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妖道之术
厅堂内的空气,因宋一诚那句不容置疑的“尸检”而骤然凝固。
山长干瘦的脸上怒气翻涌,试图用身份和道理重新压制住局面。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激愤。
“此等邪魔外道,竟敢潜入我白鹿书院这等圣贤之地,荼毒我辈饱学之士!”
“这是对我儒门千年清誉的践踏!是奇耻大辱!”
说话间,他周身气势勃发,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自身体表面浮现。
光晕并不耀眼,反而有些黯淡,如同风中烛火,飘摇不定,隐约透出几分杂色。
这便是儒家修身养性,凝聚出的浩然正气。
虽然微弱,却也实实在在。
山长挺直了佝偻的腰板,仿佛这层光晕能给他无穷的底气,证明白鹿书院并非藏污纳垢之所,更非外邪轻易可以侵染之地。
“我儒门自有护体之法,传承千年,岂容宵小在此放肆!”
他声音洪亮,试图用这浩然之气驱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与不安。
宋一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山长身上那层淡薄的光晕。
他的“入微之眼”看得比旁人更清晰透彻。
那光芒虽有,却明显底气不足,光晕边缘甚至夹杂着难以察觉的灰暗,远不如其言语那般刚正浩荡,充满了外强中干的意味。
果然。
凌清寒对此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清冷的眸子毫无波澜,显然并未将这点微末道行放在心上。
稍后,趁著山长强压怒火,转身去吩咐仆从准备验尸相关事宜的短暂空档,凌清寒不动声色地靠近宋一诚。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冰冷的耳语,仅容两人听闻。
“此人修为,勉强算是摸到了儒家修行的门槛。”
“可惜心念不纯,私心杂念太多,这浩然正气自然也驳杂不堪,徒有其表。”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堂四周,带着审视。
“他这点微末正气,恐怕连只厉鬼都挡不住,更遑论其他。”
“倒是现场残留的那股气息……”
凌清寒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确认后的凝重。
“我更加确定了。”
“绝非正统佛门之力。”
“更像是……披着慈悲佛法外衣的某种阴邪法门,诡异得很。”
她的判断,与宋一诚之前的感知和推测,不谋而合。
这看似清净的白鹿书院,水面之下隐藏的暗流,比想象中要汹涌得多。
然而,事情并未因为山长的暂时妥协而变得一帆风顺。
就在宋一诚准备动身前往停尸房时,一群闻讯赶来的书院夫子和学子,面色不善地挡在了前面。
他们的目光首先落在凌清寒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警惕。
凌清寒那一身与儒家风格迥异的道门装束,在这满是儒衫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更何况,在这些固守传统、尊崇圣贤之道的儒生眼中,道门术法与他们信奉的圣人之道,从来就不是一路人,甚至隐隐对立。
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充满了质疑和不满。
“让一个道姑来查我们书院的案子?”
“简直荒唐透顶!”
“还要剖析同窗尸身?此乃大不敬,有违人伦!”
“圣人清修之地,岂容此等粗鄙蛮横之举?”
终于,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轻儒生按捺不住,猛地站了出来。
他拦在宋一诚和凌清寒面前,面带愠色,目光灼灼地直视著凌清寒,语气冲动。
“这位道长,我白鹿书院乃是传承千年的清静之地,自有我儒家的规矩!”
“同窗不幸罹难,我等亦悲痛万分,恨不得立刻揪出真凶!”
“但以尔等这般……非我圣人之道的手段行事,恐怕只会滋扰亡魂安息,更是玷污我书院清誉!”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道门术法根深蒂固的不屑,以及对正德司强势介入的抵触。
“邪魔外道作祟,岂能用你们所谓的‘妖道之术’来解我儒门之困?!”
最后一句“妖道之术”,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凌清寒的眼神骤然冰封,一股无形的、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那年轻儒生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瞬间被冻僵,后面的话顿时被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命面前,何分门派?”
凌清寒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凌,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你等能自行找出真凶,我等立刻转身就走,绝不多做打扰。”
年轻儒生被她冰冷的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一张脸憋得阵青阵白,难看至极。
宋一诚见状,知道不能让冲突激化,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中间打圆场。
他对着那年轻儒生和周围的夫子学子们拱了拱手,脸上努力挤出和缓的笑容。
“这位兄台息怒,各位夫子、同窗,还请稍安勿躁。”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我等乃是奉大理寺卿包拯包大人之命,前来彻查此案,职责所在,绝无他意,更不敢对书院有丝毫不敬。”
他特意加重了“包拯”二字的分量。
“这位凌司直,乃是正德司高手,修为高深,手段非凡,定能发现我等常人难以察觉的蛛丝马迹。”
“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尽快找出幕后真凶,查明学子死因真相,还白鹿书院一个朗朗乾坤,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周到,既点明了官方身份,又抬出了包拯这尊大佛,总算让剑拔弩张的场面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那些怀疑、排斥、审视的目光,并未因此完全消失,依旧如同芒刺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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