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灯火

在南京驻留半年后，晓雪终究等到了归途的列车，她对这里没有什么留恋，经历的年岁久了，对于不同地方，也就不再有什么稀奇了。

自然，年纪较轻的人，总归喜爱成群结队观赏些名胜古迹，几个月来，她?样随来访的集体参与了不少活动，这是她所热衷的，只是，对于具体的场所，她便没有什么所谓了。有时，随行的人也问她，她只答：“这些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可看呢？对于文化造诣不深的人，不过附庸风雅罢了。”

旁人有些惊奇，不大相信这话是晓雪缔造的，再追问她，她却笑而不语了。

离去前，晓雪斟酌再三，还是去找了叔华一次。

自叔华回来的见面后，他们再没有什么交集，叔华不时向单位寄些便条来，她却一概不看，没有多少理由，只是，便条这种东西，她向来不喜爱的。

这大抵是从前养成的习惯，念高中时，大姐总要往学校寄些便条的，那时，两人摩擦不断，便条上的话语，大多时候也是有些难听的，大姐念的书不多，书面的内容总是简短直接的。最初时，她总是不忍看看，后来，便索性放到一旁，并不打开。时间一长，累积的便条多了，她便放在一个闲置的锡罐里。

姐姐去世后，她不时翻出来看看。

这一次见面，仍旧是在他的单位。她有意挑了叔华下班的时间，在报社门口等候，还没等到叔华，倒等来了慧芸。

慧芸不知有什么事，也到了报社门口，她一眼便注意到一个极年轻的女性，瞧到她的正脸，莫名地有些熟悉。苏家姐妹三人，她本只见过苏槿的，两人并不那么相像，不过，她知晓晓雪在南京的事情，也许正是这样的加持，她从晓雪的眉宇间几乎看出了她的身份。

“这位小姐，我想，也许你便是苏晓雪？”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许叔华的妻子，听叔华说过你的名字许多次，今日总算见到你了。”

晓雪知晓了她的身份，不由得仔细端详一番，只从外貌看，这个年纪的女人中，她算是极好看的，脸上虽也生了些皱纹，气质倒还在的。

“我也听我姐说过您的，原本快要离开这里，总算见到您了。”

“你要离开了?来南京这样久，我们也没有招待过你，真是太失礼了，我常让他请你来家里坐坐，他这个人，总是有些健忘的。”说著，她礼貌地笑笑。

对方这样说，晓雪倒心虚起来，要说这招待，叔华兴许也寄来了，只是她没有看见，不过，即使看见了，若没有今天这番际遇，她也不大放在心上的。

两人正交谈，叔华也从里面出来了，看见交谈的两人，他不免有些显露于色的惊讶，两人的到来，都是出乎他意料的。

晓雪见他出来了，也不再拖沓，快步靠近，将他拉到身边，说：“我明天要走了，特来与你道别的。”

叔华亦知她几乎要离开了，若今日她不来，他也要寻机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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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的话，好歹要带些东西回去罢，既然你来了，我给你买些东西带回去好了。我知道，你也不愿来我家里的。”

“那些东西，我才不要。我来找你，并不要留多久，不过念在你曾是我的家人，习惯要说说。客套之类的东西，本就不属于我，真正在意对方的话，何须客套呢？不过，我也不甚在乎，我自然大人不记小人过。”

叔华稍稍叹气，他说这话不无认真的意味，被拒绝，并不在他意料之外，“你不愿意的话，便算了罢，只是，到了北京，代我向你姐姐问好，她寄来的信，我一并收到了。”

他这话没有说尽，晓雪已转头迈步了，她洒脱地向后招招手，距离渐远。慧芸不明情况，欲上前叫住，被叔华拉回来了。

叔华没看她，仍注视著晓雪远去的身影，知道她要去这样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便有些移不开了。自他父母去世，到今日这个地步，熟识的人本就没有多少，晓雪，如今也与他有了嫌隙，她没有多少变化，或许，她还年轻，又或许，她更加坚强。

这样的问题，他不太明白，菊岚去世后，他便有所领悟，自己这一生最缺乏的，大抵便是理解他人的技巧。

归去的火车，是在傍晚，列车不开太久，天色已不剩什么光亮，晓雪厌恶列车这样的环境，她的座位是单独的，周围都是些空缺的位子，尽管如此，车上的味道仍旧使她不大舒服，车上的玻璃很是肮脏，这时段，已看不见窗外的什么事物，这环境很是?人不适。这半年来，她不太向家里通信，只有刚来时，回寄一封简讯，告知了这边的住址。

姐姐的来信总是规律，几乎在每月的同一天到达，信上无非是些嘘寒问暖的话，这样的话，她本有些厌了，然而，身居异所，反而感到有些温暖。

南京，是她听闻数次，却从未亲临的地方，说来奇怪，走到不同的地方，却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分别，朝九晚五的生活，在何处不是一样呢，她并不讨厌富有规律的生活，更换一个场所，劳累无增无减，相反，列车上无所事事的时间，才是她更加厌恶的，相比他人，她没有什么消磨时间的手段。

年幼时，菊岚总唤她试着做些家务，她不喜欢这些，因而总显得漫不经心，尽管年龄小，总归要受几句责骂。挨了骂，她便喜欢偷偷做些事情，惹得菊岚生气。不知为何，除开自己被骂的时候，她挺喜欢看姐姐生气的模样，只是，她从不对叔华哥与二姐动气，最后，总还是自己被骂，于是，后来她也不再做这些，只是一味顶嘴了。

如今想来，倒没什么大事，每每生些矛盾，事后，菊岚又伺机给她些好处，常是从外面带些新鲜的吃食回来。这招式总会奏效，那个年代，食物的诱惑太难抵挡。

后来，二姐嫁出去，叔华哥也不常待在家里，她住在学校，然而，回家之时，总还要被念著做些事，在学校做多了，其实她几乎都会了，菊岚看着满意，便不再守着她，反而少了许多乐趣。

那段时间，菊岚总与她说：“我看，这北京虽大，不一定就比其它地方好，我看南京也许挺好的，有人去了那个地方，这里便不稀奇了。我看，我是没有福气去那个地方了，你要有了出息，以后就去看看好了。”说这些话时，她少见地笑笑，那段时间来，这几乎是她唯一的笑容。

如今，她在这里待了许久，真想告诉姐姐，南京也没有什么好的，刚来还有些新鲜，时间一长，便有些无趣了。

有关菊岚的记忆，只在某一刻，突然便一并涌现了，如今，纵使是些不大愉快的部分，也都成了奢求。封闭的环境，或许助长了她的回忆，然而，这两年间，她已反复品味过无数次了。

自从单位分配了一处住所，她便搬离了原先的老宅，空间小了许多，只是，一个人住，也许小些反而更不易感到孤单。

不知怎的，前方的路段似是安了些灯火，窗边透过极其明朗的光亮，照在她脸上，已有些刺眼了。待时间长了，她才发觉，火车似是驶入了一处城市，灯光本没有那么亮，那么，是反差，还是幻觉呢？她不明白。

火车轰鸣的声响，使她分辨不了外界的声音，周围，无非是些低矮的小屋罢了。忽然，她产生了些许幻觉，也许，当她回到北京，回到过去的居所，打开大门，菊岚还站在里面，似乎又要数落她了，这时，她只是笑笑，便自顾自说她的：“姐，南京没有什么好的，喜爱南京的人，也没有多么特别，喜爱这东西，不过一厢情愿罢了，这样的人中，谁还比你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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