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书院索命梵音

白鹿书院。

它静静坐落在长安城南，一片清幽的山麓之间。

松涛阵阵，溪流潺潺。

本该是书声琅琅的清修之地。

然而此刻，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挥之不去。

无形的恐惧，仿佛爬山虎，悄然缠绕在每一个学子紧锁的眉宇间。

宋一诚踏入书院大门，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四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同寻常的死寂。

更能感受到，死寂之下潜藏的、几乎要沸腾的恐慌。

身旁的凌清寒，依旧是一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

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审视的寒意。

一个低眉顺眼的仆从在前面引路，脚步匆匆，大气都不敢喘。

穿过几重回廊，他们来到一处雅致的厅堂。

书院的山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主位。

他身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儒衫，面容清癯，自带一股威严。

可那威严深处，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见到宋一诚与凌清寒，山长缓缓起身，略一拱手。

礼数倒是周全。

但他的眼神，却几乎没在宋一诚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二位便是大理寺派来之人？”

他的声音苍老，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顿挫腔调。

“正德司，凌清寒。”

凌清寒言简意赅，直接亮出了自己的玄铁腰牌。

山长的目光落在腰牌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这位是……”

他的视线终于转向宋一诚，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淡淡的不耐烦。

“宋一诚，特聘仵作顾问。”

宋一诚不卑不亢地回道，语气平静。

“仵作？”

山长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语气中透出明显的轻视。

“书院乃圣贤清净之地，自有规矩。”

“些许宵小作祟罢了，何至于劳动大理寺？更何况是……请一位仵作前来。”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正德司插手的隐隐不满，更是对宋一诚身份的赤裸裸质疑。

“山长。”

凌清寒清冷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

“我等奉包拯大人之命前来，查清学子猝死一案，还书院一个安宁。”

提及“包拯”二字，山长的气焰明显收敛了几分，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唉，老夫也正为此事忧心如焚啊。”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倨傲只是错觉。

“那几位学子，皆是前途无量的栋梁之材，竟遭此横祸！天妒英才！”

“他们……唉，都是在深夜安睡之时离世，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仿佛，仿佛是顿悟了圣人大道，羽化登仙一般。”

山长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无比笃定。

“定是那些邪魔外道！嫉妒我儒门昌盛，欲以邪术扰乱我等清修！”

宋一诚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安详微笑？顿悟升天？

这种说法太过完美无缺，反而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可否带我们去看看现场？”

宋一诚开口，打破了山长的表演。

山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

最新的死者名叫张瑾，是书院里颇有才名的学子。

他的房间位于书院深处一排整洁的院落之中。

房门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极其简单。

书桌、床榻、衣箱，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地面干净整洁，看不到任何挣扎或打斗的痕迹。

宋一诚仔细勘查，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鼻子微微翕动。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香气。

不是书院常用的那种安神熏香，也不同于院中花草的自然芬芳。

倒有几分像是……檀香？

但气味极为寡淡，若有若无，几乎难以捕捉。

凌清寒闭上了双眸，周身气息微不可查地一凝。

她在感知著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看向宋一诚，几不可见地轻轻摇头。

“有异常的能量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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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并非妖气，也非魔气……”

她黛眉微蹙，似乎也在分辨这种陌生的能量属性。

“倒像是某种……佛力？但感觉……非常不纯正，驳杂不堪。”

佛力？

宋一诚心头猛地一动。

儒家书院，圣人门庭，为何会有佛力残留？

而且还是这种不纯正、感觉很怪异的佛力？

这与山长口口声声的“邪魔外道”，似乎完全对不上号。

随后，他们来到一处临时停放尸体的房间。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房间中央的木板上，静静地覆蓋著一块白布。

山长示意仆从，将白布掀开。

死者张瑾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眼前。

确实如山长所言。

他的脸上，凝固著一种极其安详，甚至可以说……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太过满足，太过极乐，反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协调感。

仿佛在死前的睡梦中，他遇到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极致的快乐。

宋一诚戴上薄如蝉翼的特制手套，俯身仔细检查。

体表没有任何外伤。

没有中毒的典型迹象。

甚至连尸斑，都比寻常溺毙或缢死的尸体要淡得多，几乎看不出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自然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隐约觉得，这平静到诡异的表象之下，一定隐藏着惊人的秘密。

离开停尸房，凌清寒示意宋一诚稍等片刻。

她独自一人，去找了几位与死者相熟的学子问话。

不多时，她走了回来，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他们都说，近几日深夜，总能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那声音初听时，让人心神宁静，昏昏欲睡，甚至有些……飘飘欲仙的舒适感。”

“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声音具体从何而来，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又仿佛远在天边传来。”

诵经声？

飘飘欲仙？

这立刻与凌清寒之前感知到的“不纯正佛力”联系了起来。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诡异的诵经声上。”

宋一诚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

“我需要进行更详细的尸检。”

“尤其是内部脏器，必须仔细检查。”

他转头看向山长，目光锐利，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山长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可！”

他几乎是厉声断然拒绝。

“逝者已矣！岂能再遭剖腹开膛之辱？！”

“此举有违圣人教诲！更是对我儒家礼法的践踏！”

“我白鹿书院，绝不允许如此亵渎逝者之事发生！”

老者态度极其强硬，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挡在了道理面前。

空气骤然紧张，仿佛凝固了一般。

“山长此言差矣。”

宋一诚毫不退缩，直视著山长那双透著怒火和固执的眼睛。

“圣人亦云，格物致知。”

“若不明死因，何以查明真相？何以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如今书院人心惶惶，恐惧蔓延，若真凶仍在暗处，下一个受害者又会是谁？”

““人命关天，岂是区区‘礼法’二字可以轻忽？”

“况且，”宋一诚加重了语气，“我等奉的是包拯大人之命，彻查此案。若山长执意阻拦，恐怕……难向包大人噷代。”

他不仅搬出了圣人道理，更是抬出了包拯这尊能压垮一切的大佛。

山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死死盯着宋一诚，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不情愿。

“罢了！”

“但老夫有言在先，必须尽快！且不可……不可太过分！”

他显然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但言语间依旧充满了不甘和对尸检的排斥。

宋一诚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无波。

“多谢山长体谅。”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停尸房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这诡异的微笑死亡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那索命的梵音，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为何能杀人于无形，甚至让死者在极乐中走向灭亡？

他预感到，这具看似平静无波的尸体，将是解开白鹿书院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而那夺命的梵音，或许……很快就会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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