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钟声

印刷业在近代的兴起与扩大化是可料想的，尤其在中国，这个刚刚摆脱封建的地方。先进书籍与各式报刊形成了大量需求，这也进一步改变了各阶层人民的生活。要说苏家开始转运的关键，大概也与这股20世纪的浪潮有关。

只不过，届时，文化出版业尚未被少数巨头垄断，裕兴书店这样的小型出版商十分常见。许多作家愿意自费出版自己的作品，在单一的书店售卖。

从这方面讲，裕兴书店的发展与许叔华有着不小的关系。原本，志裕仅希望在技术更新换代的基础上，继续小型工坊的形式，大体做印刷业的代理。倘若真是这样，他们也难以获得现在的成功。

事实上，正是那时常带着年幼的苏槿逛书店的叔华，发觉了奥秘。他借苏槿看书的时间与各家书店的店主谈天，了解了其中的玄机。他突发奇想，既然已经拥有印刷的条件，他们何不涉及出版行业，赚取更大的利润。事实证明，在著作权并不完善的时代，要实现这一点并不困难。

战乱年代，出版业受到的影响相比其他行业要好的多。因此，婚后几年，凭借许叔华的努力，店铺的规模甚至有所增加。直到战争结束，裕兴书店已成为北平最出名的几家私人出版商之一。

又是一个冬天，苏槿在家里摆弄著一台小收音机，叔华见了，便问：“这收音机是哪来的？”。苏槿回道：“我一个?事送我的，这东西挺贵的吧？！我得准备一份回礼给人家呀。”叔华并不显得惊讶：“是不是那个周韵如，我看他常与你说话。”苏槿顿了顿，这才回道：“......是他。不过，我们也只是普通朋友。我听人说，新年之时，可以从收音机里听到南方寺院的钟声。叔华哥，你老家好像就在南方吧？”

叔华陷入沉思。南方的钟声？他隐约记起，幼时与父母回到南方过年，乘火车经过某座城市，当时天蒙蒙亮，耳便传来清脆而厚重的钟声，绵延不绝。他不知那是什么地方，而身边的父母都睡了过去。

当他回过神来，发觉苏槿疑惑地看着他，便有所掩饰似得摆摆手，说：“南方，我十几年没去过了。可南方的钟声，我倒确实挺稀罕的。”然而，他的内心确实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战争结束了，要不要去南方看看呢？

稍晚些，常与叔华做生意的袁绍才来访，未曾想，提到的是南京的一笔生意。他显得很匆忙：“许老板，南京有个公司希望找人代理印刷工作，他们对成品装帧要求十分精细，我马上想到您了，您看，年后是不是到南京去谈谈。”换做以往，这种前往外地的工作，叔华会尽数推辞，然而，这次他感觉是命中注定，便即刻答应了下来。

刚送走袁先生，菊岚便抱着孩子走了进来。孩子刚满一周岁，取名为许世筠，名字是苏槿帮忙取的，当时他们嫌这名字有些旧时代的影子，倒也确实留有些文雅与所谓“旧时代风范”，便?意了。

叔华随妻子走出房间，步至中堂，没有提及方才的事。院中又开始飘雪，凉气直逼脸颊，简直想将人劝回屋内。叔华让妻子先去吃饭，自己则站在院里，本想点燃香烟，怎料火柴已潮，任怎样摩擦也不起火苗。不久，屋内传来轻快的音乐声，大概是收音机吧。打开屋门，只见所有人都围在收音机旁，苏槿转头看向他。

“太好了，这下新年果真可以听到南方的钟声了。”

“好......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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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战后的第一个新年，人们在千疮?孔中仍然尽其所能地张灯结彩。街道随处可见稍显暗淡的红色，渲染出有些古朴，却不失温暖的氛围。冬日的天空显得阴沉，阳光被乌云遮挡，可人声的喧嚣足够?人欣喜。

清晨，叔华意外地早起，这时的北平尚未从寂静中醒来，他有些享受这份安静。叔华走到庭中，发觉大门竟只虚掩著。听闻门外有谈话声，他倒未声张，只是轻轻走到门后，借着门缝查看。背对他的女人看发型应该是二妹，她对面的那个男性是周韵如。这人近两年常来家里拜访，其他人都对他熟识了，就连晓雪也不免调侃几句，“姐，那男的来这么多次，怎么还没把你娶走啊？”

苏槿自己并不常与家人提到周韵如，只说他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别人故意提及时，她也总是红著脸转移话题。从学生时代开始，苏槿就没什么朋友，她喜欢与身边的人保持友好而保有距离的关系，也从未邀请他人来家里。

只听周先生说：“苏槿，我是很认真的，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苏槿低着头把手中的包递给了他：“上次你送我那个收音机，太破费了。可我，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是我珍藏的几本小说，能请你收下它吗。”

叔华在门后闻此，有些惊讶，但并未出声。他隐约看到周先生收下了东西，随后两人浅浅拥抱。随后，苏槿便送他离开了。

对于苏槿的回应，叔华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周先生竟一大早前来说这些。内心里，叔华是不大希望苏槿即刻嫁出去的，毕竟是多年相处的一个妹妹，平日里，也总欢喜与她聊聊天。

不久，苏槿回来，发觉叔华站在门后，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叔华哥，你站在此处做什么。”叔华也不想隐瞒，便说：“我见着那周先生来找你了，你是得好好考虑，这样的人1挺难得的。”苏槿草草应了几句便跑回屋里了。不过，她心底大概还是有些好感吧，毕竟那些“珍藏”的书，她平常可谁都不让碰。

待叔华回到自己房间，菊岚也已经醒来，而怀中的孩子，尚在熟睡之中，他伸出手，刮了刮孩子的脸，便出去了。留下的，却是苏菊岚复杂的神情。

自结婚以来，她发觉两人的关系似乎逐渐淡漠。每日，明明两人一同上下班，夜晚长时间共处一室，可除了书店的事务以及生活琐事，更多的时间里，两人之间只得保持沉默。对于菊岚这样热衷闲谈的人，这份沉默有些可怕。

若问叔华是否仍爱她，她的回答是毫无迟疑的肯定。结婚以后，尽管应酬众多，可他从未夜不归宿，即使稍晚回家，也必定会事先通知。大大小小的节日，自己记得与不记得的，叔华从不忘给孩子与她捎上一份礼物。这样的行为已经无可指摘。可无法避免的问题是，两人之间的沉默确实日益加重。

日暮，天空逐渐擦黑。街道被暗红色的灯光充斥，叫人看了，反而有些生怕。苏宅里，房檐被挂上了许多灯笼，全家人聚在里屋忙乱著。经过苏槿的一阵摆弄，收音机里果真传出了阵阵钟声。当声音渐渐传遍整个房间，其他人纷纷好奇地走来，也许收音机不算新奇，但南方，终归是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透过收音机，钟声伴随着嗡嗡的杂音与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通透感却丝毫不减，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在钟声的交响中，已无人可以分辨回声的出处，渐渐，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大，盖过了钟声，待到鞭炮声的间歇，大家才发觉，钟声早已停止了。菊岚随即招呼大家上桌吃饭，叔华独自一人楞在原地，待妻子亲自走来唤他，他才大梦初醒似得抬头，随即应答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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