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中观察,心思各异

傍晚的阳光,总算没了中午那股子能把人晒脱水的毒辣劲儿。

变得温和了许多,带着点慵懒的橘红色。

它斜斜地穿过营房楼那几扇落满了灰尘。

估计自打安上就没擦过的玻璃窗。

在三班宿舍坑坑洼洼。

能绊倒人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被拉得老长老长的。

歪歪扭扭的光影。

空气里。

依旧是那股子酸腐气息。

这味道,对吴天来说,简直就是新兵连的“官方认证香氛”。

走到哪儿都躲不掉。

陈默。

那个总是戴着副普通黑框眼镜、不声不响、像个隐形人似的陈默。

正坐在自己的下铺,后背习惯性地贴著冰凉、还往下掉墙皮的墙壁。

手里捧著那本封面已经快被他翻烂了的《步兵班战术基础》。

手指在粗糙泛黄的书页上缓慢地移动着。

但你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心思。

其实并没完全放在那些枯燥的战术条文上。

更多的时候。

他的目光会悄无声息地、像安装了消音器的探头一样。

越过书页的上边缘,冷静地、几乎可以说是漠然地。

观察著这个狭小、憋闷、却又充满了各种鲜活情绪和原始冲突的空间——

这个被强行塞满了十几个背景各异、性格迥异的年轻人的“鸽子笼”。

对陈默来说。

来当兵。

多少有点“命中注定”或者说“无可奈何”的意味。

家里人的期望。

加上他自己对高中毕业后那片茫茫然的未来也确实没啥清晰规划。

半推半就地。

就踏上了这条据说能“锻炼人”、“改造人”的绿军装之路。

他不像李小虎。

那个从石头村来的、憨厚得有点缺心眼儿的小伙子。

是真把军营当成了鲤鱼跳龙门的跳板。

眼睛里总是闪烁著对“提?”、“立功”。

“戴大红花回家光宗耀祖”这类极其朴素、甚至可以说有点天真的向往。

这不,此刻李小虎正盘腿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嘴里哼著跑调跑到太空去的家乡二人转。

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布。

正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双饱经风霜、鞋底都快磨平了。

但依旧被他视若珍宝的解放鞋。

从鞋面到鞋帮,再到鞋带孔。

每一处都擦得格外用力,擦得那叫一个虔诚。

仿佛手里捧著的不是一双破鞋,而是什么传家宝。

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项能决定他未来命运的神圣仪式。

这小伙子,身上有股子使不完的牛劲。

训练再苦再累,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单纯得像一张刚从造纸厂出来的白纸。

让陈默有时候都觉得,这小子是不是脑子里少根弦儿。

而坐在斜对面的孙斌,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这家伙。

刚结束了晚饭后雷打不动的“自愿”加练——

据他自己跟别人吹嘘时说。

是为了“时刻保持最佳战斗状态。

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考核和挑战”。

汗水把他额角那精心修剪过的

(是的。

你没看错。

这家伙居然还能在剃成板寸后保持“发型”)

短发都打湿了。

他一边用一条明显比别人干净不少的毛巾用力擦著脖子。

一边唾沫横飞地跟邻床那几个同样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

或者单纯就是想巴结他的新兵。

分享着他今天的训练“心得体会”。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确保王猛或者哪个路过的排长能“不经意”地听见。

时不时地,他的眼神还会状似无意地瞟向门口。

那份渴望被领导发现、被表扬、被“重点培养”的急切和功利。

在陈默看来,简直就差写在脑门上了。

明晃晃的,有点刺眼,也让人有点……

不舒服。

与他们这些“目标明确”或者“浑浑噩噩”的人都形成鲜明对比的。

自然是那个麻烦的中心——赵成锐。

下午那趟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的五公里武装越野。

对这位从小锦衣玉食、估计连像样的苦都没吃过的“少爷兵”来说。

无疑是一场从肉体到精神的双重酷刑。

虽然他也凭著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倔劲儿。

硬是咬著牙坚持到了终点,没像某些人预料的那样直接晕倒在半路上,但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主心骨的稻草人。

一直蔫蔫的,脸色比刚刷过石灰的墙皮还难看。

此刻,他正背对着宿舍里的大部分人。

低着头坐在床边,肩膀微微塌著。

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地捣鼓些什么。

陈默坐在他对角线的位置,视线刚好能越过吴天那张空着的上铺。

看到赵成锐的侧影。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

赵成锐正快速地从一个藏在枕头底下、明显不是部队配发的精致小瓶子里。

挤出一点亮晶晶、带着点珠光的白色膏状物。

然后飞快地、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试图掩饰的慌张。

涂抹在他那双因为长时间训练而开始变得粗糙、甚至有点红肿的手上。

空气中。

若有若无地飘散开一丝不同于宿舍主基调(汗臭和脚臭)的。

淡淡的、带着点高级护肤品味道的香气。

陈默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那又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不知道藏了多少的“高级货”。

润肤露?

护手霜?

天知道!

赵成锐似乎很努力地想要摆脱“少爷兵”这个标签。

想要融入这个粗粝、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环境。

他也在学着吃大锅饭(虽然每次都吃得龇牙咧嘴跟吃毒药似的)。

学着叠那该死的豆腐块(虽然叠出来的东西更像个发面饼)。

学着在泥地里打滚。

但是。

那些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和对艰苦环境本能的不适应。

却像粘在他身上的影子一样,总是在不经意间。

把他和周围这些真正的“泥腿子”区分开来。

他的这种挣扎,这种想要融入却又无法彻底摆脱过去的别扭。

陈默看在眼里,有时候觉得有点可笑,像个演砸了的蹩脚演员;

但有时候,又会隐隐觉得,这家伙……或许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

他还在挣扎,还没彻底放弃。

他就像一只不小心掉进了狼窝里的哈巴狗,虽然吓得瑟瑟发抖。

却还在拚命地想要学着狼嚎,而不是躺平了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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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笨拙的努力,本身就带着点……

滑稽的悲壮?

然而,所有这些人加起来,最让陈默感到难以捉摸。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危险”气息的。

还是那个此刻正像条死鱼一样瘫在靠窗下铺的吴天。

吴天刚用凉得刺骨的井水冲了个澡回来——

这鬼地方连个热水都没有,洗澡都得靠意志力。

湿漉漉的短发胡乱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滑落。

消失在那件领口都松垮了的绿背心领口里。

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

因为这段时间高强度训练而开始显露出清晰轮廓的锁骨和胸肌线条。

他没像李小虎那样宝贝似的擦鞋。

也没像孙斌那样抓紧一切时间琢磨著怎么表现。

更没像赵成锐那样偷偷摸摸地搞什么“皮肤护理”。

而是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了那硬邦邦、估计能硌死人的床板上。

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还不太规矩地翘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眼神放空,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年久失修。

漏水而晕开的、形状像个扭曲鬼脸的水渍。

仿佛那上面隐藏着什么宇宙的终极奥秘,值得他如此专注地研究。

这家伙,似乎永远都是这副德行。

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皇帝来了也懒得抬眼皮。

一副混不吝、吊儿郎当、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操蛋样子。

训练时能偷懒就偷懒,动作能变形就变形。

队列里能捣乱就捣乱,看谁都不顺眼。

对班长的命令能顶撞就顶撞,浑身上下都竖着刺。

像只随时准备炸毛咬人的野猫。

可就是这么个浑身都是毛病、看着就让人想上去踹两脚的刺儿头。

今天下午跑五公里的时候,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跑到最后那两圈。

吴天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呼吸粗重,脚步也明显踉跄了,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但他愣是咬著牙,一声没吭,甚至在最后那几百米。

还硬生生地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提速冲刺了一段。

把好几个已经快到极限的老兵都甩在了后面。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狠劲儿。

那种宁死也不肯服输、不肯低头的倔强。

与他平日里那副懒散欠揍、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象。

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心惊的反差。

陈默敢肯定,吴天这小子,脑子绝对好使。

比他们班大多数人都灵光。

王猛班长在前面唾沫横飞地讲解那些枯燥的动作要领。

别人听得云里雾里,他往往瞟两眼,听几句,就能抓住关键。

甚至还能立马想出些“歪门邪道”的简化方法或者投机取?的“捷径”。

但他似乎根本不屑于把这份聪明用在循规蹈矩、争当模范上。

反而更热衷于用它来挑战规则,试探底线的边缘。

跟这个压抑的环境、跟王猛、甚至跟所有试图“改造”他的人对着干。

仿佛跟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着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似的。

陈默总觉得。

在吴天那副玩世不恭、甚至带着点街头混混痞气的表象之下。

一定隐藏着什么更深层次、更复杂的东西。

是像火山一样压抑著的愤怒?

是对被强行安排的命运的极度不甘?

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又在潜意识里疯狂叫嚣的渴望?

他就像一个被拧得死死的、解不开的疙瘩。

一个充满了矛盾和张力的行走体。

既让人厌烦他那身不合时宜的桀骜和随时可能爆发的破坏性。

又不得不在某个瞬间。

被他身上那种原始的、危险的、近乎野性的生命力所吸引。

“看什么看?

没见过思考人生的帅哥啊?

还是你小子对我这身腱子肉有想法?”

一个带着惯有的嘲讽和几分不耐烦的语调。

像颗小石子似的,冷不丁地砸进了陈默的思绪里。

把他惊得一跳。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吴天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正歪著脑袋,眯着眼睛,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和明显的不爽。

直勾勾地看着他这边。

陈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像个偷窥被当场抓住的小贼。

脸颊瞬间感到一阵不自然的燥热。

他下意识地赶紧低下头。

目光慌乱地重新落回到书页上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

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文字上。

手指紧张地抠著粗糙的书页边缘。

被这样直接地戳穿心思,感觉……

相当的窘迫和尴尬。

“切,闷葫芦。”

吴天似乎也没兴趣真的跟他计较,看他那副怂样。

大概觉得跟他这种看着就没什么战斗力的“书呆子”掰扯没什么意思。

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又重新躺了回去。

继续他那伟大的、关于天花板水渍形状的哲学思考去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之前的。

由各种杂音构成的“背景音乐”:

李小虎跑调的哼唱和他卖力擦鞋发出的“沙沙”声;

孙斌刻意拔高音量、试图吸引注意力的谈笑风生;

还有其他床铺翻身、整理东西、或者干脆就是无意义地叹气发出的窸窣声。

陈默悄悄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刚才差点没憋过气去。

他合上手中的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镜片后面,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个叫吴天的家伙,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者。

是个行走的火药桶。

但或许……

陈默在心里默默地想。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根不按常理出牌、敢于冲撞规则的“搅屎棍”。

这个原本可能沉闷。

压抑到令人窒斤息、把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标准件的新兵连。

才被意外地搅动起了一丝……

难以预料的、充满了变数的……波澜?

在这个由汗水、泥土、铁锈、纪律、命令以及形形色色。

心思各异的人组成的巨大熔炉里,每个人似乎都在被动或主动地发生著改变。

至子这种改变最终会将他们引向何方。

恐怕只有时间,这个最公正也最残酷的裁判。

才能最终揭晓谜底了。

而吴天,毫无疑问。

是其中最难以预测、也最令人瞩目的一个变数。

他会最终被这炉火烧成百炼精钢。

还是直接化为一滩废渣?

陈默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出戏。

恐怕会比他最初想象的。

要精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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