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寻常

自北京再回来，叔华的生活再次回到寻常。多年过去，他实是以为自己成熟许多，遇见这样重要的人，得知这样悲痛的事情，倒还能心平气和度过这样长的时间。只是，未免太过平静了，凭他自此而去彼的作为，恐怕没有资格心平气和罢。

在归途的列车上，他始终思考这些问题。有一个念头始终萦绕着他，那是最合理的，然而，也是他所不愿相信的。或许，他并不那样在乎她，要说这话，也许菊岚自己都不全相信，他不信，然而这个想法似乎再无法被他摆脱，再到后来，早已不仅是真假的难题了。

回来之后，晓雪又到单位寻他，他很是惊讶，以为晓雪早也回去了，然而她是长期探访，要留此半年的。

“我本想前几日来寻你的，你却不在，听人说，是去北京了。既如此，你见了我姐罢？”

“我见了，也明白了，你若还有什么说辞，只管说尽，现在，我极愿听的。”

他愿听，她却不愿讲了，不知怎的，此番她态度好了许多，话也少了，竟说了些略带歉意的话，讲完便要走。叔华稍感莫名其妙，倒好歹将其暂留。

“晓雪，你没有什么道歉的理由，我确是错了，况且，我绝不会对你有何气焰的。这也不像你的作风，莫非是谁喊你来的？”

“这倒让你猜对了，是我跟随的上级唤我来的，上次碰见你时，我说的话被他听见了，平时他挺关照我，待我离开便一直劝我了。然而，你说的也不错，要我自己，也不会来找你了。”

交谈时正是工作时间，晓雪来这里也是有事要办，两人没有相聚很久，便分开了。分开前，叔华让她下班时再来找他，终究是没有等到，他稍显失望，但并不意外，或许并非她不愿来，只是单纯忘了。

说来也怪，若论面相，要说苏槿与菊岚还算略有相似，晓雪与菊岚间的差别便多了，不知道的人，很难想象两人间的关系。只从脸的轮廓上，晓雪更显细长，菊岚却是偏圆的形状，再要讲比例与五官的排布，不同便更多了。

生下志筠后，菊岚显著稍有发胖，晓雪倒始终消瘦，从不见有胖的时候，尽管如此，反而她的身体最好，从不生什么大病。

不长的时间里，遇见些留存于过去的人，纵使是不言怀旧的人，也不免暗暗遐想。只从这个节点而言，他反而珍惜这样的机会，这是些他不愿忘记的人，然而，照人所固有的经验论，终归是有到来的一天。

夜晚，回到家的叔华总要独酌几杯，这个习惯，是他来到南京后逐渐习得的。所酌的酒并不贵重，通常只是一般的家酿，没有过于刺激的味道。实则他并没有饮酒的癖好，仅仅将其当做消遣的方式。

每每这时，基本已是夜深人静的状况，窗外几乎不流露什么灯火了。慧芸先携著孩子睡下，她的时间不太规律，总要依著值班的安排更改，这一日便是早的。

傍晚上楼前，他从门口的邮筒中发现一封新寄的信，标记是给他的。自他来到南京的两年间，收到的信件本就不多，自苏槿也不再寄来，便愈发少了，如今，若有些予他的信件，他总感到珍惜

这信是苏槿寄来的，大概自他离开后，立即写好寄出了。信颇长，内容很简单，从头看起，不外乎仍是些报平安与问平安的话，这不再关键了，仅是熟悉的字迹，便足以为他排解愁绪。他并不算是个多么交际的人，来到南京后，除了工作几乎不再出门了，真要说起来，除了妻子，还愿关心他的人，大概寥寥无几了。

这个城市很好，他总认为，这里再好不过了，直到前些日子回到北京，他才发觉，那样熟悉的气息，从不是其他地方所能替代的。带来感觉的，终究是时间的痕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还有熟悉的人。那天，他唯一一次回到苏宅，从那里听见菊岚殒命的消息，他呆滞了很久，无助地在院落徘徊游走，直到天黑，后来，苏槿劝他离开，他离开了，却又在门口徘徊许久。

那种空虚感显然是可怕的，然而，却也没有哪个地方，比苏宅更吸引它，仿佛那才是他居住的地方，那才是他的生活，以黑色居多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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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的繁杂，几乎使他忘却了周遭的世界，再一看手中的酒杯，早已空了，夜很深，总该睡了。他已有些醉，短短几步，身体仍有些摇晃。

打开房间的门，床边的台灯并没有关，他自然明白，妻子并没有睡。她甚至并非躺着，而是半坐着的姿态，台灯的微光照亮她小半的侧脸，自己进来时，她便自然转头看着自己。

“自北京回来，你喝酒的时间越发长了。”

“酒也没有什么好喝的，以后，我还是少喝点罢。”

叔华已然有些头晕了，他只想上床睡觉。然而，慧芸的追问已无法停止。

“你是在念著苏菊岚么？还是苏槿，还是其它的什么人。”

这话大使他意外，要说这些名字，从来只有自己主动提起，而没有慧芸提问的。

“没有的事，总归是些工作上的事情。只不过，她们好歹算是我的家人，要说一点没有挂念，那是假的。”

他侧过身，不愿继续对话了，然而妻子愈发认真，甚至坐起身子。

“你这样说，自然是对的，只是，我们如今过得很好，我不愿有什么变故。”

她所疑虑的一切，他完全明白了，然而他所忧伤的一切，她是无法完全明白的。他以简单明了的应答结束了对话，装作睡去了。慧芸就这样看着他侧卧的姿态，品味许久，方才躺下。不久，传来她轻声的喘气声，她睡着了，他却彻夜难眠。

说是彻夜难眠，天空微亮时，叔华还是抵抗不了困倦，睡下了。慧芸提前做好早饭，乘着尚未褪去的群星出门了。这是理想中的生活，没有争端与矛盾的生活，现在属于他，然而，他还有放不下的牵挂，忘不了的愧恨。

这天傍晚，下班后，他没有着急回家，却乘着最后一趟电车，去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栖霞寺。这样的季节，游人是不多的，到了天黑的时刻，周遭更显空荡。其实他没来过这里，所谓的熟悉，也只是听苏槿的描述罢。

天色暗淡，周围也没有多少灯火，以他有些模糊的双眼，欣赏不了什么景色，不过，这也不是他的目的。随着小径向里，来自寺院深处的钟声越发响亮空灵。他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不再向里进探，此处的温度极低，他没有待太久的准备。照苏槿曾经的说辞，这钟声是要持续许久的。

如今，关于钟声最初的回忆，早已淡漠而破损，自他第一次来到南京，那记忆便渐渐远去了。更使他印象深刻的，仍是那个新年，那时，所有人都好好的，聚在炉火前，聆听收音机嘈杂的声音。现在，他身临其境，这声音再清晰不过，然而，这里很冷，在南京，在更加温暖的城市，依然很冷。

寒风开始它的嘶吼，钟声没有被完全覆蓋，倒像一曲携手的奏鸣。不再单一的声响，唤起他更多的记忆，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比回忆更深刻的，是越发刺骨的大风。回去的电车早已过了时间，他只得寻途走回。这样的离开，没使他过多犹豫，毕竟，这是个不难来到的地方。

回去的路，虽颇为整齐，却完全谈不上繁华，仅有少数人家零星分布在两旁。部分旷野的景色，尽收眼底。路边的树都落了树叶，光秃秃的，这是不常见到的南京，却可能是常常见到的大多数地方。

在他没走多远之时，身后的钟声绵延不断，却越发细微。路远了，声音逐渐消失，尽管他知道，自己有无数再次听见的机会，他仍然感到不舍。至少有一个道理，他如今懂得了，下一次，大概是世上最难遵守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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