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纠缠

时间的印证，总是模糊而永久的伤痕。关于世间的变与不变，可诉说的道理不能再多。叔华短暂的到来，并未给苏槿的生活带来太多变化，说到底，他也只是个熟悉的外人罢。志筠已在附近的小学念书了，老师说，他不算个活泼的孩子，其他人与他说话，他亦能自如应答，只是不大主动，总显得形单影只。

在苏槿的印象里，他从来是个热忱的孩子，在原来的小巷里，几乎家家户户的孩子都与他熟识。他的班主任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约莫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教的是国文，学期将结束时，特意来家中探访。

她在工作时间探访，家里只有苏槿一人。

苏槿本不认识她，得知她的身份与来由，赶忙招待，让她在客厅坐下后，端来些时兴的茶果。老师短暂告谢，便自顾自说起来。

“您好，我姓王，是许志筠的老师。根据我的了解，我就叫您周太太好了。”

“行啊，只是，你们这么忙，突然造访，不知有什么事情，总不会志筠在学校出了什么事吧。”苏槿也坐下，老师这前来没有什么预备，她因而有些不解。

“也没有......您别担心，并没有什么大事的。我们几个老师注意到，志筠这孩子总是孤僻了些，不与其他孩子在一起，课余时间常常只是在座位上发呆，这总归不太好的，长久如此，怕是心理会有问题。”老师轻抿一口淡茶，方才娓娓道来。

苏槿听了这些，本没有什么反应，志筠是怎样的心境，她不谈全中，却也明了十之八九，然而总不能撂开老师的话，只好苦想回复。

“王老师，你们这样关心志筠，我真是太感激了。他这孩子，父母不在身边，性格变了许多，若是从前，他不会这样的。我虽然待在家里，事情倒也不少，怕是揣摩不了他的想法，还要劳烦你们的。”

随后，老师自是保证许多，她也就随着感谢许多。说真的，她顶喜欢这老师，很有些符合年龄的朝气与魄力，不过，真要指望她能助志筠摆脱些什么，大抵是天方夜谭罢，年轻，有心气，也总会缺少些东西。

说来，她也只是个初入三十的人，然而，短短三十年间，人生的大半痛苦，她都几乎尝遍了。

凑巧的是，老师来时，已是接近五点，她离去不过多长时间，志筠便回来了。他照往常一样，稍稍打声招呼便上楼了，言语表情上，不透露多少情绪。

苏槿思考片刻，本也想上去，恰这时，韵如带佑安回来了。佑安本在乡下，被韵如的父母照顾，这两年才被接回来，去了附近的托儿所。

佑安见了妈妈，有些踉跄地小跑过来，苏槿便顺势低下身子，抱住了他。佑安比志筠小两岁，如今也能流利说话了，只是口音中依然混杂些乡音，倒没什么不好，只是，毕竟是个女孩，总还是说话标准些好。

韵如褪下外衣，挂在玄关的衣杆上，随之走至客厅，坐在木椅上。他的余光瞥见桌上的茶杯与果盘，便问道：“莫非下午来了什么客人？”

苏槿仍低着身子整理佑安身上的衣装，只说是志筠的老师来了。

“哦？是那个王老师吧？之前去他们学校时，我见过的。她来做什么，总没找你什么麻烦吧。”

这话倒迫使苏槿转头，她的眼神透露些疑惑。她先唤佑安上楼找志筠玩会，便走近韵如身边，说道：“人家肯来探访，总是好心的，她看志筠太孤单了，挂念他的状况，才来找我的。你看她那模样，也不像什么别有企图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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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想做的未免太多了，年轻人，总归缺少经验。她做什么，也不能都随她，否则，以后什么事都要麻烦你了。”

苏槿词穷，转身想去做饭，却被韵如拉到身边坐下了。

“你不会生我气吧，我是为了你好。你成日待在家里，不知人间险恶，让人家占了便宜，怕是都不知道的。”韵如腾出只手抚著苏槿的肩，苏槿靠在椅背上，双眼放空，只露出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轻叹几声，道：“我怎会生你的气，这些事情，你确是比我了解。可是，总不能所有人也要怀疑吧，她那样年轻，也没有向我要求什么。志筠没了父母，哪来什么人关心他？说不定这老师是个贵人。”

从前，苏槿总笃信一个“真理”，即使再亲近的人，有关他心里的幽怨与激愤，总要留给自己消解的。现在，她却有些坐不住了，拿什么来保证一个孩子的心理，一步不同，也许会有万千变化。

她坐不了太久，天色渐暗了，厨房的菜却没有下锅。韵如大抵太累了，许久没说话，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苏槿去卧室找了件洁净的外套给他盖上，便去做菜了。

平日的菜色都是简单的，吃面时，往往只是简单做些咸菜，有时吃饭，荤腥也不多的。然而，纵使是些简单的材料，也可花上些雕琢的?夫。自小，家里便是姐姐与她做饭，后来，便几乎全都交由她操手，时间长了,倒练出不少绝活。

今日，除了日常的咸菜与炒青菜，还多道红烧鱼。她是素不爱吃鱼蟹之类的，然而家里人爱吃这些，从前过节时，就是没有猪牛肉之类，总要添条鱼的。

父亲健在之时，多是些清淡的做法，只是加些葱姜蒸煮。后来，叔华与姐姐口味稍重，便常常是红烧的样式。今天也是这样的做法，小孩都欢喜吃些有味道的菜食。

饭做好时，已是接近七点。苏槿轻轻把韵如唤醒，便又去楼上叫两个孩子下来，他们的生活总是这样。

饭桌上，孩子总是埋头苦干的，也是这时，志筠流露出些许开心的神色。韵如吃得慢些，他的举止总像是旧时的知识分子，斯文极了。

志筠很快吃完上楼了，苏槿抓住空隙，也放下碗筷跟着上楼。志筠坐在房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本书，看神情却像失神了。

她就这样悄悄进去，拍了拍他的肩部。志筠显然惊到了，猛地回头看她。

苏槿露出一贯抚慰的笑，说道：“小筠，明天你不用上课，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志筠自是立马答应，连去哪里也没有询问，他总是这样的顺从，也许寄人篱下就会有这种感觉，任她再怎么关心，也无法抹去的。

这里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阴暗，房间的电灯是廉价的，支撑不了太多的光亮。阴暗的环境，总是烘托压抑的情绪，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佑安一向睡得极早，而志筠不然，多少个夜晚，他也不做什么，只是一直在黑暗中，不知所措。

正想着，志筠又失神过去了，他近来总是如此。苏槿看久了，也找个椅子坐他旁边，说：“小筠，你妈妈从前也总是像你这样，常常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一坐便是半天。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原本，她很健康，很开心。自从心境变了，一切都不复从前了。我说，你有什么事愿意说的，尽可以与我说，不愿说的，且让它随之淡去吧。我想与你说的，正是你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她没有做到，我希望你能做到。我们，尽管总与其他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属于自己的生活，终究不能被他人过多牵扯，你可以尽一切去爱一个人，然而，爱是条锁链，有时，要勒得你喘不过气的......”

这话，苏槿没能说完，因为，连她自己也无法做到，要月亮彻底离开太阳，还是太难了些，没有太阳，月色的光彩也消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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