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兵三杰

操场上那太阳，一点不跟你客气，直愣愣地就往你脑门儿上怼。

水泥地烫得能摊鸡蛋，空气里那股子味儿——

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儿剌得慌，跟吞了把沙子似的。

上午那杀千刀的队列训练总算是他娘的告一段落了。

王猛那黑脸神，跟阎王爷施恩似的。

吼了声“原地休息十分钟”。

底下这帮新兵蛋子就跟听见放粮的饿狼似的。

“呼啦”一下子。

全TM往操场边上那几棵半死不活。

看着都快咽气的歪脖子树底下钻。

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树影里，图个屁大点的凉快。

吴天也懒洋洋地蹭了过去。

找了个靠墙的、别人嫌硌屁股的水泥台阶。

一屁股坐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骂了句“艹”。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跟你作对。

他习惯性地从兜里掏那半截皱巴巴的烟屁股——

还是他娘的上次紧急集合前顺手塞进去忘了抽的。

捏在手里颠了颠，像掂量著什么宝贝似的。

最后还是烦躁地又塞了回去。

没火，有点屁用！

再说，王猛那孙子眼神尖得跟鹰似的，被逮住又得脱层皮。

他刚把背靠在冰凉粗糙、还掉渣儿的树干上。

准备闭眼装会儿死尸。

旁边就凑过来一个黑不溜秋、敦敦实实的身影。

还带着一股子刚跑完五公里没散干净的热乎气儿。

伴随着一个带着点怯生生、又透著股子傻气的憨厚声音。

“吴……吴天哥，喝……喝口水不？”

吴天连眼皮都懒得掀。

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用眼角的余光那么一扫，得。

又是那小子，夌小虎。

就是火车上那个唾沫星子乱飞、跟他套近乎结果被他怼回去的农村娃。

这小子。

穿着那身比他还汗津津、皱巴巴的迷彩服。

咧著一张大嘴。

露出两排因为啃苞米面馒头而显得有点发黄但还算整齐的牙。

正冲他傻乐。

手里还捧著个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黑铁皮的军用水壶。

小心翼翼地，跟捧著什么圣旨似的，往吴天跟前递。

吴天记得他。

不光是因为他那股子不看人脸色、二?五似的热情。

主要是这小子忒他娘能吃苦。

训练场上，就跟头不知道累的犟驴似的、

班长让干啥就干啥，跑长途脸不红气不喘。

过障碍愣是能用一股子蛮劲儿硬抗过去。

傻是傻了点，但这份耐操劲儿。

吴天心里其实……

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是佩服，就是觉得，这小子不容易。

“不用。”

吴天还是那副死样子，硬邦邦地甩出俩字儿。

脑袋一歪，冲著另一边。

用后脑?告诉他：老子不想跟你说话。

夌小虎好像压根儿就没接收到他这“滚犊子”的信号。

或者说。

这小子的脑回路就是一根筋，直通罗马那种。

他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觉得尴尬。

自己拧开水壶盖，“咕咚咕咚”先给自己灌了两大口。

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起胳膊用那脏兮兮的迷彩袖子胡乱一抹。

然后又锲而不舍地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跟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吴天哥，俺跟你说个事儿呗？”

“……”

吴天没吭声，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小子，属狗皮膏药的吧？

粘上了还没完了？

不过……

闲着也是闲着，听听这傻小子能说出什么屁来。

“俺……俺昨儿晚上瞅见，”

夌小虎压低了嗓门，脑袋还跟做贼似的往四周瞄了瞄。

确定王猛不在附近，才继续说道。

“赵……赵成锐那小子，就是跟你抢床铺那个白脸……

不是，那个城里来的兵，他偷偷躲被窝里抹东西呢！”

“抹啥？”

吴天终于稍微来了点兴趣，虽然那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跟没睡醒似的。

MD，赵成锐那娘娘腔，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不知道啥玩意儿，香喷喷的！”

夌小虎努力地形容著，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

好像现在还能闻到似的。

“白乎乎的，黏糊糊的，跟俺们家以前冬天用的蛤蜊油差不多。

但他那个瓶子可洋气了！

花里胡哨的，上面全是外国字儿，俺一个都不认识！

他还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生怕人看见！”

吴天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还能是啥？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娘们儿唧唧用的玩意儿呗！

护手霜？

雪花膏？

还是TM的面膜？

真TM有出息！

来当兵，不想着怎么把自己练成块硬骨头。

倒惦记着保养他那张小白脸？

他以为这是来参加“变形计”呢？

还是来选美啊？

“呵，出息。”

吴天嗤笑了一声，懒得再问。

赵成锐那点破事儿，比操场上的苍蝇还让他觉得烦。

夌小虎看吴天反应不大，似乎有点小小的失望。

抓了抓自己那剃得跟狗啃过似的板寸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又换了个频道。

一脸崇拜（吴天也不知道他崇拜个毛线）地说：“

吴天哥，你队列走得真带劲儿！

虽然王班长总骂你，但俺瞅著，你那步子迈得比谁都有劲儿！

踢腿那一下，‘嗖’的一声，跟电影里大侠似的！”

这话倒是把吴天给说愣了。

带劲儿？

大侠？

老子那是故意瞎JB走，捣乱呢好不好？

这傻小子，眼睛是真有问题，还是脑子缺根弦儿？

他看人是反著看的？

他刚想张嘴，用他那标志性的、能噎死人的刻薄话怼回去。

问问他是不是看武侠小说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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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不远处，另一个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也是他们三班的。

叫陈默。

这小子。

跟咋咋呼呼的李小虎、还有那浑身不对劲儿的赵成锐。

完全是三个世界的人。

个子不高不矮，中等身材，稍微有点偏瘦，穿着那身肥大的迷彩服。

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脸上架著副最普通不过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

总是很安静，看人的时候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平时这小子就跟个闷葫芦似的，锯嘴葫芦。

半天崩不出一个屁来。

训练的时候也是，不吭不响，不出彩，但也基本不出错。

就是那种扔人堆里你绝对不会第一个注意到他。

但他也绝对不会是拖后腿的那种。

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待在角落里，像个游离在集体之外的透明人。

或者说。

像个冷静的旁观者。

此刻。

陈默正一个人坐在更远一点的树荫底下。

背靠着墙根。

手里捧著一本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封面都快磨烂了的小册子。

看得极其专注，连王猛刚才那通杀猪似的吼叫都没让他抬一下眼皮。

那册子……

吴天眼神儿好。

眯着眼仔细瞅了瞅封面那几个模糊的字……

好像是……

《步兵班战术基础》？！

艹！

吴天心里又低骂了一句。

这帮新兵蛋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病！

李小虎那傻狍子，就知道傻练蛮干。

赵成锐那娘娘腔，心思全用在怎么偷懒保养上了。

这陈默倒好，还TM看上书了？

他以为这是考大学呢？

还是准备在这儿考个军校光宗耀祖啊？

神经病！

陈默似乎感觉到了吴天投射过来的、带着点审视和不爽的目光。

缓缓抬起头，隔着那副沾了点灰尘的镜片，平静地看了吴天一眼。

然后。

也没什么表示，又迅速低下头。

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继续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那一眼，很短暂，也很平静。

没有李小虎那种憨厚的讨好。

也没有赵成锐那种带着点敌意和别扭的复杂。

更不像孙斌（那个削尖了脑袋想表现的积极分子）那样充满了算计和?利。

陈默的眼神，更像是一种……

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观察？

或者说。

是一种习惯性的信息采集？

这小子……

有点意思。

吴天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像李小虎那么傻得让人一眼看穿。

也不像赵成锐那么装得让人恶心，更不像孙斌那么?利得让人反感。

他就像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冷眼看着棋盘上这些棋子的挣扎和碰撞。

“吴天哥，你看啥呢？”

李小虎显然也注意到了吴天的目光转向，顺着看过去。

也看到了那个埋头苦读的陈默。

“哦，是陈默啊。他这人是有点怪怪的。

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就知道抱着那本破书看。

跟个书呆子似的。不过……”

李小虎挠了挠头，憨厚地补充了一句。

“人好像还挺好嘞，上次我鞋带开了，还是他小声提醒我的呢。”

“好不好关我屁事。”

吴天收回目光，MD，老子管他好不好？

他还能替老子跑五公里不成？

他重新把背靠在冰凉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一副“闲人勿扰，否则后果自负”的架势。

李小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关于陈默的“八卦”。

但看到吴天这副油盐不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也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他自己抱着那个宝贝水壶。

看着操场上被太阳晒得扭曲变形的热空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能是在琢磨晚上吃什么。

或者是在憧憬著提干后回家娶媳妇的美好生活？

谁知道呢。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比他娘的跑五公里还难熬。

终于。

王猛那如同阎王爷催命符一般的哨声再次响起。

尖锐刺耳，划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集合！

都TM给我滚过来集合！

耳朵聋了吗？！

还是想在这儿给我当望夫石？！”

新兵们像一群被电击了的青蛙。

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往队伍里冲。

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王猛下一个开刀的对象。

吴天依旧是最后一个慢悠悠地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

然后才晃晃悠悠地走向队伍末尾。

插进了李小虎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新兵中间。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小虎。

那小子已经站得笔直，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眼神里充满了对命令的绝对服从，还有点……傻气。

又看了一眼队伍里。

那个依旧保持着安静、镜片后面目光平静的陈默。

最后，目光落在了队伍前面，那个正努力挺直腰板。

但脸色依旧有点发白、姿势仍然有些别扭的赵成锐身上。

呵，一群形态各异的……

傻狍子。

吴天心里想着。

嘴角勾起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

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味道的弧度。

懒洋洋地站定了。

这新兵连的日子，就像这操蛋的天气一样。

热得让人烦躁，但也……

好像没那么容易就把人给烤化了。

至少，看着这帮千奇百怪的“战友”。

偶尔也能找到点……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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