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以医换命
王大夫家的青砖院墙足有两人高,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下闪著冷光。温婉在门前踌躇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毒蘑菇和野菜,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谁啊?"一个满脸褶子的老仆拉开条门缝,看见是温婉,立刻要关门,"疯妇滚远点!"
温婉一把抵住门:"老伯且慢!我家溪哥儿误食毒菇,求见王大夫救命!"她举起那丛颜色艳丽的蘑菇,"这是鹅膏菌,半个时辰内不解毒就..."
"关我屁事!"老仆啐了一口,"你家欠著三两银子药钱,还..."
"我能解这毒。"温婉声音突然拔高,"若王大夫肯借甘草绿豆,我愿以祖传秘方相赠!"
院内传来一声咳嗽,一个身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出。王大夫生得白胖,把手拇指戴着个翡翠扳指,眼睛眯成两条缝:"疯妇也会医术?"
温婉膝盖砸在青石台阶上:"求王大夫救命!孩子吐了三次,但毒素已入血脉,需甘草绿豆汤加针灸放血..."
王大夫眉毛一挑。他蹲下身,突然抓住温婉手腕号脉,眼中精光一闪:"脉象沉稳,神志清明...你当真不疯了?"
"托您的福。"温婉忍着腕上疼痛,"若救得我儿,愿将辨别百种毒菇的图谱献上。"
王大夫松开手,捻著胡须思忖。青石村背靠苍岚山,每年都有误食毒菇丧命的,若真能...
"进来吧。"他转身进门,"老刘,取二两甘草、半升绿豆。"
药房里弥漫着苦涩的香气。温婉看着王大夫配药,突然指著一个黑陶罐:"可否加一钱乌韭?能护肝解毒。"
王大夫配药的手顿了顿:"你识得药性?"
"略通皮毛。"温婉谦虚道,眼睛却扫过药柜上的标签——当归放错了位置,与性味相冲的藜芦挨在一起。
药包好后,王大夫却按住不放:"秘方呢?"
温婉早有准备。她取来纸笔,快速画出三种常见毒菇与可食用菌类的区别,特别标注了最易混淆的特征。王大夫看着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这..."他指著一种灰白色蘑菇,"这不是村里常吃的..."
"灰花纹鹅膏菌,与草菇极似。"温婉在图上补画菌柄基部,"看这里有个菌托,就是剧毒标志。"
王大夫呼吸急促起来。他突然从柜底取出一包东西:"既懂药性,可知这是何物?"
温婉解开布包,几根干枯的根茎呈现眼前。她掰断一截,闻了闻断面:"黄精,但采收过早,药效不足。应在霜降后采挖,断面呈蜜色者为佳。"
王大夫脸色变了三变,终于将甘草绿豆推过来:"明日带五斤新鲜茯苓来,抵一两欠银。"
温婉抱着药包冲回家时,夕阳已经西沉。破院子里,张溪的抽搐变得更严重了,张山正用布条捆住他的手脚防止自伤。
"按住他!"温婉冲进灶间,手忙脚乱地生火煮药。多年实验室生涯让她对火候把控精准,很快就熬出一锅散发著清香的药汤。
张山狐疑地看着黑褐色的汤汁:"你从哪..."
"闭嘴!帮我撬开他的嘴!"温婉厉声喝道。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懦弱的穿越者,而是与死神抢人的医者。
药灌下去半刻钟,张溪的抽搐渐渐平息。温婉又用缝衣针在他人中、十宣穴放了几滴黑血,孩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暂时没事了。"温婉瘫坐在地,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但毒素伤肝,需连服三天药。"
张山盯着弟弟的睡脸,声音沙哑:"你...你真会医术?"
温婉没有立即回答。她打来温水,轻轻擦拭张溪脸上的汗渍和呕吐物。孩子的手腕被布条勒出了红痕,她心疼地揉着。
"饿了吧?"她突然转向其他孩子,"娘去煮粥。"
灶间的火光映照着温婉憔悴的脸。她把野山药切碎,和马齿苋一起熬成稠粥,又撒了些野葱花。香气飘出来时,她听见几声清晰的咽口水声。
四个孩子围坐在缺角的木桌旁,却没人动筷。张山警惕地盯着粥碗:"你不会又往饭里掺泥巴吧?"
温婉心口一疼——原主疯癫时确实干过这种事。她默默给每人盛了一碗,然后当着他的面,每碗都尝了一口。
"吃吧。"她轻声说,"明日娘去挖茯苓还债,再换些米面回来。"
小荷怯生生地捧起碗,小小啜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香!"
像是听到某种许可,其他孩子也狼吞虎咽起来。张山吃得最快,却把最后几口粥倒进了张河的碗里:"你长身体。"
温婉鼻子一酸,借口添柴背过身去。火光中,她看见水缸旁堆著几个破烂的布袋——那是孩子们趁她不在时,去各家讨饭用的。
夜深了,孩子们挤在土炕上睡着了。温婉坐在门槛上,就著月光翻检白天采的药材。黄精、野山药、还有几株她悄悄藏起来的茯苓...这些将是她改变命运的第一桶金。
窸窣声传来,张山抱着破毯子站在她身后:"你...你不睡?"
月光下,少年眼中的敌意少了些,但警惕依旧。温婉拍拍身边的空位:"来,娘教你认药。"
张山没动:"为什么突然会这些?"
"娘小时候..."温婉斟酌著词句,"娘的外祖父是游方郎中,教过些皮毛。后来发烧忘了,如今...又想起来了。"
这解释漏洞百出,但张山太渴望一个正常的齂亲了。他慢慢坐下,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是黄精,补气血的。"温婉拿起一根根茎,"要挑叶子呈轮生状,开小紫花的..."
张山突然打断她:"去年李叔被蛇咬,王大夫说要五两银子才治。你若真会医术..."他声音低下去,"能不能..."
温婉心头一震。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这次他没甩开:"娘会的都会教你。但王大夫那..."她想起药柜里错放的药材,眯起眼睛,"他未必真懂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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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蒙蒙亮,温婉就背着竹篓上了苍岚山。晨露打湿了她的草鞋,林间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凭著植物学知识,她很快在松林下找到了几丛茯苓——这种菌核常寄生在松根上,状如甘薯。
"应该够了..."她擦擦汗,正准备下山,忽然瞥见岩缝里一簇开着紫花的植物。心脏猛地一跳——那是铁皮石斛!价比黄金的名贵药材!
温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心采下几株。正要离开时,一阵腥风突然从背后袭来。
"吼——"
温婉浑身血液凝固了。缓缓转身,十步开外的灌木丛中,一对铜铃般的眼睛正盯着她——是熊瞎子!
她一动不动地与野兽对视,手中紧握采药镰。熊的右耳缺了一块,颈毛上沾著黑褐色的陈旧血迹...记忆突然闪回——张铁柱死时,里正说熊的右耳有缺...
这是杀夫仇熊!
熊喷著鼻息逼近两步,温婉悄悄摸向怀中的药包——那里有昨天留的几片乌韭,剧毒。就在她准备拚死一搏时,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
"温婶子!你在哪?"
熊受惊人立而起,温婉趁机将乌韭扔向相反方向的灌木丛。毒草的特殊气味吸引了熊的注意,它迟疑片刻,转身追着气味而去。
"这...这里!"温婉瘫软在地,看见张山带着里正的儿子跑来。
"你不要命了?"少年气喘吁吁地拽起她,"雨季山上有熊!"
温婉惊魂未定地点头,突然发现张山脸上有伤:"你的脸..."
张山别过脸:"王财主家的护院打的...我去讨你昨天落在药铺的帕子。"
温婉这才注意到少年手里攥着她的粗布帕子——那是她昨天给张溪擦脸用的。帕子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回家的路上,张山始终走在她前面三步远,背影倔强又孤独。温婉看着儿子瘦削的肩胛骨,突然明白了: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清醒"后的母亲。
午时,温婉独自来到王大夫家。五斤新鲜茯苓摆在桌上,她又取出那几株铁皮石斛:"这个抵二两银子,可否?"
王大夫眼睛一亮,随即皱眉:"品相不佳...最多一两半。"
"那便一两半。"温婉不急不躁,"另有一事相求——能否让我在您药房帮工?工钱抵债。"
王大夫捻著胡须,突然问:"昨日你说当归不应与藜芦同放,依据何在?"
"《本草经婖注》有云:当归性温,藜芦性寒,同贮则药性相杀。"温婉对答如流。
王大夫眯起眼:"你识字?"
"略通。"温婉谦虚道,心跳加速——她赌对了,这个乡村"大夫"果然半吊子。
"明日来试工。"王大夫终于松口,"但若出错..."
"任凭处置。"温婉深施一礼,转身时嘴角微扬。她没看见王大夫盯着她背影时,眼中闪过的算计。
回家路上,温婉用剩下的半株石斛换了半斗糙米。抱着米袋,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压迫了她数日的小山村,透出了一线生机。
转过村口的歪脖子柳树,却见自家院外围满了人。张山的哭骂声刺破天际:"还我妹妹!"
温婉拔腿就跑,米袋掉在地上浑然不觉。挤开人群,她看见小荷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夹在腋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回事?"温婉冲上前。
妇人冷笑:"疯妇来得正好!你家小畜生偷我铺子的饴糖,要么赔钱,要么拿人抵债!"
张山扑上来抓住温婉衣袖:"娘!小荷没偷!是那糖自己掉在地上,她捡起来..."
"小贱种还狡辩!"妇人抬手要打,被温婉一把架住。
"且慢。"温婉声音出奇地冷静,"若我能证明孩子没偷,当如何?"
妇人哈哈大笑:"就凭你?"
温婉不答,蹲下身轻声问小荷:"告诉娘,糖是什么样子的?"
小荷抽噎著比划:"方方的...黄黄的...掉在蚂蚁窝旁边..."
温婉眼睛一亮。她转向妇人:"请问您铺中的饴糖,可是做成圆饼状,外裹米粉?"
妇人一愣:"是...是又怎样?"
"那就是了。"温婉提高声音,"孩子说的是方糖,您卖的是圆糖。这糖定是从别处来——里正家昨日不是从县城带了方糖回来?"
人群嗡地议论开来。里正的儿媳突然惊呼:"哎呀!我说怎么少了一包!"
真相大白。妇人悻悻地放下小荷,嘴里还不干不净:"疯妇倒长了心眼..."
温婉抱起哭成泪人的女儿,冷冷道:"当众污蔑幼童,按律该掌嘴二十。念在乡邻,赔十个铜钱便罢。"
妇人骂咧咧地丢下钱走了。人群散去后,张山突然拽住温婉衣角:"你...你怎么知道里正家有方糖?"
温婉抹去女儿脸上的泪,轻声道:"昨日路过时,看见他家小厮在卸货。"她亲了亲小荷的额头,"娘答应你们,以后想吃糖,咱们自己挣钱买。"
张山低下头,许久才闷闷地说:"灶上...给你留了饭。"
这一刻,温婉仿佛听见坚冰碎裂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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