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伤痕

北京的雨并不那么寻常，就是有，也不带多大的规模。这个季节，北京的雨总是突如其来，亦随之速去，不留下太多痕迹。

四处的人总要为之抱怨，这一来，好些要晾晒的东西都湿了。不过，被雨水浸湿了，却不至于肮脏，时间一长，也还要干的。要出门做事的人，对此尤为厌烦，潮湿而炎热的天气，最是使人不适。

这几天，韵如回家总要抱怨一番，半路下雨，衣服湿了几次。苏槿顺着他的话说，实际上，自己却没有什么厌恶。成天待在家里，她倒挺愿意听听雨滴落下的碰撞声。不过，要说这声音多么悦耳，未免夸大其词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连串杂乱而沉闷的声响，归作生活的伴奏，大概恰到好处吧。

佑安，似乎又被志筠带出去玩了，两个小孩子，不免引起些担忧，这里离马路，没有多少距离。不过，他愿出去，一切便没有太糟，正如苏槿所认定的，再刻骨铭心的记忆，一个孩童，总能渐渐愈合的。

晓雪自南京回来后，来这里的次数也多了，她的工作并不那么忙，空闲时间，原本几乎拿来四处游逛，现在，这样的她不那么常见，也许，是天气的缘故罢。

大约每过一周的时间，她要乘车回一次旧宅，院落很大，打扫起来，几乎就是一整天，这样的话，家里的饭菜也便难以准备，她并非不知这越发像个累赘，只是，要她冷眼见证旧宅走向荒废，还不如把它转给他人。目前，这不是她的选择。

这几日，她又意外地遇见了刘先生，自上一次意外的相遇，倒没有多长时间，这半年来，他几次自东北来到这里。也都上门拜访的。然而，有所区别的是，此次他上门拜访，手上提了好些特产。

苏槿迎他进来，便去先行放置他带来的物品，总归是些东北的名产，样样都叫得上名号，看起来倒不像家里做的，像是商店购来物品。

“唉，你怎么送来这么些东西，我看，一并要花不少钱的。你那工作，拿的钱也没有多少，何必这样破费呢？”

“苏槿，我在这不认识什么人，看你还熟些，也不瞒着你了。这些东西，本确也不是为你准备的。也许你还记得，上次我说，别人介绍的北京的对象，这本是送她的。”

“既如此，你又为何......”

他也不坐下，只是一味在客厅来回踱步，“我上次见了她，挺有好感，她的相貌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之后，我断断续续来北京见她几次，她对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这番我去见她父母，被拒绝了。”

“他们拒绝了你，可是，这世道，不是都提倡自由恋爱么？我想，你这样提着东西走了，不太妥当啊。”

“若只是父母反对，便也算了，只是，她本人也性情大变，叫我就此死心，我一时恼怒，确是有欠妥当。既然带走了，也不好还回去，还请你收下吧，送给你，总不至于浪费。”

苏槿有些哭笑不得，这样的行事风格，并不是她所熟悉的。

“你丈夫不在家里么？今天大概不是上班的日子。”他总算坐下了，然而双脚仍在不停抖动，他的焦躁恐怕难以停止了。

刘先生来之前，苏槿本就在打扫客厅，听他开始谈起这些，便拾起扫帚继续清扫，边做边回答：“他昨晚在外面喝醉了，回来时天都快亮了，还在卧室睡觉呢。平时在家，他不喝多少的，怎知在外面醉成这样，我看，人总有些隐藏的面孔。”

刘先生笑笑，道：“我看他那文质彬彬的模样，与我喝，怕是填不了我三分之一。今天，我可否再在你这吃一顿。”

“来都来了，自然要吃一顿的，你哪次来，不曾在这吃饭呢，我先生喊你去饭馆吃，你也不愿。”

两人说了许久家常话，苏槿便把整个客厅都清理好了，家里有足够的菜，稍稍休息，她便去准备饭菜了，把刘先生独自留在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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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排布极简，除去木质的桌椅，也不剩什么额外的装饰。细致些注意的话，桌上垫的桌布倒是雅致，洁白的表面，配上边缘镂空的花纹，显得格外洁净。起手触摸，桌布的材质其实并不多么细腻，看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苏槿出来拿些东西，见他始终盯着桌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笑道：“你这是看上什么了，我们桌上可没什么珍贵东西。”

他梦中惊醒般抬头，连忙摆摆手，道：“那没什么的，我看你这桌布挺漂亮，是在哪里买的。”

苏槿一愣，沉默片刻，才给予答复：“这桌布，本是我原先家里的，结婚时，我姐?我带过来的，也不知怎么，时间长了倒还是很新。”

刘先生总归知道些事情，连忙道歉，苏槿赶忙挤笑，只说没什么。

午间时分，饭已做好了，刘先生走到餐桌，却只有他们两人，不免疑惑，“这......你家人都不来吃饭么？”

苏槿笑笑：“我把饭的时间提前了，他们没那么早吃的。也许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情，不好耽误你太多时间。”

两人正吃著，外面又下起雨来。刘先生不时忧心忡忡望望窗外，他本是想着吃完饭就离开的，然而，这下倒显得扑朔迷离起来。不过，比起他如今遇见的事，这也不算什么了。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仍愿再去找她么？还是就此回去。”

“只是现在的话，我并不太明了正确的做法，不过，要我再去找她，怕是不太可能了。当我提着东西离开时，我听见了她的哭声，那时，我大概明白了些事情。如今，我们都不算太老，都还有不少可以预见的机遇，可以少些内心的纠葛，少些痛苦，我想，就果决些放手罢。”说完，他便埋头吃著饭，不再言语了。

在苏槿看来，这样的方式，显得尤为洒脱。这种洒脱，是她尤为欣赏，却触不可及的。不愿放手的人，生活上，总会留下太多可见的残缺。时间长了，便将自己拖入回忆的苦海。

饭后，他急着离开，也没拿苏槿欲给他的伞，冒雨便走了。这时，雨下得确是很大，似乎，也比寻常更加长久了。只是，雨水对人的伤害，究竟有多少呢？至少，她还从未听过，有人被雨水淋死的。

雨水带来的痛，大概，是滴水穿石的痛，来自于持续，稳定的累积。自有了这世界，大概早已下了千万次的雨，世界却从荒芜走向如今的模样，为什么？也许，不仅是人，世间的一切，都明了恢复的道理，因此，他们不惧怕缓慢、轻微的事物，反而爱上了细水长流的美丽。

然而，即使没有对雨水的惧怕，又有多少人持有穿梭雨中的勇气。这样的事，也许本没有什么怪异，然而，时至今日，恐怕早没有那么容易，自从人们拥有了伞，一切都有所区别了。

雨声渐大，似是把韵如吵醒了，他晃悠悠地走下楼来，苏槿见他腿脚不好，赶忙走过去扶著，“你怎么径自走下来了，我看你这腿脚不太好，不应直接下楼梯的。所以我说，饮酒总?人不方便的。”

他揉揉双眼，“雨声吵醒了我，怎么，今天有人来了家里么？”

“刘先生来了，不过，方才顶着雨离去了，你担心坐下，别摔著了。”

韵如若有所思地应答几声，说道：“他顶着雨走了？那他倒有些厉害了，换作我，大抵要等些时候的。”

苏槿低着身子，腾出双手搓揉他的小腿，“雨落在身上，有时也会痛的，愿意淋雨的人，要么对此置若罔闻，要么便有些未解的伤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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