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徒劳

翌日，苏槿起的极早，天气渐热了起来，她是不愿冒着炎热出门的，志筠也不是个贪睡的孩子，苏槿去房间唤他时，他已从床上起来，旁边的佑安倒还在熟睡之中。

两人收拾好东西，很快出门，接近夏季，即便这样早的时刻，天空也早已被蓝白覆蓋。时间过早，没有可乘的电车，两人只有步行前去。

小孩子，纵使心智坚强，稍走些路依然会累的。约莫走了一刻钟，志筠的脚步明显有所减慢，只是，他并不说什么，竭力想跟上脚步。苏槿了解他，因而不愿拆穿他，找了个借口让他原地等会，自己去附近的小摊买了几个馒头，出来太早，两人都没吃什么东西。

来到周家以后，苏槿再没去过那个地方，仅仅是寻找正确的路便耗费她不少精力。走得越远，附近的街坊显得熟悉而又陌生，多数楼房都经历了重建与修缮，模样与从前大不相同，然而，总有几个未曾改头换面的地方，对接其记忆中的轮廓，正是寻着这些轮廓，苏槿摸索到了模糊的去路。

对于志筠，这些地方便只剩陌生。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便问：“姑姑，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我们去你爸爸曾经住过的地方。”说著，苏槿仍在不停张望去向。

“爸爸住过的地方，不就是我们之前的家么，我想，这不像是回那里的路呀。”

“在我认识你爸爸之前，他就住在那里了，恰在我初次见到他后，他离开了那里。我想，应该就在这附近的小巷。”说完，她牵住志筠的手，走进一条稍显破落的小巷。距她上次来到这里，至少也有七八年，听叔华说，这里早被拆除了。

沿小巷愈发深入，她对此更加确信，两侧的院落与房屋，要么是布遍杂草的破败，要么便只剩破旧的砖瓦。不知为何，各个院落的楼房颇为完整，小巷的道路依旧清晰。只是，要想从中找到记忆中的房屋，恐怕不太可能了。

这小巷并不长，还未走到尽头，已然得以窥见远处的街市，说来奇怪，在两片热烈之间，竟能隐藏这样的荒凉与残破。她也不再向前走，前方的风光，再没有什么稀罕的。

志筠满腹疑惑，以致几乎消解了先前的惧怕。

“姑姑，你说父亲住过的地方，总不能是这里吧，这里......只有些破损的围墙。”

苏槿没放下牵着他的手，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那个地方被拆除了，大抵就在这附近的位置，具体是哪里，也许无人知晓了。小筠，在你这样的年纪，他便住在这里，后来，他的父母不见了，留下他孤身一人。”

这些事情，是志筠所不曾知晓的，在他这样的年纪，大人所说的许多话语，终究只是些文字罢，要明了其间含义，确是难了些。

“这些并不那么重要，小筠，这里早没了什么人的痕迹。我想说的是，这样破碎的居所，是谁都无法避免的，因此，也无需忌惮什么。即使你这样年幼，这样单纯，我依然读不懂你的想法，或者，我便误解了你，这都没有什么，只是，一切总要过去的，纵使你将它留下，时间也早已把它带走，以后，你早些睡觉吧，睡多了，兴许有些事情便已悄然离去。”

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只是要说这些寻常的话，竟大早带他到这里来，也许，是她自己想来罢。她从没有独自来过这里，但凡来，都是叔华带她来的，这一小片废墟，总要有彻底重建的一天，届时，怕是连来路也无处寻找了。

长期无人居住，待在这里总使人有些难受，苏槿看志筠有些乏了，便带他原路离开。自听了那些话，他总显得有些懵懂，归时的路，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左顾右盼，姑姑说的许多话，他并不太明白，真正听懂的，也只有早些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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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他所明白的事寥寥无几，妈妈死了，爸爸离开了，然而，再要向上追究，他便不再了解什么。他伤心，并不因为这些，他只是无法承受太多的改变，每一次改变，从不使他欢喜，或许正因如此，他也不再对什么变化抱有期待。

归路上，苏槿绕道去附近的菜市买菜，都是些不能再熟悉的青菜，她也不大挑拣，因而很快买完了，正要带志筠离开，却被身后的人?住了。两人回头，才发觉是颇熟悉的人，苏槿总喊她刘阿姨，自她记事起，便住在她们家斜对面，她约莫比父亲年长十岁，志筠来此之前，也常见到她的。

照常理，她是不大可能到这样远的菜市买菜的，苏槿看她手里确是没有拿菜篮，便问：“刘阿姨，你怎么大老远跑来这里。”

她听了这话，倒立马愁眉苦脸起来，“姑娘啊，你不知道，我家那老头，前几天走了，他的火化在这里一个地方办的，我参加完，唉......”

“这......袁叔叔，我有几年不见了，以前听您说，他一直卧床不起。”

“他呀，染病好几年了，只是，本倒不至走的，他一直精神不错。不知怎的，身体突然垮了，昏迷不醒好几天，送去医院，医生也医不好他。唉呀，人这身体，你最猜不透的，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挺不住了......算了，还是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如今你们人都不在那住了，平时见面也稀罕了。”

“我想，您子女挺多的，总不至于太孤单。”

“子女虽多，一个个的，谁又真正关心我们这些老人呢？没经历丧亲之苦的人，总有些不明白珍惜，跟他们说几句话，只有些敷衍的回答。我这把年纪，他们都成了家，有了生计，我也不指望什么，不如自己舒坦些。”

两人噷谈许久，刘阿姨许久不见志筠，倒稀奇地左把端详，“我说你们家的孩子，总生得有模有样，只是，命太苦，太苦了。”

临别时，苏槿说了好些珍重身体的话，又道有机会回去看望她，对上了年纪的人，每次道别总要更加珍惜。

回到家，已是约莫十时了，苏槿看出志筠的困倦，便?他休息去了。韵如不知她的去向，因而有些疑惑，“你一大早携着志筠出门，去了哪里？”

苏槿看了看手中提的菜篮，只说：“我去买些菜，顺便带他走走，实际也没有去哪，只是走路，并不一定要求什么终点吧。”

“你不愿说，我也猜到十之八九了，无非是些与他父母有关的地方罢，其实，你与我说便是了，我何曾对你的什么是有过成见。”

这话，她也明白，她确没有什么隐瞒的理由，只是，她这人总有些固执的品性，一些没什么理由的事，莫名其妙地愿意坚持。韵如对她，已经不能再好，她却总有些小事要作隐瞒，即使那事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不时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也许就在于此了。

这次，韵如显然不愿就此将其抛开，“我明白，其实你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长此以往，难保我不会有些什么想法吧，兴许是因为，有些事情，你怕麻烦了我。其实，我没有什么麻烦的，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愿意了解。”

苏槿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走过去抱住他，她对作答感到为难时，总是这样做的，这个方法屡试不爽，这一次，同样成?了。有时，她挺喜欢这种蒙混过关的感觉，对她来说，有太多人，太多事，懵懂之间便远去了，如今看来，如何不?人后悔，可是，她却最明白一个道理，将要发生的总会发生，料人们再怎么干预，终究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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