展扇准备如之前般削去她的头颅,情阳却云手穿掌拦下了他的动作,更接着他结实的身体在空中转身,双手结印,一掌打在婢女的后背上。

婢女血沁的胸口一鼓,喷吐出一片蓝液,沈翎上前几步,那其中还有肉色的蛆虫在蠕动。

厌弃的拂袖而去,反手一转,长扇收回了袖中,继续随情阳向前飞去。

————

福老爷会享受,温泉下引,在山庄中育一块四季如春的温院。

日照金山的寒冷中,这里蝴蝶飞舞,群花争艳,好不暇意。

若是今日没有两个大汉落着口水的咬人,想来还会是婢女们闲暇玩闹的美景。

仆从们持着长棍木盾将他二人困在中间,却谁人也不敢上前,这两位往日有头有脸的侠客,如今狂躁的只想吞人血肉,比?虎还要可恶几分。

其中一人环视四周,他早已没了作为人的思考,但嗜血的欲望让他陷入贪婪的狂躁中,只瞧他忽然敲著胸口,鼻喷热浪,捶胸顿足的愤怒,冲进了人群,那些小厮哪见过这等场景,立即四下逃窜,留下一个持盾小厮被扑倒在地,腿脚酸软起不开身,惧怕的藏在盾下闭紧了眼。

那大汉轻易的仰飞木盾,抛向远方天际,垂胸激动的怪笑,正要扑身撕咬,一记铁链声来的及时,情阳身还在行,浮尘先出,缠住了大汉的血喷之口。

“逃”她对小厮喊道,自己则一脚踢在对方的面中,庞大的身躯趔趄的后退。

情阳的铁锁打在地上如雷贯耳,正气凛然,但大汉不管,他已经没有脑子去思考了,只是一味的朝着人肉扑过去,沈翎闪身至前,挥扇出击,却听到击打的清脆声,手臂感力也是沉重万分。

他退回情阳身侧,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母虫石化了他们的身体”情阳回道。

“可有办法?”沈翎问道。

“有,但你要护我”情阳说道

“自然,我何时没护住你”沈翎又开起了玩笑,情阳脸色一红,虽然不合时宜,但能缓解氛围,沈翎满意的笑道“你想做什么?”

“起阵,需要时间”

“那我便为你拖住他们”

说著,沈翎脚下一用力,如龙出海的飞身至二人中间,身后开扇,前手夹扇飞转集中一人面上双瞳,血光飞溅,大汉失了眼睛,在原地如无头苍蝇乱转,让他猜中了,果然眼睛无法石化。

又后腿抬飞,一记虎尾腿踢的身后大汉吐出一口鲜血,他带了内力,这一记伤的是脏腑。

沈翎转身干净,又几步上前,收扇如棍,迎风掸尘击打其头部,在弹腿击其肋骨,?他吃力仰身后退。

开扇如刀,借着空档,俯身挥扇,斩断了其全身的筋脉。

瞎眼大汉自背后冲了上来,沈翎不慌,回手凿击,侧身转步,反手劈扇打断了两侧肩骨。

下身内摆腿如风迅疾,踢断了他的膝盖骨,瞎眼大汉没有痛觉,只随身体变化,单膝跪地,沈翎一个大跳落在他的头顶,再迎击另一壮汉。

只瞧沈翎一个神龙摆尾,借着高度,踢碎了另一壮汉的下颌,他的下巴歪扭著喷出更多口水。

沈翎轻点落地,两名大汉一跪一躺,还算满意。

可惜,他的骄傲不出片刻,那两个大汉突然抽动,手脚不受控的弯转成非人的姿态,死人含笑的表情惊瞪着沈翎。

“母虫会替他们接上筋骨的”情阳撒香灰的动作忙的慌乱,额间一缕碎发落了下来,看的更辛苦。

断筋大汉听见了情阳的声音,头颅如木偶般,硬生生转了个弯看向她,如提线傀儡般侧着身跳了过去。

沈翎暗道不好,刚想去护,瞎眼大汉阻拦了他的去路,眼瞧着越发靠近,情阳不得不停下动作,摔鞭迎战。

花瓣旋飞,细尘遮目,千钧一发之际,情阳身前落一身影,云手拨身,穿手绕臂,抠肩拿骨,以柔进刚,卸了他的手臂,血光飞溅随花落地。

“师兄”情阳落袖望去,竟然是重孺,他的道袍没有封腰,松散的正好合了太极的柔和。

“继续布阵”重孺微笑开口,稳住情阳心魂。

情阳心悦,重孺对她就像是定心丸,鼻子控制不住的酸,但嘴角都要裂开花了,动作自然也快了许多。

这方打的难舍难分,情阳心稳不躁,阵法已好,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情阳踏着天罡步,启了阵法,一步一顿走进正中,合腿坐下,几句咒语。

金光护身,地气凝聚,旋花绕身,笼罩着情阳渐渐垂眸闭眼,手上腕了个莲花,又万籁归寂静,只剩她独身在花丛中祥宁。

重孺知道时机已到,推开了还在缠斗的沈翎,抠住他的肩头,让他冷静,就瞧着那两个已无人形的大汉兴奋怪?的冲向情阳。

“情阳!”眼见越来越近,情阳却还是闭目不动,沈翎慌了神喊道。

“不必担心”

重孺话语刚尽,情阳缓缓张开了眼,一股巨大的气息外冲的花院草木尽断,人仰马翻,重孺二人借着浑厚的内力扔后退十几步才得以停住。

沈翎落袖再忧,被眼前一幕惊住了心神。

只瞧情阳依旧未动,身前两团金辉气脉扣住壮汉不得起身,身后弓身幻气,抖擞神威,慢慢起了身,足有数丈高,红脸虬须,金甲红袍,三目怒视,左手持风火轮,右手举鞭。

“这是?”沈翎问道。

“玉枢火府天将的法相,小妹精通,贫道完全不懂”重孺说道。

“对她可有损伤?”沈翎担忧道。

“小妹阳体,?天神一气,不会损伤,只是会很饿”重孺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 摇头苦笑。

那两个壮汉还在殊死挣扎想要起身,法相见此只是一记跺脚,地动山摇,神脉压的更重,竟将二人嵌入石砖中。

情阳胸前结印,剑指向前,法相也随她动作,扔出风火轮绕在二人身侧越转越急,三味真火冲天聚出一个火气熔炉,炼烧的二人四肢翻腾狂转,却无吼怒传出,更显恐怖。

片刻之后,没了动静,只留两具黝黑的碳体,情阳双手胸前环绕,送了法相离开,自己也失了全部力气,瘫躺在地,却留有意识看着重孺笑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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